看着方才那男人狼狈逃窜的身影，女子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心里轻松不少，脸上露出淳朴而真切的笑意。
她快步上前，对着江以逢微微躬身，语气满是感激：“多谢仙长，肯来帮我这种平头百姓！”
“来来来，我屋头也拿不出哪样报答你，这只老鸡母你拿克！”
说罢她两把撸起衣袖，脚步轻快，一把逮住院中一只扑腾不止的老母鸡。
江以逢看着这一幕，心底有些好笑。他拿起折扇，用扇骨轻轻抵在不停挣扎的母鸡头顶笑道：“姑娘不必，举手之劳罢了。”
二人话音未落，被按住的母鸡很是惊恐，不受控制地折腾，当即咕咕低鸣着挣扎扭头，尖喙狠狠啄在扇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江以微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倒是个有脾气的小家伙。”
女子被周遭乱飘的鸡毛弄得鼻尖发痒，下意识抬手用袖口蹭了蹭鼻头，十分局促地挠了挠头道：“就是咯噻，这只鸡母嚯，哎！火燥！不对不对，热火！哎……？”
她自知言语粗鄙，生怕让仙人听了笑话，轻声解释道：“仙长莫笑我，我认得的字不多，没什么文化。既然您是不收，那我也就不送咯，免得惹您心烦。”
她眼睛一亮，想换个法子答谢：“哎要不这样，去我屋头吃顿便饭再走？”一抬眼，方才还站在面前的粉衣仙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妇人当场有些慌乱，踮起脚尖四处张望，很是着急地呼喊：“哎！仙长？仙长！？仙长去哪里咯？”
而此刻的江以逢，就在距离她不远处的树枝上，茂密的枝叶将他遮的严严实实，压根注意不到。
她抓着老母鸡四周逛了一圈，没寻到人影也只得放弃。母鸡落地的一瞬间，扭头就在她的脚趾上叨了两口。
“哎呦！你个臭老母鸡，怎么还叨供你吃穿的主子！”说完就踢了两脚，母鸡扑棱着翅膀跑远。
江以逢脚踏树枝，十分轻巧的离开此处。
粉色的身影穿梭在街巷的角落，当做无事发生一般悠悠哒哒的出来，路过几个小贩的摊位时停住脚步，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
不多时，他便头上斜斜的顶着个镶了琉璃珠的小老虎帽。
还不等他再多逛一会，空中突然出现薄薄的红色雾气，这便是“晦”，和“粼”恰好相反，晦更多是一种邪修方式，呈现淡淡的血红色。
江以逢见眼前这种景象，愣住一瞬。
下一刻他便抬手取出折扇，莹白的微光萦绕扇骨之上，流水一般缓缓流淌。
“见识这么少？衔枝仙。”
一道音色沉稳、带着些许沙哑的女声骤然响起。江以逢警惕回头，看到来人的后长舒一口气。
“莫炀，你倒是会装神弄鬼。我久居霜枫崖，不问世事，对人间的事件原委并不知道，倒也正常。”
话音落，抬手便想去拍对方的肩头，熟稔又带着随意。
“少套近乎。”
莫炀抬手干脆地拍开他伸来的手，不带半分情面。她身着紫金软甲，扎着高马尾，眉宇间透着利落。
热脸挨了冷屁股，江以逢却半点不尴尬，唇角笑意依旧未减。
“许久未见，莫大侠的性子，还是这般不近人情。”
说着他微微倾身凑近，眼尾轻挑，唇角带着几分散漫又得意的浅笑。
“啧。”
莫炀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搞得不耐，手中长枪倏然出鞘半寸，险些径直朝着他刺出。
江以逢身形灵活，一个侧身就轻松避开，抬手轻轻按住晃动的枪身，这才收了玩闹的姿态道：“行了不玩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莫炀手腕一抖，长枪收好背在身后，眼底的一丝鄙夷还没有散去，缓缓开口道：“半年前开始，这里每隔几日便会漫出漫天晦气。只是着晦有很奇怪的地方，覆盖城中却不见伤人性命，连连花花草草也没有事。不少修士听闻前来一探究竟，却都是是一无所获，久而久之，大家倒也习以为常。”
“如此，晦气这么多，晦者是不是也聚集在这里？”江以逢担忧道。
莫炀微微颔首：“是，不过已做了防护，可确保百姓安危。”
“难怪能遇到你，你也是驻守此处了？”
江以逢合扇在手里敲着：“到底是莫大侠，心系百姓，仗义疏财。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江某佩服。”
这番夸赞，是他发自内心的。毕竟他一直身居霜枫崖，逍遥避世，不管凡间世俗，对比莫炀常年奔走四方、保护百姓，心底确有些许愧疚。
哼，算他有几分自知之明，莫炀暗自感叹。
还没等她开口，自己的目光就被他头顶的东西吸引过去，开口转移话题：“你头上的小老虎帽什么情况，多大人了还搞这东西。”
此刻他才想起自己头上还顶着东西，他神色从容，憨笑两声仔细收好：“给门内弟子带的，别多想。”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按照江以逢的性子倒也正常。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紫溪山深处，沉寂了百年的枯红枫，忽然有了动静。
一株参天红枫枯树矗立在这林中，枝干粗壮，应是有些年代了。
恍然间，枝头冒出不少血红的枫叶，四周刮起狂风，血红的枫叶迅速聚集在一起。山间飘荡的满天晦气，此刻顺着气流尽数被狂风风卷入其中。
吸尽晦气的叶团突然发生变化，上面荡开层层红紫的光晕，不断聚拢、旋绕交叠，在空地处凝成一团致流转的光团。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白净的赤足先从其中缓缓踏出，紧接着是修长而清瘦的腿、盈盈一握的细腰、细长的手臂。
最后，一张苍白清秀的面容，缓缓从中出现。
此人不过二十一二模样，青丝如墨，垂落在身后。双足触地的时刻，周围不断涌动的晦气才慢慢散去，回到原来的位置，他缓缓睁眼。那是一双寒冷空寂的眼，充满死寂，空洞得让人心头发寒。
他缓缓抬起修长白皙的手，似是想要感受山中的微风，感知这陌生的地方。待看清周遭满是枫树，没有阳光后，心中竟是有些遗憾，默然垂落。
相对于这里是哪的问题，这会他更在乎自己是谁？这个问题很值得深思。
山外的江以逢确遇到另一层问题，他腰间悬挂的那枚细小骨饰，骤然发出一丝极轻的嗡鸣声。
二人神色同时一凛，目光齐齐落向他腰间。
莫炀眸光微沉，视线不动声色地描摹着那枚指节大小的骨头，眼底带上探究。
命骨！他身上带着谁的命骨？
这命骨乃是修士本源，源于本身骨血之中，而且每个修士的命骨也不相同，但都是除非死亡，否则不可能遗落他处。
江以逢心下微紧，面上却不显山水，衣袖随意一拂，轻飘飘掩去腰间骨饰，语气从容岔开氛围：“既然你都这样说了，不妨一起进去瞧瞧？”
他的命骨，怎么这时候有了反应！？怕是糊弄不了莫炀，只希望她不要多问。此刻的江以逢一后脑勺的冷汗，生怕她多问一句。
莫炀垂眸沉吟，我倒要看看，这江以逢要搞什么幺蛾子。
片刻，她微微颔首：“嗯，这便走。”
紫溪山深处，他从红枫之中凝形而出，踩着满地厚重落叶走出没几步，远处便传来急促奔逃的脚步声，卷起漫天尘土与纷飞枫叶，足足一人多高。
“渡归大人！”
“渡归——大人————！”
“渡归——————大人！！！！”
呼喊声由远及近，飞速朝着他逼近。他尚且来不及看清来人，一团黑影径直扑上，狠狠撞在他脸上。
“唔……”
冲势太过迅猛，他有些站不稳，踉跄着重重跌坐在地。那团黑影死死贴着他的脸颊，张着嘴嚎哭不止。
茫然片刻，伸手去扯脸上的物件，对方却抱得更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不要，休想把我甩开！”竟是情急之下一口咬住他的手，怎么也甩不掉。
怎么上来就咬人，属狗的？
“我说，你什么玩意？”话音落下，那团黑影终于停住动作，轻轻飘起，与他视线平齐。
萧挽揉了揉被咬的指尖，神色淡淡地望着眼前之物。
那灵体不过巴掌大小，一双乌黑圆亮的眼眸，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一身鲜红小褂，反倒衬出几分天真憨态。
她双手叉腰，微微挺起小小的胸膛：“我叫媪喜，是渡归大人你的晦灵，大人亲手造的我。”
媪喜满脸得意，眯着眼偷偷打量他，满心期待着夸赞。可就是这一眼，她忽然发觉眼前之人容貌记忆里的渡归大人略有出入，可周身萦绕的气息，却分毫不差。
见对方毫无反应，她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
却被一把抓进手里摆弄观察。
“哎！大人啊！你这是做什么！大大大……大人！”
渡归这才松了手，抬眼看向她：“也就是说你认识我？我叫渡归？”
媪喜疑惑，媪喜不解，媪喜尊重：“非也非也，大人本名唤做……”
她眨巴眼睛，才想起来，自己这尊贵的大人还□□，自己就这么聊了起来。
内心她抬起短小的手臂，在空中凝聚出一团浓郁晦丝，注入自身晦力，缓缓覆在萧挽周身，转瞬织就一身玄色长衣。做完这些，她才继续开口。
“非也非也，大人本名唤做……”
大人长发散乱，模样凌乱，可万万不行！！！
她又绕到他身后，纤细的小手轻轻梳理起他散乱的乌发，总算是忙活完。
“非也非也，大人本名唤做萧挽，字渡归。”
萧挽在心底轻轻默念这个名字，满心茫然，过往种种，他竟一无所知，索性也不想了，怪费脑子的。
“这是哪，怎么出去。”萧挽环顾四周，入目皆是繁茂草木。
听闻此言，媪喜顿时蔫了下去，头顶竖着的两根冲天小辫也垂落下来。
“大人，出不去的。您……忘了吗？”
无法离开此地？萧挽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同时潜意识里，他并不想深究被困于此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