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书野知道景屿到底问什么。
但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索性随便敷衍了一句。
他认准了景屿不会刨根问底，反而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走。
没由来的自信。
果不其然，景屿偏头朝着书野一笑，乖乖顺着话题往下问：“你在医院那些天疼吗？”
“还好，看不太清了。”书野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当时只担心我会不会残疾，其他的倒是都还好。”
景屿啊了一声，下意识追问：“那你有没有残疾啊？”
书野扭头看他，眼神淡淡扫过去：“你看我像残疾样？”
景屿立刻诚恳摇头：“不像。”
书野面无表情：“那你问个鬼。”
景屿忍不住嘿嘿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夜里轻轻散开。
等景屿的笑声停了，周遭又陷入一片安静。
现在估计已经凌晨两三点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寒风卷着细碎的灯火吹过，只剩下三两个路人慢悠悠地走动。
景屿先开口，声音放轻：“你冷不冷？”
书野淡淡反问：“你冷吗？”
景屿没吭声。
其实是冷的。刚才出门太慌张，随便抓了件衣服就跑，也没顾得上厚薄，现在蹲了半天，寒意才后知后觉地攀上来，冻得指尖都有些发僵。
书野看他不说话，大概明白了：“那你现在回家吗？”
景屿立刻摇头：“不回去，我们换个地方待着。”
虽然书野还没讲为什么大半夜跑出来，但景屿不用想也能猜到，一定是因为家里人。
甚至书野当初跑去柏江，多半也是这个原因。
现在让书野回去，无疑是在给书野找气受。
至于去自己家，那更没可能了，书野都不熟悉，他现在心情也不太好，让他去自己家只会增加他的烦恼。
书野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那去哪里？”
景屿也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找个酒店？”
碍于景屿是因为自己才跑出来的，书野没好意思摆表情，只低着头，语气平平淡淡，杀伤力却一点不弱：“KTV都进不去的人，还想着开房。”
景屿：“……”
虽然表情没露出来，但语言的攻击性依然强得可怕。只能说，不愧是拽哥。
可景屿却没半点生气，反而忍不住想笑，憋了半天，故意拖长语调问：“那怎么办啊，拽哥，我们两个不会真的露宿街头吧？”
“不至于。”书野拿出手机看了看，“我记得这附近有连笙家开的酒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可以直接进去。”
结果刚点亮屏幕，就发现舒锦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未接来电，醒目得刺眼。
景屿本来就在旁边，一眼看见书野的动作突然僵住，立刻凑近了些：“怎么了你？你家里人有事找你吗？”
“嗯，舒锦打的电话。”书野翻开通讯软件，果不其然，舒锦在每一个软件都给他发了消息，一条接一条，看得出来是真的急了。
书野偏头看向景屿：“我给我哥打个电话。”
景屿闻言笑了，语气不太正经地逗他：“拽哥是在给我报备吗？”
书野没理景屿的胡言乱语，径直拨通了舒锦的电话。
舒锦几乎是秒接。夜里太安静，周围又没什么人，舒锦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小也，你现在在哪里啊？”
书野语气平淡：“外面。”
景屿有点想笑。
他家拽哥，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给任何人面子。
可转念一想，书野大概从来没有过和家人好好说话的经历，景屿心里忽然一紧，莫名心疼起来。
舒锦的声音依旧温和，半点没有不耐烦：“要不要哥哥在外面给你找个地方先住下？”
书野轻轻嗯了一声，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同学。”
舒锦很是意外。
自己这个弟弟他是最清楚的，小时候懒懒的不乐意主动交朋友，后来出了事，更是谁也不愿意见，身边除了一个连笙，几乎再没别人。
这么看来，让书野去柏江，也不是没有好处。
舒锦立刻应下来：“那行，一会儿我过来给你们订房间行不行？”
书野不太确定，偏头看向景屿，轻声问：“舒锦一会儿要来，你行不行？”
景屿立刻点头，快得生怕他反悔：“我没问题。”
他哪里敢有问题。
这可是未来大舅子，要是敢说不行，以后还怎么追他亲爱的同桌？
不过……这算不算是提前见家长了？
就是现在还没名没分罢了。
书野不知道景屿脑子里已经百转千回，把定位发给舒锦，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现在还蹲着吗？”
景屿立刻回神：“看你啊。”
此刻的连北街上静悄悄的，几乎没什么人。
书野一贯不爱出门，这会儿也不清楚连北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玩，只淡淡回道：“不清楚。”
话题又断了。
景屿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特别能聊，要不然也不至于把天聊到冷场。
他努力找话题：“你和你哥关系好吗？”
书野道：“不熟。”
不熟？
景屿一愣，瞬间变得有些小心翼翼：“那你不会刚刚希望我拒绝吧？”
虽然在未来大舅哥面前刷分很重要，但是把自己暗恋对象搞生气了，那不是更完蛋吗？
书野完全不知道景屿在想什么，只淡淡回了一句：“你不是冷吗？”
这话看似答非所问，但景屿一瞬间就听懂了书野的意思——你冷，我只是想让你暖和一点，去不去，选择权在你。
景屿翻译出这个意思，整个人内心只想疯狂咆哮。
我同桌他人也太好了吧！
景屿脑子一热，顺手双手握紧书野的手，双眼含情脉脉，全是演出来的深情：“同桌，你对我怎么这么好？我好爱你哦。”
书野面无表情地挣开景屿的手：“有病去治。”
景屿乖乖撒手，还在贫：“同桌你人怎么这么好？我好爱你。”
书野见这人还在热演，冷声道：“是不是我好脸色给多了，你想挨打？”
景屿立刻站得笔直：“没有的事情。”
书野懒得再站，其实在景屿来之前，他临出门的时候已经顺手买了一件衣服穿上，倒也不冷。
景屿在旁边冻得一蹦一蹦的：“树叶子，我好冷。”
书野嗯了一声，语气毫无波澜：“你多蹦蹦，就不冷了。”
两人正玩闹间，舒锦的车就到了。
舒锦来得很匆忙，衣服都是随便抓了一件披上的，看得出来是真的担心。
他一下车，就看见自家弟弟蹲在马路牙子上，旁边还有个男生正叽叽喳喳地逗他。
那个人个子挺高，在自家弟弟旁边蹦来蹦去，活泼得不行。
他车里还坐着一个人，是他的商业合作伙伴，也是他大学舍友洛衍。
洛衍探出头，笑着打趣：“弟控，路边那个是你弟弟？”
舒锦瞥了一眼这人，淡淡道：“蹲着的那个，一看就乖。蹦的那个跟猴一样，怎么可能会是我弟弟。”
对于这句话，朋友只敢在心里表示怀疑。
书野乖吗？
外面的传闻可不是这样，都说他戾气十足，冷淡又难接近。
但朋友可不敢和这个弟控争辩，只默默闭了嘴。
舒锦走过去，下意识整理了一下服装，轻声喊：“小也。”
书野抬头，看见是舒锦，慢慢站起来点点头：“嗯。”
舒锦看向景屿，语气温和问道：“小也，这位是？”
书野被迫开口介绍：“景屿，我在柏江的同桌。”
舒锦闻言笑得更深了：“原来是好朋友啊，挺好的，挺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景屿没由来地有些紧张。
他连忙调整好情绪，乖乖喊了一声：“哥，你好，我是书野的好朋友。”
舒锦微笑着朝景屿点头，然后又看向书野，语气放得更柔：“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书野并不想吃东西，他偏头看向景屿：“你吃吗？”
景屿下意识看向了舒锦，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舒锦是希望他们去吃的。
但是书野好像并不想吃。
景屿再度陷入纠结。
书野盯了景屿几眼，微微皱眉：“你怎么不说话。”
景屿斟酌着语言，小心翼翼道：“我也不是很确定，自己饿不饿。”
书野沉默一瞬，干脆拍板：“……那就去吃。”
景屿余光扫了一眼舒锦，未来大舅哥的表情明显松快了不少。
舒锦引着书野往自己车子旁边走，边走边有些紧张地补充：“对了，你小洛哥哥也在，你愿意带着他一块儿吃吗？”
舒锦说完就有点后悔，早知道不带洛衍这个电灯泡了。
书野倒不觉得有什么，淡淡点头：“嗯。”
舒锦悄悄松了一口气，又问：“小也和小景想吃什么？”
书野：“随便。”
景屿自觉是客，不太好开口：“舒锦哥看您的吃什么。”
几步路的功夫，就到车边了。
洛衍瘫在车上玩手机，看见舒锦过来，到嘴边的“弟控”两个字，在看见书野的一瞬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尴尬一笑，连忙打招呼：“两位弟弟好。”
书野点了下头，语气平平：“好。”
说完这话，他拉开后面车门，安静坐了进去。
景屿就话多了一些，跟着坐进来，热情探头：“你好你好，我叫景屿。”
洛衍挑了挑眉，顺口问道：“你们现在干什么去？”
舒锦坐在了驾驶位上，发动车子：“吃饭。”
洛衍啊了一声，一脸无奈：“这三更半夜还是除夕夜，能有什么好吃的？除了你兄弟我这个老好人，谁陪你过除夕。”
舒锦目视前方：“少废话。”
舒锦要开车，不方便说话。
书野有些困，一坐进温暖的车里，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
洛衍只好拉着景屿聊天，免得车厢太安静尴尬：“你们在柏江怎么样啊？”
景屿清楚这人和舒锦是兄弟，虽然人家可能只是随便问问打发时间，但景屿还是打起了二十万分的精神，谨慎回答：“还好。”
“别这么严肃，搞得我要欺负你一样。”洛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随口又问，“你们下半年要高考，感觉怎么样？想上那个大学啊？”
景屿自觉这是一个表现自己的好机会，语气诚恳：“还好，目前模拟考都在七百左右，和书野不能比。想上的话，一个是京城大学化学系，我对化学专业比较感兴趣。”
洛衍闻言挑了挑眉，有些惊讶：“小学霸啊，以后考来连北了，拉着小书野一块儿，哥请你们吃饭。”
景屿笑眯眯道：“谢谢哥。”
洛衍又问：“为什么不报考连北大学？连北大学不行吗？”
景屿道：“因为京大的化学系比连大的化学系要好一点，而且我可能比较喜欢京城大学吧。”
洛衍道：“行，有志向，不错。”
景屿笑笑，没再说话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洛衍下意识顺口一问：“那书野呢？”
问完，洛衍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什么。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书野是他能随便问的吗？
那位可是戾气十足的拽哥，万一当场暴躁起来，谁都拦不住。
让洛衍很意外的是，闭着眼的书野居然真的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一点情绪：“京城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中医药学也行。”
洛衍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补救，语气带着夸奖：“那我们小书野成绩很好嘛，医学的分最高了，难考啊。”
书野：“还行。”
洛衍不确定书野说的是哪个还行。
是自己的成绩还行，还是报考医学还行。
他也不敢细问，怕惹毛了书野，只能打着马虎眼笑道：“那我等以后喝你和景屿的升学宴喜酒喽。”
书野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景屿立刻把话接上，笑得眉眼弯弯：“哥，那我和书野就借你吉言喽。”
面对景屿，洛衍明显适应许多：“哈哈哪里的话啊。”
这个时候，舒锦把车稳稳停好：“到了。”
洛衍像看见救星一般，立即接话道：“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