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宋溪是被妹妹的动静弄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然然已经坐起来了,两条腿蜷在胸前,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窗户纸上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天还没全亮,院子里已经有鸡在叫,一只接一只,像在互相递话。
“几点了?”宋溪哑着嗓子问。
妹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不知道。天亮了。”
宋溪坐起来。炕尾老奶奶已经不在那里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墙放着。她不知道老奶奶什么时候起来的,她从来没被老奶奶起床的声音吵醒过。这个人像一棵树,站在那里的时候你看得见她,她动的时候你听不见声音。
然然还坐在那儿,抱着膝盖,不敢动,像是不知道起床之后该干什么。
宋溪跳下炕,从柜子里翻出两件衣服,扔了一件给妹妹。“穿上。今天带你去学校。”
妹妹接住衣服,愣了一下。“我也去?”
“嗯。你也去。二年级。”宋溪套上短袖,头从领口钻出来,“村里就一个小学,一个年级一个班。我在三年级,你二年级,你教室在隔壁。”
妹妹没有说话,低头穿衣服。她换衣服的动作比昨天快了一些,但还是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皱了什么。
早饭是稀粥配咸菜。老奶奶在灶台前熬的,米放得少,水放得多,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粥是热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妹妹坐在桌角,手里捧着碗,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老奶奶没有看她,也没有跟她说话。她盛了一碗粥,放在妹妹面前,然后转身去喂鸡了。
宋溪看着妹妹喝粥,忽然想起一件事。“然然,你以前在北京上过学吗?”
妹妹点了点头。“上了一年级。”
“那你学过拼音了?”
“嗯。”
“那没事。这边的老师和北京的老师教的一样。”宋溪咬了一口咸菜,“你要是听不懂,下课来问我。”
妹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一下——很短,但宋溪看见了。
七点半,宋溪带着妹妹出门。书包是旧书包,她昨天晚上翻出来的,洗过,晾了一夜,还有一点潮。课本只有语文和数学两本,作业本也是旧的,前面写了几页被她撕掉了,干干净净的。妹妹背上书包,拉链拉好,站在门口,等着她。她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淡蓝色短袖,洗了没干,又穿了。裤子是一条灰色的旧裤子,裤腿卷了两折。脚上还是那双塑料凉鞋,断了一根带子,用红线系着。
宋溪看了看她的鞋。“回头我给你买双新的。”
妹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不用。能穿。”
“我说买就买。”宋溪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推开门走出去。
村里的路是土路,前一天晚上露水重,路面还有些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土坯的,也有几间红砖的,但不多。路边有狗趴在墙根下睡觉,听见有人走过来,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妹妹走在宋溪身后,还是隔着两三步,像一条小尾巴。宋溪走快了她也走快,宋溪走慢了她也走慢,不急不缓地跟着。
“然然。”宋溪放慢脚步,让她走上来,“你不用跟那么远。走我旁边。”
妹妹犹豫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和她平行了。两个人并排走在土路上,影子被晨光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村小在村东头,三间平房,一个操场。操场是泥地的,上面有脚印、有自行车印,还有几道坑坑洼洼的痕迹,是下雨天积过水留下来的。
学校里已经有人了。几个男孩子蹲在墙根下玩弹珠,看见宋溪,其中一个喊了一声:“格格来了!”
宋溪摆了摆手。“嗯。”
“那是谁?”男孩指着她身后的妹妹。
“我妹妹。”
“你什么时候有妹妹了?”
“一直有。刚回来。”
几个男孩子看着妹妹,妹妹往宋溪身后缩了缩。宋溪侧了一步,挡在她前面。“别看了。她怕生。”
男孩们收回目光,继续玩弹珠去了。
宋溪带着妹妹去了二年级教室。教室很小,十几张课桌,桌面坑坑洼洼的,刻满了字——有人名的、有骂人的、有画小人的。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粉笔字——“锄禾日当午”。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站在讲台旁边,正在整理教案。她姓刘,是本村人,师范毕业回来教书,说话轻声细语的。
“刘老师,这是我妹妹。”宋溪站在门口,“她转学来的,上二年级。”
刘老师看了妹妹一眼,笑了一下。“叫什么名字?”
“宋然。”
“宋然,进来吧。”刘老师朝她招了招手,“坐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
妹妹走进去,在座位上坐下来。她把旧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语文课本和作业本,摆好,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她没有看周围,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像一只第一天被放进新笼子的小鸟,收着翅膀,不敢动。
宋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妹妹坐好了,才转身走向隔壁的三年级教室。
三年级也在上课。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李,脾气不太好。宋溪喊了报告,李老师看了她一眼。“怎么来这么晚?”
“送我妹妹。她转学来了。”
李老师摆了摆手。“进去吧。”
宋溪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桌洞里掏出课本。桌面她也刻过字,刻的是自己的名字——“宋溪”。笔画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她前世最后一次看见这个刻痕,是很多年后回老家,站在空荡荡的教室外面,隔着窗户往里看。那时候她已经长大了,桌子还在,刻痕还在,只是她自己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低下头,翻开课本。纸页是粗糙的,泛着旧旧的颜色。
上午的课宋溪没有听进去。她知道这节课讲的是什么——数学,两位数乘法,她前世早就学会的东西。她坐在那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隔壁教室刘老师讲课的声音、还有操场上一二年级体育课的哨子声。
她在想然然。在想她有没有害怕,有没有被同学问“你为什么穿姐姐的旧衣服”,有没有在课间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不敢出去。
课间,宋溪第一个冲出教室。她跑到隔壁教室门口,往里看。然然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周围几个女孩子在跳皮筋,没有人叫她。
宋溪走进去,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怎么样?”她问。
妹妹抬起头,看着。“还行。”
“有人跟你说话吗?”
“没有。”
“那你跟她们说话。”
妹妹低下头,抠着作业本的边角。“我不知道说什么。”
宋溪想了一会儿。“你就问她们‘你们下课玩什么’,她们就会说了。”
妹妹看了她一眼,像是不太信,但没有反驳。
上课铃响了,宋溪站起来。“我回去了。放学等我。”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妹妹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铅笔,在新作业本上写着什么。她没有在写字,是在画——画了一棵树,枝桠叉开,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一高一矮。矮的那个扎着两条辫子。
宋溪没有问她。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教室。
下午放学,宋溪去二年级教室门口等。妹妹背好书包走出来,脚步比早上轻了一些。
“有人跟你说话了吗?”
“嗯。”妹妹点了点头,“坐我前面的那个女生,问我借橡皮。”
“你借了吗?”
“借了。”
“那她说谢谢了吗?”
“说了。”
宋溪笑了一下。“那挺好的。”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晚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稻子的清香和一点点热烘烘的土味。路边的狗还在睡觉,但换了一只。
“然然。”
“嗯。”
“今天放学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学校挺好的?”
妹妹想了一会儿。“有一点点。”
“哪一点点?”
“那个女生借橡皮的时候,她对我笑了。”
宋溪看着妹妹的侧脸。她没有在笑,但她的表情是放松的,不像早上那么紧了。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正在慢慢地化。
“明天你再带一块橡皮。”宋溪说,“要是有人问你借,你就借。要是没人借,你就自己用。”
妹妹点了点头。“好。”
到了家门口,院子里很安静。老奶奶不在屋檐下,灶台上还留着中午的锅,没刷。正屋里传来奶奶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谁聊天。宋溪没有进去,带着妹妹绕过正屋,回了老奶奶那边。她把书包放在炕上,走出屋子,蹲在院子里,拧开水龙头洗手。水龙头是后来接的,水流小,但够用。妹妹也蹲下来,伸出手,让水从她手背上流过。水凉丝丝的,她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出去,慢慢冲了很久。
宋溪没有催她,蹲在旁边等她。
傍晚的时候,老奶奶从菜地里回来了,带回了一把小葱和几根黄瓜。黄瓜上还带着刺,沾着泥。她蹲在屋檐下,拿了一小块破布,一根一根地擦。妹妹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擦。她没有说话,妹妹也没有说话。但妹妹伸手拿了一根黄瓜,学着老奶奶的样子,用布擦上面的泥。
老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有笑,没有说什么。但她把那块布递过去,让妹妹自己擦。
宋溪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
枣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快要罩住整个院子。她听见村口传来的狗叫声,听见远处田地里有人喊收工的吆喝声,听见正屋里奶奶的说话声还在继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是一阵一阵的,像在重复什么,又像在讲什么事情。
她靠在门框上,没有动。
虫鸣从草丛里升起来,细细密密的。风吹动枣树的叶子,沙沙的,有一搭没一搭。
宋溪没有刻意去想前世的事情,也没有急着计划什么。她只是坐在这里,看着妹妹蹲在老奶奶身边擦黄瓜。小小的手,拿着一块破布,很笨拙,很慢。
她心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前世她花了很多年都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