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她。杀了她我就原谅你。”
回忆到这儿就暂停了。
邹幼缓缓说:“后面的事,想必邹迟都已经告诉你们了,我就不用多说一遍了吧。”
不用了。
运人、发生意外、还有邹迟说的那番话,唐辞觉得自己大概有生之年都忘不了。
彼时的审讯室安静至极,所有人默契地不说话。
唐辞抿唇,陷入一番长久的沉默中
这跟她想的不一样。
在她一开始的设想中,两人一旦见面争吵是必然的,甚至你死我活都是极有可能的。
但没有。
她们没有大喊大叫,没有质问,双方以最平和的态度接受了即将面对的现实,也给两边保留了最后一点面子。
可……这是真的吗?
何虹真的就这样接受了吗?
“有什么证据吗?”唐辞问,“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邹幼摇头,偏偏说:“没有证据,监控、路人什么都没有。唐警官,接下来你该怎么办呢?”
唐辞面不改色地说:“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正题说完,现在……是时候了。
唐辞合上笔记本,抬头问她:“说吧,怎么突然愿意自首了?”
这是她真正好奇的事。
邹幼撇过头,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像一只刺猬一般,浑身透露出一股抗拒的气息:“想通了不行吗?”
唐辞摇头:“那就不是你了。”
她了解邹幼。
邹幼绝不会因为区区想通就会主动投案自首。
能让她这么配合的,绝对不会是一件小事。
邹幼像是听不见,依旧保持着偏头的姿势。
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可这难不倒唐辞。
她莞尔一笑,语气三分威胁七分哄骗:“你如果以这种态度继续的话,我想,我也可以去问问邹迟,他一定很愿意告诉我们的。”
邹幼闻言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接着她叹了口气,坐直身体,默默对自己说。
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呢。
不是都做好准备面对一切了吗。
现在又搞这一出给谁看。
不行。邹幼。
不能这样。
邹幼深呼吸一口气,好似攒够了所有的勇气,她郑重地,果断地,将藏在心底的那件事吐露出来:“我不是她们的女儿。”
唐辞:……
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张着唇确认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邹幼直白地,把刚刚那番话再说一遍,“我不是邹迟和谢玲的女儿。“
唐辞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邹幼,她到现在还觉得邹幼是在开玩笑:“……你认真的吗?”
邹幼透过唐辞的反应,像是看见了当初的自己,她苦笑一声:“我刚刚知道的时候,跟唐警官你的反应一模一样。”
“只可惜,它的的确确就是真的。”
她边说,双手边从外兜摸出两张薄薄的纸,一旁站的警察见状开门接过放在唐辞面前。
她说:“我想,唐警官看了便清楚了。”
她交出去的,正是邹迟自首前留下的两封信。
唐辞垂眸,缓缓翻开。
这第一封,便是写给李清平的。
信短短半页纸,讲述了他这么多年跟林纯的恩恩怨怨、杀害何虹的原因,和表达了未来无法在李清平跟前尽孝,望母亲能原谅他的心。
以及最后,他交代,如果邹幼不愿自首,请李清平务必转告她的身世。
这便是邹迟写给李清平的内容了。
在这底下,就是他写给邹幼的。
与李清平的相比,他给邹幼的这封信足足有两页纸,而内容,也是动了真情的。
【致我亲爱的女儿:
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我是一个软弱的父亲,我不敢面对你知道真相时会是什么反应,再三思考后,最终还是决定以这样一种方式告诉你真相。我亲爱的女儿,请你原谅这个胆小的父亲,好吗?
你可能不知道,在我误入当时的场景后,我内心很害怕,害怕在你知道真相后会后悔,就是因为我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但我后来想想其实不对,无论知不知道,你都一定会去找她们复仇,要她们血债血偿,这才是你,对不对?
我不是一个好老公,也不是一个好爸爸。在你母亲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我却沉浸在个人的悲痛,忽视了你们,让年幼的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也是因为这样,后来你没叫过我一声爸爸。我想,这么多年你应该是怨我的吧。
可你要相信,爸爸妈妈对你的爱是真的,从来没有因为血缘关系减弱半分,但我没想到,也是因为这份所谓的爱,让你走上了如今的路。
如果你能看到这里,小幼,跟自己释然吧。好吗。
我没有权利要求你原谅爸爸,也不敢奢求你放下那些恨,但我知道,你还年轻,不能带着恨意过完这一辈子。所以小幼,释怀吧,与自己和解,与世界和解。别再为了那些事,把自己困在黑暗的原地,你要向前走,走进本该属于你那光明灿烂的未来。
如果你愿意,爸爸希望你能找到亲生父母,让未来的你有所依靠,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这样太累了。
除此之外,爸爸没有什么愿望,只盼往后的日子你能平安幸福就好。
我们,永远爱你。
落款:爱你的父亲】
唐辞声音结束的同时,信的内容也结束了。
她按照折痕缓缓折上,郑重地放在面前。
审讯室里落针可闻。
很长的一封信,字里行间却充斥着一位父亲对孩子的关心与歉意。
唐辞无法想象,邹迟是怀揣着怎样的感情去写下这封信。
也难怪。
难怪他笃定邹幼一定会来。
一个人这么多年所坚持的、所信仰的,在一夕之间全部崩塌,世界观被摧毁。
可……
现在这种关头告诉邹幼真相真的对吗?
这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
她不明白。
“信里说的,是真的吗?”说了太多话,唐辞嗓音有些沙哑地说。
邹幼点头,语气平平:“我问过李清平了,是真的。”
唐辞:“你现在怎么想的。是想就这样下去,还是……”还是按照信里说的找到亲生父母。
后半句话,唐辞还是没说出口。
她还是不忍心,这对邹幼来说打击太大了。
“不知道。”邹幼只有一个要求,“如果可以,我能拜托唐警官你一件事吗?帮我去问问他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好。”唐辞一字一句说,“我一定带到你的话。”
邹幼闻言唇角上扬,除了道谢她不知还能说什么:“谢谢你,唐姐姐。”
乌云密布,风裹挟着潮意透过未关好的窗,密密麻麻地往衣领里钻。
天气像是所有人的情绪,压抑又无奈,不知该说什么。
唐辞想到昨天看天气软件,整周的日期旁清一色挂着雨的标志,心口就莫名地堵得慌。
这雨下得人都没精神了。
但该干的活还是要干。
对邹幼的审讯结束后,众人休整没一会儿,大部队前往隔壁邹迟的审讯室。
熟悉的配置,熟悉的人,再次进来时心境却不一样了。
唐辞翻开独属于邹迟的那一页,说:“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再见了。”
邹迟强撑着身体,还是那句话:“怎么?可以给我判刑了?”
但这句话的前提,先要忽略他唇边冒出的杂乱的胡茬,以及眼下明显的乌青。
可这次,他听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快了。”
“马上就如你所愿。”
此话一出,邹迟缓缓坐直,指尖不自觉地缴在一起:“……你说什么?”
唐辞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不是一直想要我们给你判刑吗?今天来就是通知你一声,你马上就可以完成你的心愿了。”
真到这一步了,邹迟偏偏还不乐意:“不……你们不是还没找到真凶吗!怎么就要给我判了!”
话音刚落,他脑中猛地一跳,一个荒谬却真实的答案猝不及防地冒出来:“是不是小幼来了?”
“你猜对了。”唐辞点头,“她把一切都交代了。”
真到了这个关头,邹迟却害怕了,他的手和腿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她,她说了什么?”
唐辞笑了笑:“她把一切都撂了,你确定你还要坚持吗?”
听到这儿,邹迟卸下浑身的力气,整个人瘫在审讯椅上,嗓音带着浓重的倦意:“那小幼是不是跟你们说了她的身世了。”
唐辞应下:“是。除此之外,她还委托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她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就知道。”邹迟捂脸,“我就知道她一定会问这个。”
“我如果记得没错,捡到小幼的时候她应该才两三岁……”
雨水顺着车窗疯狂流淌,密集的雨珠噼里啪啦落在车顶,眼前视线模糊,整条路空旷又压抑。
年轻的谢玲坐在副驾上,脊背紧紧靠在上面,嘱咐邹迟:“你慢点开,不着急。”
邹迟说了声好,便继续目视前方,专注地开车。
谢玲不敢再打扰他,侧着身子,将头埋进座位与车门的缝隙,静静地望向窗外。
雨势太大加上时明时暗的路灯,周围什么情况根本看不清。
但偏偏谢玲很喜欢这种氛围。
这种可以放空自己,有足够的思考时间的氛围。
她累得睁不开眼,精神却异常清醒。
想到这几天她一直跟邹迟四处跑,去拉合作见人,没有什么结果就心烦。
她觉得,公司刚刚起步,本不该这么着急,稳扎稳打才是策略。
邹迟却不这么认为,两人为此甚至大吵一架。
算了。
找个时间再好好跟他说吧。
谢玲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于此同时。
车已经稳稳停在服务区的停车位上。
邹迟说:“你先去吧,我在车里等着。”
车窗外,谢玲听着雨滴落在伞面的啪嗒啪嗒声,绕道走进一个极为隐蔽的停车区。
她从怀里摸出一包女士香烟,懒散地靠在墙上,垂下头,橘色火光照亮半张侧颜,猩红的烟蒂在雨夜格外醒目。
她猛地吸了一口,那股烦躁才堪堪压下心头。
寂静的环境中,任何细微的声响总是格外清晰。
就像现在。
谢玲缓缓吐出一口浓雾,倏忽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细微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双眸开始警惕地四处打量。
没人。
但那道声音还在。
谢玲寻着声源方向,蹑手蹑脚地往里走,视线最终锁定在角落里的灌木丛。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拨开叶子,视线却在看清草丛躺着是什么东西时,一瞬间,她浑身的血液凝固,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因为那草丛里,躺着的正是一个两岁孩子!
这章其实写了很久,你们不妨猜猜是哪一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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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chapter 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