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枫开始来接他下班。
第一次来的时候，戴枫没有提前说。李清从办公室出来，看到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戴枫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他穿着黑色的外套，头发比河堤上那次又短了一点。李清差点没认出来。
你怎么来了。李清说。
路过。戴枫收起手机。上车。
李清没有问路过哪里能路过到他公司门口。他上了车。
那是第一次。后来变成了每周好几次。戴枫还是说路过，李清也不再问了。上车，系安全带，戴枫把他送到楼下，看他上楼，然后开走。
有一天他上车的时候，戴枫伸手过来，把他那边的安全带拉过来扣好。手指擦过他的肩膀。李清没有动。戴枫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帮他系安全带。
从那天开始，戴枫每次都帮他系。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有时候系完了手没有马上收回去——手指沿着李清的锁骨往上，在他后颈的发尾处停了一下，轻轻拨了拨那些短短的头发。然后收回去，握住方向盘，看路。
单位里的人开始注意到。
先是门卫老周。老周有一天换班的时候跟同事说，那个电力公司的小李，最近天天有车来接。黑色的SUV。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停在门口。
然后是同组的赵姐。赵姐有一次下班走得晚，正好看到李清上那辆车。她第二天在茶水间跟邻桌说，李清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邻桌说不能吧，他不是一直一个人吗。赵姐说，他笑得太多了。以前一个月都不见他笑几次，现在一天能笑好几回。
后来是午饭时间，有人起哄问他是不是交女朋友了。李清低头吃饭，没有说话。赵姐在旁边替他解围：你们别问了，人家害羞。李清还是没有说话，但他耳朵红了。
戴枫知道了这件事。在车里听李清说完之后，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伸手碰了碰李清的下巴。手指沿着下颌线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李清没有说话。他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是翘的。
戴枫带他去见了刘爷爷。刘爷爷已经退休了，头发全白了，精神还不错。他看到李清，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笑着说，又来了啊。李清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位置，手放在膝盖上。但这一次他没有紧绷着。他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吃饭的时候刘爷爷问戴枫公司怎么样了，戴枫说还行。又问李清工作累不累，李清说不累。都是很普通的问答。但李清知道刘爷爷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们是同学，知道他们分开了几年，知道现在又在一起了。老人什么都没问，只是多给他夹了几次菜。
戴枫的继母刘银溪那天不在。刘爷爷说去外地开会了，下回再来吃饭。李清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但他发现自己在想，他不排斥有下回。
周六中午，李清回家吃饭。许风在厨房里炒菜，李军在客厅看手机。李清韶上高中了，周末补课，不在家。
吃饭的时候许风问了他一个问题。没有铺垫，就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然后说：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李清停了一下。然后他说，有。
男生。他说。
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停了。李军放下了手机。
过了很久，许风说了一句话。她说，他对你好不好。
李清说，好。
许风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了一会儿饭，然后说了一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平静的。
许风后来跟他说过一件事。她说她其实早就猜到了。不是现在，是很早以前——李清上初中的时候。那段时间他回家会提到一个人的名字，不是随口提的，是说了很多次。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许风是当妈的。她说，你说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跟说别人不一样。她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但她记住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李清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自己说戴枫名字的时候声音会不一样。
李清嗯了一声。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别的话。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发现自己的鼻子有点酸。但他没有打喷嚏。
那天下午他坐在自己以前的那张床上。床已经换了，房间也重新刷过墙，不再是以前那种灰扑扑的颜色。九楼的那套房子早就不住了——他们搬过家，搬到了二楼，有电梯。但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还是想起了以前。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这间屋子里写作业、热饭、等没有人回来的门。
然后他又想到了戴枫。想到戴枫第一次背他上九楼的时候，心跳隔着校服传过来。想到戴枫看着墙上的洞说，挺圆的。想到戴枫在那个昏暗的楼梯间里喘着气说，你妈写的？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喜欢他了。但现在他知道了。他花了四年才明白这件事——不是重逢之后才明白的，是在那四年里，一天比一天更明白的。距离和时间没有让他忘记戴枫，只是让他确定了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感觉。不是友情，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爱。他以前不知道，因为他没有见过爱是什么样子的。后来他知道了。
那天晚上戴枫给他打了电话。没有别的事，只是问他周末过得怎么样。李清靠在床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说，我跟他们说了。
戴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等我一下。
李清说，干嘛。
戴枫说，我过来。
李清说，不用。
戴枫说，我已经在车上了。
李清没有说话。他把电话挂了，然后穿上外套，下楼。他在楼下站了不到十分钟，那辆深灰色的车就出现在路口了。
李清上了车。戴枫没有马上开。他侧过头看了李清一眼，然后伸手把他拉近了一些，低头在他的下巴上碰了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他坐回去，发动了车。
李清靠在座椅上。他的下巴上还留着刚才那一触的温度。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伸过去，搭在了戴枫挂挡的那只手上。戴枫没有抽开。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李清的手落进他的掌心里。
车子在路口停着等红灯。戴枫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李清的手。李清的手指凉，戴枫的掌心热。温差让李清确定了一件事——这不是他在做梦。
戴枫握了一路。换挡的时候松开，换完又握回来。
到了楼下，戴枫没有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转头看着李清说，你爸妈有说什么吗。
没有。
戴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李清，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李清看了他一眼。戴枫没有在笑。他的表情很认真。李清很少看到他这么认真——戴枫的脸通常是笑着的，哪怕心里有事，也会用笑盖过去。但这一刻他没有笑。他就是那么看着李清，像在说一句他想了很久很久的话。
李清说，我知道。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车，上楼。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戴枫在车里看着他，直到他走进楼道，那束车灯才熄灭。
一周后戴枫带他去参加了戴家的家庭晚餐。
戴枫的父亲戴凌比他想象中话少，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给李清倒茶，问他工作累不累，说戴枫公司刚起步，忙起来没白天没黑夜，你多担待。李清说好。
继母刘银溪比刘爷爷描述的更温和。她会给戴枫夹菜，戴枫会自然地吃。李清看到戴枫的碗里堆了一座小山——刘爷爷夹的、刘银溪夹的、戴凌夹的。戴枫没有说够了，就那么安静地吃着。
李清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膝盖。戴枫抬起头。
你吃得完吗。李清低声说。
戴枫看了他一眼，也低声说，吃不完你帮我吃。
李清没有帮他吃。但他在桌子底下，把脚从拖鞋里褪出来，轻轻踩了戴枫的脚背一下。戴枫没有躲。他也没有踩回来。但李清知道他感觉到了——因为他吃饭的速度慢下来了。
那天晚上戴枫送他回去。车停在楼下，两个人都没有解安全带。
过了很久，戴枫伸手摸了摸李清的后颈——手指插进他发尾和衣领之间的那段空隙，掌心贴上去。李清的后颈很细，戴枫的掌心很热。李清没有躲。他靠在座椅上，微微偏了一下头，把后颈更多地送进戴枫的掌心里。
戴枫的手指沿着他的颈椎慢慢往上，摸到后脑勺的弧度，又滑下来。反复了几次。李清闭着眼睛。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顺毛的猫。他不讨厌这种感觉——他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被人这样碰着，居然会让他鼻子发酸。
戴枫说，上楼吧，明天还要上班。
李清嗯了一声。但他没有动。
戴枫又等了一会儿，收回手，帮他解了安全带。李清这才推开车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还有一点余温，但他知道很快就没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房间很安静。他听到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