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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太后的风疾

太后倒下的时候,江栖影正在太医院东厢的药房里碾药粉。

那天是四月十二,边关急报入宫——北征大军在狼胥山遭遇鞑靼主力,折了八千兵马,大将军裴振战死。凌煜在勤政殿摔了折子,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在用午膳。听完内侍的禀报,她手里的银箸“当”一声掉在桌上,人往后一仰,当场就不省人事了。

慈宁宫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去太医院叫人。刘医正已经下狱了,赵太医也关了死牢,陆院判带着两个新补上来的太医赶过去时,太后已经口眼歪斜,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嘴里含含糊糊说不出话。

陆院判诊了脉,脸色极难看:“风疾。痰浊蒙窍,气血上逆,肝风内动。”

跟着来的年轻太医手都在抖:“陆院判,用安宫牛黄丸?”

“用过了。灌都灌不进去,全顺着嘴角流出来了。”陆院判咬牙,“太后年纪大了,风疾来得急,再用猛药催,怕人受不住。可不用猛药,痰堵在窍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慈宁宫正殿里跪了一地的人。皇后站在榻前,脸色煞白。淑妃已经废了,后宫位分最高的就是江栖迟。她站在皇后身后,眼睛一直盯着太后的脸。

“陆院判。”皇后开口了,声音还算稳,“太后这病,你给句准话——治得了治不了?”

陆院判额头上的汗顺着胡须往下滴:“臣……臣只能尽力。”

“尽力”两个字在宫里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清楚。皇后闭了闭眼,正要说什么,江栖迟忽然开口了。

“皇后娘娘,臣妾有个主意。”

皇后转过头看她:“你说。”

“臣妾的妹妹在太医院任司医,专管后宫脉案和御前药理。臣妾在江州的时候,见她治过不少风疾的症候。江州湿热,农人常年在田里劳作,风邪入体得风疾的不少,她有一套针灸的法子,或许能试试。”

皇后皱了眉头:“她一个年轻女医……”

“皇后娘娘。”江栖迟跪了下来,“臣妾拿江家的招牌担保。治不好,臣妾跟妹妹一起领罪。”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后看了看榻上嘴歪眼斜、气若游丝的太后,咬了咬牙:“传江司医。”

——

江栖影是跑着来的。

从太医院到慈宁宫,她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进了殿门时额发都被汗贴在脸上了。她先给皇后和贵妃行了礼,又快步走到太后榻前,三指搭上脉门,闭上眼睛诊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风痰闭窍。”她睁开眼,“痰浊堵住了清窍,气血上不来,所以口眼歪斜、半身不遂。太医院的方子方向没错,安宫牛黄丸是对症的,可太后牙关紧闭灌不进去,药效发挥不出来。得先通窍。”

“怎么通?”皇后问。

“针灸。”江栖影从药箱里抽出银针,“臣女在江州治风疾,先用针通舌下和手指十宣穴,把堵住的窍道打开,等太后能吞咽了,再把安宫牛黄丸化在水里喂进去。”

陆院判在旁边皱眉:“十宣穴放血?太后凤体金贵,十指放血怕是……”

“陆院判。”江栖迟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您有更好的法子吗?”

陆院判沉默了一瞬,退了半步。

江栖影没再犹豫,蹲在太后榻前,执起太后的右手。十宣穴在十个手指尖上,她挨个拿银针快刺放血,针尖挑破指尖的瞬间,暗红色的血珠冒了出来。十根手指放完,太后的呼吸明显深了些。

接着是舌下金津、玉液两穴。江栖影让宫女把太后的嘴掰开一条缝,针尖在舌下轻点两下,滴出几滴紫黑色的血。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拿安宫牛黄丸来。”

药丸化在水里,江栖影拿小银勺舀了一勺,顺着太后的嘴角慢慢往里灌。这回没流出来,太后的喉咙动了一下,咽进去了。

“能吞咽了。”江栖影松了口气,“再灌两勺。”

灌完药,她又开了个方子:“熄风化痰的汤药,太医院库房应该有现成的。另外臣女要借太医院的药炉,得连夜煎药。”

皇后看着她,愣了半天,才点了点头:“准。”

——

太后醒过来,是两天之后的事。

这两天里,江栖影几乎没合过眼。白天在慈宁宫守着,夜里在太医院药房煎药。陆言白天来替她,让她去偏殿眯一会儿,夜里换陆言守着。两人轮着来,谁也没睡过一个整觉。

第二天夜里,陆言在慈宁宫守着,江栖影趴在药房桌上打盹。江栖迟来看了一回,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搁着半碗放凉了的米粥,一口没动。她没叫醒妹妹,只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她盖上。

第三天早上,太后睁眼了。

江栖影正在榻前替她把脉,见太后眼皮动了动,赶紧凑上去:“太后娘娘,您听得见臣女说话吗?”

太后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江栖影仔细听了听,说的是“水”。

“快,拿温水来!小口小口喂。”

灌了小半碗温水,太后精神了些,能睁眼认人了。皇后赶过来时,太后正拉着江栖影的手,含含糊糊地说:“好孩子……”

皇后站在榻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江栖迟说:“你这个妹妹,比你本事大。”

江栖迟笑了笑:“臣妾就会算账。真要论医术,臣妾不如妹妹。”

——

太后能坐起来说话,是第五天的事。

这五天里,慈宁宫的宫人对江栖影的态度从“一个年轻女医”变成了“活菩萨”。太后喝不下药时,江栖影就调蜂蜜水哄她;太后嫌药苦不肯喝,江栖影就去御膳房要了红枣泥,把药掺进枣泥糕里。太后醒来第一回吃枣泥糕时,皱巴巴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这糕好吃。”

“太后娘娘,这是药。”江栖影老实道。

太后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药也吃。”

第五天太后能坐起来时,把江栖影叫到跟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哀家听说,你是江贵妃的妹妹?”

“是。”

“长得一模一样。”太后点了点头,“可性子不一样。你姐姐跟哀家说话,三句里头两句都在算账。你倒好,天天拿枣泥糕糊弄哀家。”

江栖影嘿嘿笑:“太后娘娘肯吃就好。药吃下去了,身子才能好。”

太后又问她:“你那针灸的本事,跟谁学的?”

“跟我爹。我爹在江州行医几十年,风疾的症候见得多,琢磨出一套针灸的法子。臣女跟着学,又自己改了几处。”

“改了几处?”太后来了兴致,“怎么改的?”

江栖影想了想,把针法说了一遍,又比划了一下放血的位置和深浅。太后听完,转头对身边的嬷嬷说:“这孩子实诚,有什么说什么,不跟哀家打马虎眼。比太医院那帮人强多了——那帮人整天就会说‘太后放心,臣一定尽力’。”

——

太后这病养了半个月,江栖影在慈宁宫守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太后的饮食起居全由江栖影一手调理。她给太后配了山药粥、茯苓糕、陈皮茶,每天变着花样来。太后胃口好了,气色也跟着好了。等太后能下地走路时,已经能扶着宫人慢慢挪了。

这天下午,太后坐在慈宁宫廊下晒太阳,江栖影在旁边替她揉腿。太后忽然开口:“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许人家了没有?”

江栖影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没……没有。”

太后看了她一眼:“真没有?”

江栖影想起陆言,脸微微红了:“有……有是有,但还没定。”

“哪家的?”

“太医院的,陆院判的儿子陆言。”

太后想了想:“陆院判的儿子,也在太医院当差?”

“嗯,现在升了院判了。”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哀家这病,多亏了你。你想要什么赏?”

江栖影摇头:“臣女不要赏。臣女是大夫,治病是本分。”

太后笑了一声:“你倒实在。不过哀家不能白使唤人。”她转头对身边的嬷嬷说,“去,把哀家那对白玉镯子拿来。给这孩子一副,另一副给她姐姐。”

嬷嬷应声去了。江栖影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白玉镯子拿来了,太后亲手替江栖影戴上一只,又把另一只递给江栖影:“这只给你姐姐。你们姐妹俩一人一只,往后在宫里也好有个照应。”

江栖影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忽然想起姐姐手腕上那只磨歪了的旧镯子,内侧刻着“栖影”两个字。

“太后娘娘。”她抬起头,“这镯子,臣女能换一只吗?臣女想把姐姐那只旧的换下来。”

太后愣了一下:“旧的?”

“姐姐那只,是臣女小时候拿边角料磨的,磨歪了,丑得很。她戴了十年,没舍得摘。太后娘娘这镯子金贵,姐姐戴着合适。”

太后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行。哀家这镯子给你姐姐,你把你姐那只旧的拿去。”

——

当天晚上,江栖影回了棠梨宫。

江栖迟正在灯下看太医院的药材账。见妹妹进来,抬起头:“太后今儿个精神怎么样?”

“好着呢。能下地走几步了。”江栖影把那只白玉镯子递过去,“太后赏的。说咱俩一人一只。”

江栖迟接过来看了看,成色极好,是上等的和田白玉。

“太后还说,让我把你手上那只旧的换下来。”江栖影蹲下来,抓住姐姐的手腕,“姐,你这只戴了十年了。摘了吧。太后这只好看,你戴这。”

江栖迟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磨歪了的旧镯子。内侧“栖影”两个字被摩挲得都快平了。

“不摘。”她把太后的白玉镯子推回去,“这只旧的本宫戴惯了。”

“姐——”

“你戴太后那只。”江栖迟站起来,把旧镯子重新撸好,“旧的留着。本宫戴什么都不打紧,你戴着太后赏的镯子,往后在宫里走路都稳当些。”

江栖影看着她姐手腕上那只歪歪扭扭的旧镯子,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

太后病愈的消息传遍后宫,江栖影在宫里的地位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从前宫人们叫她“江司医”,是客气。现在叫她“江司医”,是真心实意的恭敬。慈宁宫的宫人见了她,老远就笑着打招呼。御膳房的管事主动问她“太后今天想吃什么,您说了算”。连皇后见了她,说话都多了几分和气。

最高兴的是江栖迟。她这半个月天天往慈宁宫跑,给太后请安、陪太后说话,顺便把太后哄得高高兴兴的。太后一高兴,就说了句“你妹妹好,你也好”。

有了这句话,棠梨宫在后宫的地位稳了。

——

这天傍晚,陆言来棠梨宫送新配的温补丸。

江栖影在偏殿院子里给凤仙花浇水。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家常衫子,手腕上戴着太后赏的白玉镯子,辫梢上还系了根水红的头绳。

陆言走进院子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你看什么呢?”江栖影抬头看见他,笑了。

“看你。”陆言走过来,把手里的药瓶搁在石桌上,“太后赏的镯子,挺好看。”

江栖影抬起手腕晃了晃:“太后还问起你了。”

“问我什么?”

“问我有没有许人家。我说有,太医院的陆言。”江栖影说完,脸有点红,低头接着浇花。

陆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栖影,等宫里这摊子事消停了,我让我爹去江州提亲。”

江栖影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地上:“你……你说什么?”

“提亲。”陆言看着她,语气认真得很,“我跟你姐说过,等你在宫里站稳脚跟,我就带你回江州。现在你正六品的官也当上了,太后也护着你了,苏家也倒了。我想着,是不是该把这事办了。”

江栖影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跟我姐说了?”

“还没有。先问你。”

江栖影把水壶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笑了:“行啊。不过你得先过我姐那关。我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能把人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

陆言笑了一声:“查就查。我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你去说。”江栖影推了他一把,“现在就去。”

陆言被她推着往正殿走,走到廊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江栖影站在凤仙花丛里,晚风吹得她衣角轻轻飘着。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