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心里的疑惑解开了，也可能是只剩五十来天，已经不够书野再纠结那么多了。
书野和景屿的关系，悄无声息回归了正常。
眼下的日子，除了考试就是考试，卷子做得昏天黑地，到最后整个人都麻木了。他们班不少人，对考试已经彻底失去感觉，只剩机械性地写题、对答案、再写题。
五一放假前一天，全班还在考试。
书野正弯腰拉桌椅，书包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响了一声。
张远刚好在班里，众目睽睽之下，书野平静抬头看了张远一眼，然后默不作声把手伸进书包，悄悄按掉了手机。
张远明知故问：“刚刚什么东西在响啊？”
书野低下头，装作忙着整理桌椅，一言不发。
景屿立刻机灵接话，把锅往自己这边揽：“老师老师，您快去忙吧，您手机都响了。”
张远拿着东西往外走，随口叮嘱：“这次看在你们要放假，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班里一大片人嗯嗯啊啊地应着，气氛松快了不少。
等张远一走，景屿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你怎么不开免打扰？”
书野拿出手机，皱了皱眉：“可能不小心被我关掉了，不过谁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景屿没再往前靠，只笑着示意：“你看看呗。”
书野点亮屏幕，映入眼帘的两个字让他瞬间脸沉了下来——舒平。
书野：“……”
这手机，刚才还不如直接被张远收走。好歹还有个借口不接，现在连借口都没有了。
他面无表情把手机锁上，重新塞回书包。
不管他，就当是手机被收了。
景屿好奇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谁啊？”
书野懒得再碰手机，语气平淡：“舒平，生物和法律上的父亲。”
“他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干什么？”景屿下意识猜测，“不会是让你回家过五一吧？”
书野：“可能。”
景屿一下子紧张起来，声音都轻了几分：“那你会回去不？”
书野没注意到他异样的紧绷，随口答：“不回去。”
景屿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大口气，脱口而出：“那就好。”
书野奇怪地看他一眼：“好什么？”
景屿一口气瞬间又提了上来，慌忙找补：“不行吗？作为你的同桌，我还不能说声好了吗？”
书野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你这句话，让我忍不住多想吧？
说出去，朋友还做不做了。
他最终只认命般道：“没事，下次别说了。”
景屿低低哦了一声，帮着把桌椅拉整齐：“你现在走不走？”
书野低下头，给舒平发消息：“等一下，我问问他想干什么。”
景屿乖乖点头：“那我在教室里等你。”
书野不想让景屿等太久，点开舒平的号码，找了个人少的走廊拐角，直接回拨了过去。
舒平的语气一上来就带着不满：“为什么现在才回电话？”
书野声音平静无波：“考试，收拾桌椅。打电话干什么？”
舒平哼了一声，语气强硬：“你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还在柏江待着，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该在哪儿高考？是不是我不打电话，你都要忘了回来？机票我已经给你买好了，赶紧滚回来。”
书野淡淡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回去？劳烦您老提醒我一下。”
舒平厉声质问：“你现在还不回来打算干什么？你不想在连北考了？连北和柏江的试卷不一样，你自己不知道吗？”
“知道。”书野不想在校园里和他大吵，尽量压着情绪，心平气和，“回不回去，我都能考状元。你就不怕我和你共处一室，把我气到知识全忘？”
“书野！”舒平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还不够明确吗？”书野顿了顿，一字一字清晰道，“我、觉、得、您、烦。”
“够明确了吗？需不需要我再给您重复一遍？”他甚至还很“贴心”地问了一句。
舒平气得不轻。
书野不给对方发作的机会，又道：“这边课没上完，我不可能回去。没事别打扰。”
说完，书野直接挂断了电话。
回到教室时，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下景屿一个人。
他坐在桌沿上，安安静静玩着手表，灯光落在他发顶，显得格外柔和。
书野推门进去：“走吗？”
景屿回头看了他一眼，立刻从桌上蹦下来，眉眼弯起：“当然走了。”
锁好班级门，景屿才轻声问：“你爹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书野把手机塞回口袋，语气冷淡：“让我滚回去读书。”
景屿问：“那你回去？”
书野：“不回，看见他我烦。”
景屿眼睛一亮，顺势邀请：“哦，那来不来我家写作业？”
书野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干。”
景屿追着问：“为什么？”
为什么？
怎么说？
告诉你，你把我当兄弟，我对你抱着不纯洁的心思？
书野最后只能拿出一贯的冷淡态度，淡淡道：“你太吵。”
景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们同桌这么久了，你居然还是觉得我吵吗？”
书野沉默地点了点头，认真得要命：“对。”
景屿控诉：“书野，你没有心。”
书野不知道怎么接，憋了半天，一本正经：“有啊。要不然我给你讲讲心理学吧，这东西我曾经学过一点。”
景屿：“……？不是，拽哥，我们两个讲的是一个话题吗？”
书野一脸坦然：“哦，语文不好，没理解。”
景屿更迷茫了。
你语文不好？那语文单科年一，是鬼考的吗？
晚上回家，连笙难得正经打了个电话过来。
大概是迫近高考，连笙那阴间作息，也被强行掰成了正常人作息。
书野接起电话，连笙开门见山：“你回不回来？马上都要高考了，你还要待在柏江吗？”
书野嗯了一声。
连笙问：“那叔叔不得气死。”
书野语气平淡：“应该不会，他有钱，定期会体检，心理素质挺好的，怎么可能被气死。”
连笙笑了半天，又问：“连北柏江试卷不一样，真不打算回来考试了？”
书野：“没什么差距。”
连笙点头：“也对，在哪儿学、现在学不学，都不耽误你考状元回来。”
书野：“我没把握我考状元。”
连笙道：“没关系，我有把握。”
书野：“……？你考试还是我考试，你有个什么把握？”
连笙笑够了，才终于回归正题，语气一下子八卦起来：“其实吧，我是来八卦的——那个鲸鱼兄，和你怎么样了？”
书野：“原模原样。”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声音轻了几分：“你以后别问了，他有喜欢的人了。”
连笙啧了一声：“那你可咋整啊？这辈子难得开朵桃花，一看桃花长别人树上。”
“……”书野没忍住呵了一声，“你可真会比喻。”
连笙大手一挥：“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他喜欢的男的还是女的啊？”
书野又是一阵沉默，才慢吞吞吐出两个字：“男的。”
连笙一拍大腿，惊呼：“哇，你们两个也是有缘啊，前后弯了，只是你比较可怜。”
书野面无表情：“你打电话来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连笙笑着安慰：“没关系的叶子，世上男人千千万，不行咱就换。要不要我帮你物色几个好看的，等你高考结束，我们两个去相亲？”
“你有病吗？”书野问得特别诚恳，“我年仅十八，刚高考，还未成年，你让我去相亲？你有病还是我有病？去看看医生行不行？”
连笙笑到不行：“树叶子，这么多年，你居然还只会骂‘有病’。”
书野等他笑完，冷冷开口：“笑这么久应该够了吧？”
“够了够了。”连笙赶紧收笑，怕再笑下去把这人惹暴躁，“话说你知不知道景屿喜欢谁啊？”
书野：“不知道。”
连笙奇怪：“不应该啊，再怎么样，景屿把你当最好的兄弟，肯定会告诉你他喜欢谁的啊，你怎么会不知道？”
书野：“不知道。”
连笙无奈：“除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我点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跟客服打电话。”
书野从善如流，满足了他的愿望：“不清楚。”
“……你你你。”连笙直接五体投地，“你可太好了，还抽空敷衍一下我。”
连笙自己气了一会儿，又言归正传：“我觉得，他不告诉你，只有两个原因。”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不说了。
书野等了几秒，皱眉：“怎么不说了？”
连笙嘿嘿一笑，画风突变：“我没钱买皮肤了，借我点钱。”
书野：“……要钱明讲，没必要绕这么多弯子。”
连笙哈哈笑了几声：“其实不是，我一开始没打算要钱的，不然显得我多虚伪。刚刚另一个手机不小心点开游戏了，开玩笑的，不用真转。”
书野这人，看着冷冰冰，别人要钱他是真转。
当年在连北，有人故意当着他的面阴阳怪气：“书野你不是很有钱吗？我这个月没钱充饭卡了，你转我一千让我吃个饭呗？”
书野情商低，没听出来是刁难；人又实在，真以为对方没钱吃饭，反手在大群里艾特人家，直接转了两千。
要不是连笙太了解书野，还真以为他在反讽。
书野哦了一声：“你继续说。”
“果然，爱情改变人的性格。”连笙忍不住感叹，“换以前，你早挂电话了。”
他这才正经起来，“要么，他没把你当兄弟；要么，他喜欢你，不好意思开口。”
书野沉默几秒，冷静做出判断：“我觉得是前者。”
“哎哎哎，别这么不自信行不行？”连笙不赞同道。
书野道：“太自信的那玩意叫自恋。”
他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优点值得景屿喜欢，景屿热烈，真诚，性格也好，到哪里都招人喜欢，喜欢他也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连笙啧了几声：“说景屿喜欢你，怎么就自恋了？你还不能被人喜欢了？喜欢你很正常，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正常，哥们，咱配得感高点可以吗？”
书野哦了一声，又问：“那如果他真的喜欢我，为什么不说？我不说，是因为知道他有喜欢的人了。他不说，是因为什么？”
“这谁知道。”连笙也很无奈，他又不是景屿肚子里的蛔虫，随口瞎猜，“担心影响你高考？”
“……不太可能吧？”书野迟疑几秒，“我发烧感冒咳嗽，都不耽误我考进年级前十。他表个白，怎么可能影响我高考。你换个思路？”
“哥们，你是不是忘了，我和这位鲸鱼兄就见过几面？”连笙问得诚恳又心酸，“你问我干什么？我能给你解答什么疑惑？”
书野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强人所难，道：“算了。”
“哎，算什么算了啊？”连笙不干了，“我倒是有一招，能让你直接知道景屿是不是喜欢你。”
书野对这个极其喜欢出馊主意的发小，抱以严重的怀疑：“你能保证你那招不损人、不缺德？”
“……”连笙沉默一瞬，“在你心里，我就这种人？”
书野非常干脆：“嗯。”
然后强硬把话题拉回去，“你先说你的主意。”
一提到这个，连笙立刻猥琐笑起来：“嘿嘿，肯定是好主意。”
书野莫名浮上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行，你说。”
“等一下，我先问一个问题。”连笙突然严谨起来，“虽然我觉得问的必要性不大，但我还是决定问一下。”
书野：“行，你问。”
连笙：“你能不能确定，景屿和他那个发小周维，就是纯铁血兄弟情，和我们两个一样？”
书野点头：“我之前猜过是周维，景屿说不是。”
连笙打了个响指：“行了，先行条件完善，一切准备就绪。”
书野嗯了一声，刚准备挂电话，连笙又喊住他：“等一下。”
书野问：“又怎么了？”
连笙语气突然变得好奇：“我就是单纯问一下——你为什么会喜欢景屿？我感觉你这种人，应该不会喜欢人才对。”
为什么喜欢景屿？
这是一个好问题，但答案其实很简单。
自己刚来柏江的第一天，人生地不熟，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景屿。虽然那时候看他挺不顺眼。
可转来柏江一中之后，大多数时候，都是景屿带着他。
没有景屿，书野不可能那么快融入新集体。
他自己的社交能力，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书野嘴唇动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最后只笼统地说了两个字：“人好。”
连笙大概能猜到几分，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景屿看书野的眼神，笑了笑：“不打扰了，赶紧试试去吧。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