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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宗人府查账

江栖影是被一阵药香熏醒的。

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偏殿的窗棂上糊着淡青色的窗纱,外头有鸟在叫。她翻了个身,发现床头搁着一碗还冒热气的银耳羹,旁边压着张字条,上面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凉了别喝。”

姐姐的字。江栖影咧嘴笑了,端起来一口气灌了半碗——她姐嘴上嫌她胖,炖银耳羹从来不放糖。她咂了咂嘴,是甜的。放了蜜。

她穿好衣裳出门,青岚已经在廊下等着了,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藕荷色褙子:“二姑娘,娘娘说今儿个别穿粉的了,穿这身。奴婢伺候您梳洗。”

江栖影跟着青岚去了耳房。青岚一边替她梳头,一边絮絮叨叨:“娘娘今儿个一早起来就给棠梨宫的宫人们都加了月钱。说是二姑娘来了,大家辛苦,每人多领二百钱。张姑姑脸都绿了——她昨儿个才领了淑妃的赏,今儿个娘娘就当着她的面给全宫发钱,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棠梨宫的主子是谁。”

江栖影从镜子里看青岚:“我姐以前也这样?”

“以前?以前娘娘严得很,赏钱是逢年过节才有的。”青岚压低声音,“奴婢猜娘娘是故意的——昨儿个张姑姑闹那一出,娘娘这是告诉全宫的人,跟着她有肉吃,别吃里扒外。”

江栖影扑哧笑了:“我姐做买卖肯定亏不了。”

刚收拾完,正殿那边就来了人——碧桃匆匆过来:“二姑娘,娘娘叫您过去。恪王殿下来了。”

江栖影一愣:“恪王?”

“宗人府查账。”碧桃压低声音,“王爷已经到了,娘娘让您去奉茶。”

江栖影跟着碧桃往正殿走,路上小声问:“碧桃姐姐,恪王是什么人?”

碧桃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皇上的堂兄,先帝的庶长子。朝中都说他比皇上有本事,可先帝把位子传给了嫡子。王爷掌宗人府,后宫用度都归他查。”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娘娘跟他……算是熟识。王爷的头风,一直是娘娘给调理的。”

江栖影踏进正殿时,恪王凌渊正坐在下首那把紫檀木椅子上,手边搁着一盏茶,没动过。他穿了件玄色暗纹常服,没戴冠,只簪了根白玉笄,整个人看着很闲散,像来串门的。

可他看人的眼神不闲散。

江栖影端着茶盘走进去时,他的目光扫过来,从她脸上一掠而过,没多停留。江栖影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得让她觉得不舒服。

“王爷。”她规规矩矩福了福身,把茶盘放在桌上。

凌渊端起茶盏,揭开盖碗闻了闻,笑了一声:“换了?以前是六安瓜片,今儿个是君山银针。贵妃娘娘破费了。”

江栖迟坐在上首的贵妃榻上,手里翻着账册,头都没抬:“王爷来查账,本宫总得把好茶拿出来。不然王爷回去一参,说棠梨宫连待客的茶都寒碜,本宫这脸往哪儿搁。”

凌渊笑了一声,抿了口茶,忽然把目光转向江栖影:“这位就是江二姑娘?本王听说你在江州行医三年,名声不小。”

江栖影老实点头:“乡下地方,治的都是头疼脑热,不比太医院。”

“本王这头风,太医院治了二十年没治好。”凌渊把茶盏搁下,语气随意得很,“你姐姐给本王治了三年,好了大半。你在江州也治过类似的?”

“治过。江州码头上的老力工,常年吹风受寒,十个里头有三四个头风。针灸加药酒熏,慢慢调。”

“哦?”凌渊来了兴致,“你会针灸?”

江栖迟忽然合上账册,声音不咸不淡:“王爷,今儿个是来查账的,不是来瞧病的。棠梨宫这个月的炭火超了二十斤,您要不要先过问一下?”

凌渊看她一眼,笑着把账册接过来:“行,查账。”他翻了两页,忽然问,“贵妃娘娘,你这账上写着‘药材采买——三百两’。什么药材这么贵?”

江栖迟面不改色:“给皇上配的养心丸。方子里有一味羊紫河车,得用上好的胎羊胞衣炮制,成本高。”

“羊紫河车?”凌渊看着她,“本王记得你给本王配的头风药里,也有这味。”

“王爷好记性。”

“所以王爷和皇上的药,用的是一张方子?”

“王爷说笑了。”江栖迟端起茶盏,慢慢撇浮沫,“皇上是天子,用的是天家方子。王爷是宗亲,用的是宗亲方子。本宫哪敢把天子的药给王爷喝?大逆不道。只不过羊紫河车这味药,补气养血最好,太医院年年采买都不够用,本宫多备了些罢了。”

凌渊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翻账册。

江栖影站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姐姐跟这个恪王说话,字字带刺,句句有锋。可两人之间又透着一股奇怪的默契,像两个下棋的人,早就知道对方的路数,只是走个过场。

账查完了,凌渊合上账册站起来,说了句“没什么大问题”,转身要走。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栖影一眼。

“江二姑娘。”

“王爷。”

“本王头风每逢阴雨天就犯。你姐的药管用,但她太忙了,有时候顾不上。”他笑了一下,“你要是得空,来王府替本王扎几针。本王不白使唤人,你姐开价多少,本王照付。”

江栖影还没说话,江栖迟先开了口:“王爷,本宫的妹妹是进宫探亲的,不是来给您当府医的。您头风犯了,本宫给您配药,栖影不插手。”

凌渊看着她,笑意没减,但眼底沉了沉:“行。娘娘说了算。”

他走了。

江栖影回过头看姐姐,发现江栖迟攥着账册的手指,指节有点发白。

“姐……”

“别问。”江栖迟把账册扔到桌上,揉了揉眉心,“恪王这人,你离远点。他今天冲你说了三句话,句句都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本宫把你弄进宫到底想干什么。”江栖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确认人走远了,才转回来,“本宫跟恪王有来往,你知道吧?”

江栖影点头。

“他给本宫银子,本宫给他治病。明面上是这样。”江栖迟顿了顿,“可他不光给本宫银子,还替本宫在朝中说话。朝中有人递折子弹劾本宫,他压下去。本宫想在皇上跟前推个人,他帮着使力。这些事,比银子值钱。”

江栖影听懂了:“姐,你跟他……不止是买卖。”

“本宫不知道。”江栖迟实话实说,“三年了。本宫一直觉得是买卖。可他今天看你那眼神……”她没说下去。

江栖影想了一会儿:“他看我的眼神怎么了?”

“太正常了。”江栖迟说,“正常得反常。”

——

下午,江栖影去御花园里摘凤仙花。青岚说棠梨宫后院光秃秃的,种点花好看。她蹲在花圃边上挑种子,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江二姑娘。”

她回头,恪王凌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底下,手里拎着个鸟笼子,笼子里关着只画眉。

江栖影站起来:“王爷。”

“摘花呢?”他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她手里那包种子,“凤仙?这玩意儿在宫里不值钱,御花园管事的都不种了。”

“不值钱才没人偷。”江栖影脱口而出。

凌渊愣了下,哈哈大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比方才在正殿里端着架子好看多了:“你比你姐说话有意思。”

“我姐说话有分量。”

“那倒是。”凌渊把鸟笼子挂在廊柱上,问她,“你姐在宫里,除了攒银子,还喜欢什么?”

江栖影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凌渊蹲下来,拿根草棍逗笼子里的画眉,“本王认识你姐三年,她给本王治病、开价、拿钱,干净利落。本王一直觉得她是个冷心冷面的人,只认钱不认人。可昨儿个——”

他顿了顿。

“昨儿个怎么了?”

“昨儿个本王听说她给棠梨宫所有人都加了月钱。”凌渊笑了笑,“这不像她。她向来抠门。”

江栖影皱眉:“我姐不抠门。她只是把钱花在刀刃上。”

“哦?”

“她抠自己的。你看她那件宝蓝宫装,穿了至少三年了。我姐在江州的时候,给她自己做衣裳从来不舍得用好的料子,但给我做,都是挑最好的。”江栖影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她攒银子,是因为她在宫里没有靠山。我爹常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她攒了银子,才睡得着觉。”

凌渊不逗鸟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土,看着江栖影。

“你姐教你这么说的?”

“没人教我。”江栖影把那包凤仙花种子揣进怀里,“王爷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我姐说让我离您远点。”

凌渊笑了一声:“你倒是听话。”

“那当然。”江栖影福了福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王爷,您的头风,要是真犯了,去太医院找陆言陆御医。他医术好,人也靠谱。别找我姐了,她忙。”

她说完一溜烟跑了。

凌渊站在廊下,看着那姑娘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忽然说了句:“陆言?”

——

晚上,江栖影把遇见恪王的事一五一十跟姐姐说了。

江栖迟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你真跟他说,让你找我不要,找陆言?”

“对啊。我说他头风犯了去找陆言。”

江栖迟揉了揉太阳穴:“栖影,你知不知道,他今儿个下午回去之后,让人去太医院查陆言的底了。”

江栖影瞪大眼:“查陆言做什么?”

“你说呢?”江栖迟看着她,“你在恪王面前提了陆言的名字。你姐我跟他周旋三年没漏过一个字的人,你来了三天,就替本宫把陆言卖出去了。”

江栖影脸白了:“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知道你是随口。”江栖迟叹了口气,“可他是恪王凌渊。朝中人尽皆知他比皇上有本事,你知道他为什么查陆言?不是要对付陆言。他是在查——你为什么要护着陆言。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你的软肋是什么。”

江栖影愣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怎么办?”

江栖迟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册子,递给她:“记着,以后见了恪王,别说陆言,别问我,别笑。你要是实在忍不住想说话,就说‘王爷说得对’。”

江栖影翻开册子,发现姐姐在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跟恪王三年来的每一次见面——他说了什么,她回了什么,他给银子时是笑着给的还是冷着脸给的。

“姐,”她翻了几页,“你记这些做什么?”

“万一哪天他翻脸了,本宫得知道从哪句话开始翻的。”江栖迟把册子拿回去,收进匣子里锁好,“行了,你回去睡吧。明儿个淑妃那边来人传你去看病,机灵点。”

江栖影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姐,你刚才说他今天冲我说了三句话,句句试探。是哪三句?”

“第一句,问你愿不愿意去王府扎针。他在试你胆子大不大。第二句,问你在江州也治过头风没。他在试你医术深浅。第三句,你临走前他说的——”江栖迟把灯挑了挑,“他说‘行。娘娘说了算’。那是说给本宫听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姐在宫里站不站得稳,他一句话的事。他在提醒本宫,别以为多了个妹妹就能多一分成算。”

江栖影沉默了一会儿:“姐,你在宫里真的没人帮你?”

“本宫有银子。”江栖迟吹了灯,“银子就是本宫的靠山。睡去吧。”

黑暗中,江栖影没走。她站在门口,忽然说了句:“姐,陆言说三年前你找他,跟他说我在江州有相好的了。”

屋里静了一瞬。

“嗯。”江栖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本宫说的。怎么了?”

“没什么。”江栖影拉开门,“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今儿个下午见到陆言了。他说他当年信了。他还说——”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后悔了。后悔当年没去江州找我,问问清楚。”

门关上了。

江栖迟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把那只白玉镯子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枕边。镯子内侧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在月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