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室与外界温差较大。夏天,空调制冷降温降湿,即便到了冬天室内也要维持低温。
无他。
低温的环境可以抑制尸|体**,保证检验准确,也可以避免样本变质。
陈以白穿上外套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唐辞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情专注地坐在电脑桌前做最后的报告。
而跟着一起来的顾淮,此刻单边胳膊撑在解剖台上昏昏欲睡。
“醒醒。别睡了。”陈以白指骨轻轻敲击桌面,提醒他,“在这睡也不怕着凉。”
顾淮猛地惊醒,残存的睡意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一齐溜走:“队……队长。”
虽然他来局里有段时间,但每次一见到陈以白就会害怕。
陈以白说:“走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了。”
顾淮缩着肩膀,闻言激动地三鞠躬,那点害怕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谢谢队长!”
顾淮一走,现在整间法医室就剩下他跟唐辞了。
陈以白将顾淮刚刚坐的椅子放回原位,自己却随便找了个地方当支点站着,环手抱胸静静看唐辞工作。
唐辞指尖操纵鼠标,双眸没分给陈以白一点目光:“还没走?”
“等报告。”陈以白随意说道。
唐辞笑了一声,没戳穿他的话:“行。你再等会儿。”
姑且算你是来等报告的吧。
深夜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浸透屋内,唐辞外面只穿了件一次性解剖服,温度渐渐上身,她吸了吸鼻子,不禁加快手上的动作。
直到打印机开始吭哧吭哧往外出纸,她才终于松了口气,推开转椅,她正想转身拿过架子上挂的外套时,却见陈以白抢先一步,递了过来。
唐辞愣了两秒,而后脱下一次性解剖服扔进黄色医疗废物垃圾桶,边穿上边说:“谢谢。”
这一系列动作干完,打印机也停止往外吐纸。
唐辞按照页码一张张码好,最后确认一遍在末尾签上名字,将所有材料整理成册,然后关空调、关灯,跟陈以白说:“走吧。”
出了法医室,唐辞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先绕道去了趟物证鉴定处。
物证鉴定处,顾名思义,现场发现的所有物证都会在收集完毕后第一时间送到这里。
这个岗位通宵做检验是常态,没有固定上下班时间,全天备勤,是市局公认的最忙的部门之一。
“张姐。”唐辞叫住她口中的“张姐”说,“我这边搞定了,你二次复检没问题签字就好。”
张姐是物证处法医鉴定人,邹迟跟邹幼的DNA图谱就是她提供的。
她头也不抬地说:“你放着吧,我一会儿忙完看。”
“好。”唐辞闻言放在一摞文件之上,“那我们先走了。”
几层台阶之上,是忙忙碌碌穿梭于大门的同事,他们脸上挂着同样的疲惫,手上或多或少都拎着夜宵。
唐辞倏忽拽住陈以白的手腕,眉眼弯起,语气轻快又俏皮:“陈大队长,愿不愿意送我一程呀?”
黑暗下,唐辞一双眼格外明亮。陈以白瞳孔下,映着她的身影,果断地应下:“好,你在这等我,我去开车过来。”
说完,陈以白真的信了,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脚底慌慌张张地,踩了水坑都没发现。
唐辞忍不住扑哧笑了,静静立在原地,慢悠悠地望着他这一系列的慌张的动作。
陈以白说去开车,便真的以最快的速度停在楼下。
唐辞缓缓下了台阶,拉开副驾车门径直坐了进去。
她说让陈以白送她一程,便真是将他当成司机,全程低着头敲手机,时不时发出笑声。
这一抹笑意,声线带着几分缱绻,轻轻漫开,丝丝缕缕掺入陈以白的耳中,他喉结微微滚动,惊觉身下一紧。
“到了。”陈以白稳稳当当停在小区门外,说。
“谢谢你啊,陈大队长。”唐辞下了车,身姿半弯趴在车窗上,跟他告别,“作为回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陈以白应下:“行。快进去吧,外面风大。”
…
“我刚到家,你说吧。”唐辞单手握住电话,汲上拖鞋慢悠悠地走向沙发。
“我说,你什么时候忙完回来一趟,你舅妈回来了。”那头显然在忙,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
唐辞问:“你还没下班?”
“加班呢。”周承之说,“别逃避话题,听见没有。”
“行……”唐辞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拉长尾音说,“我一定找个时间回去。”
周承之:“你知道就好。不说了,我这还有病人呢。”说完,不给唐辞留一点话口的机会,周承之就麻溜地挂断电话。
窗外绚烂的LED灯骤然熄灭,整座城市陷入一片沉寂幽深的黑暗,一如她的心情,烦躁又压抑。
第二天。
唐辞刚到办公位上,牛皮纸档案袋猝不及防地砸在面前,她身体猛地一颤,听见李姐雷厉风行地说:“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唐辞闻言点点头,朝她道谢:“谢啦。”
唐辞捏着档案袋,仰起脖颈往队长办公室的方向探头看去。
透明的玻璃内唯有一盏灯,光线单薄又黯淡,只是勉强晕开一小片光影,周遭景象令人看不清。
应该在吧。
她在心里默默说。
办公室门没关,唐辞先探头进去,确认里头有人后才老老实实说:“队长,有结果了。”
唐辞将档案袋递给陈以白,将早已熟记于心的结果复述出来:“DNA亲子鉴定结果显示,邹迟与邹幼二人无生物学父女关系,排除亲生父女关联。”
说完,陈以白同时翻到报告最后一页,视线落在结尾那一行小字上,淡声说:“既然出结果了,那我们是不是要告知一下当事人?”
“邹幼。”被陈以白拽来的唐辞,此刻正坐在审讯位,两指间捏着档案袋边缘,在明亮的灯光下微微摇晃,“你跟邹迟的DNA鉴定结果就在我手里的档案袋里,你想知道吗?”
邹幼闻言眼都没抬,姿态懒懒散散的,像是一点都不在意结果到底如何:“总归结果都是那个,知不知道有什么必要吗,还是说我知道了就能改变什么结局吗。”
唐辞:……
她就多余问。
“你说吧。”邹幼叹了口气,似是突然觉得别人又没有做错什么,她不应该以戾气对人。
唐辞:?
饶是她,也还没从邹幼的态度的巨大转变反应过来,她咳了一声,缓缓绕开上面的麻绳,直接翻到最后一面说:“排除邹迟与邹幼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邹幼点点头,并不觉得会有奇迹发生:“那我真的是邹迟他们捡来的是吧。”
“是的。”唐辞字眼赶着往外蹦,语速飞快,生怕邹幼因此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但我们已经在找了!”
“你不知道,我们有个失踪人口数据库,我们已经把你的DNA录进去了,只要当年你的父母报案了就一定可以找到!”
但邹幼并不这么认为。
她反驳道:“唐警官,你也说了,是父母报案了才可以。”
“那万一……她们根本没有上报呢?”
在邹幼看来,一个家庭丢孩子无非就两种可能。一是重男轻女,家里生了太多女孩不想养了;二是身患疾病,出生就带着很严重的病,要花很多金钱去治。
以她对自己的了解,第二种不太可能。
那就只有第一种了……
“万一她们根本不爱我,少了我这个累赘她们会更开心呢?”
她身子向后一仰,挑眉反问:“唐警官你说,会不会有这种可能。”
唐辞无言以对。
她不愿想到这最坏的可能,是因为在她看来,没有一个妈妈会舍得丢下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
可这是她觉得。
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如果她是邹幼,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还要求自己对糟糕的世界抱有期待,那才真的是奇怪。
唐辞最后只说::“总之我们会努力的,有结果了一定会跟你说。”
“行。”邹幼并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但还是朝唐辞挥挥手,俏皮地说,“唐姐姐,我等你的结果哦。”
门外。
审讯室大门彻底关上,里面与世隔绝,一丝声音都听不见。
唐辞嗓音沙哑地说:“那边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二到五天。”陈以白沉默道,“我已经催过那边了。”
唐辞说:“好。局长那边不是还找你吗,快去吧。”
“嗯。”
…
“事情就是这样。”陈以白脊背端坐,跟季明汇报这几天的情况,这其中也包括邹迟邹幼的事,“现在,我们已经在全力搜索证据,争取找到邹幼确切的犯罪证据,然后给她定罪。”
“可以。”季明对现在这个进度很满意,点头说,“一定要加快进度,早点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
陈以白颔首:“我知道。”
“还有。”季明又说,“一定要尽快找到邹幼的亲生父母,她既是嫌疑人,也是受害人,眼下除了给她定罪外,就是寻找她的亲生父母最重要。”
“最后有结果了,来向我汇报。”
陈以白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