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连干姜丸送到御前,是七天前的事。
凌煜吃药的架势,跟打仗似的。第一天李公公端上来时,他捏着鼻子咽下去,灌了半壶茶,脸皱成一团。第二天稍微好些,拿小米粥送服,吧唧吧唧嘴,说了句“这丸子倒是没太苦”。到了第三天,他自己主动问了:“今天的药呢?”
李公公把这话学给江栖迟听时,江栖迟正在棠梨宫碾药粉,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
“皇上主动要了?”
“主动要了。还说这丸子比太医院的汤药顺口,嚼着跟枣泥糕似的。”
江栖迟继续碾药粉,语气平淡:“那就好。让他接着吃,吃满七天再看脉。”
七天到了,凌煜把江栖影叫到勤政殿诊脉。
江栖影搭上脉门,诊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心里有了数。她收回手,斟酌着开口:“皇上,臣女开的那副黄连干姜丸,您吃了七天,脾胃确实比之前好了些。但有一件事臣女得说在前头——黄连苦寒,清热的力量强,干姜温中,但量不能多。您脾胃虚寒的底子还在,这丸子不能一直吃。”
“那怎么办?”凌煜问。
“得换方子。”江栖影说,“前七天是清心胃之火,火清了就得转成温养脾胃。臣女给您开个新方子,以山药、茯苓、白术为底,少加一点人参,慢慢调。”
凌煜听了,觉得有道理:“行,你换吧。”
江栖影当场开了方子,交给李公公去太医院抓药。临走时她又补了一句:“皇上,那黄连干姜丸先停一停。等脾胃养好了,要是心火再起来,再用不迟。”
凌煜点头应了。
——
方子递到太医院,抓药的人换了。
之前一直是陆言亲自抓,抓完了亲自送御前。但这几天陆言被他爹陆院判派去整理太医院新收的药材入库,忙得脚不沾地。江栖影手上也压着好几份脉案要核,实在腾不出手,就按规矩把方子递到了太医院药房,让当值的太医照方抓药。
当值的是赵太医。
赵太医今年四十出头,在太医院熬了十几年,一直是刘医正手底下的二流角色。刘医正倒台之后,太医院上下都在传院判要换人,赵太医觉得自己资历够了,上下打点了一番,结果陆院判直接兼了院判的差事,赵太医白忙一场。
他心里那口气,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江栖影的方子递到药房,赵太医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方子开得极稳,山药、茯苓、白术、人参,样样都是温补脾胃的好药,剂量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抓药的时候,手伸进药柜里,摸到了人参那一格,停了一下。
淑妃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刘医正空出来的位置,本宫能替你弄到手。只要他肯帮本宫办件事。
赵太医深吸一口气,从药柜里拿出来的不是人参,是附子。
附子性大热,有毒,入药前得炮制得当,用量稍过就能让人口舌发麻、心跳加速。他拿的是炮附子,毒性去了大半,但跟方子里的山药、茯苓、白术放在一起,药性完全变了——本来是温补脾胃的,加了附子就变成了温阳散寒的方子,对脾胃虚寒的人不算错,但皇上的病根在“虚不受补”,加了附子一催,非上火不可。
赵太医把附子切碎,混在药材里包好,亲自送到了御前。
——
凌煜当天下午吃了第一服。
晚上就开始不对劲。先是觉得口干,灌了三壶茶不解渴,接着心口发燥,躺下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了一会儿。第二天早上起来,嘴角起了一圈燎泡,鼻子还出了点血。
李公公吓得赶紧传太医。赵太医当值,一溜小跑进了勤政殿,诊了诊脉,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皇上这是心火又旺了。臣看江二姑娘那方子,用的是温补的路子,可皇上体质偏热,温补反而助火。得改用清热的方子。”
他当场开了黄连解毒汤。凌煜喝了,当天晚上口燥稍微压了些,但第二天嘴角的燎泡更大,鼻子又开始出血。
李公公觉得不对,趁着凌煜午睡,悄悄让人去太医院把陆言叫来了。
陆言一进勤政殿,闻到药渣子的味道就皱了眉头。他端起药碗闻了闻,又拿银勺挑了药渣看了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赵太医。”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这方子里怎么有附子?”
赵太医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变:“什么附子?这不就是江二姑娘开的方子吗?山药、茯苓、白术、人参——”
“人参?”陆言把银勺里的药渣举到他面前,“你闻闻这个味,是人参吗?这是附子。炮附子。你抓药抓了十几年,人参和附子分不出来?”
赵太医额头上开始冒汗:“这……可能是药房的人拿错了……”
“药房的人拿错了?”陆言把药碗搁下来,盯着他,“江二姑娘的方子上写的是人参,方子在太医院药房有底档。你当值抓的药,你亲自送到御前的。出了事你说药房的人拿错了——你当太医院是街边卖白菜的?”
赵太医嘴硬:“陆御医,说话要讲证据。方子在药房,你说是附子,总得有个验法。”
“验。”陆言从药箱里摸出一根银针,把药渣挑了一点在银针上,拿火烤了烤,银针针尖泛起一层灰黑色,“炮附子有毒,银针验不出来。但附子有个特点——它的汁液沾在纸上干了之后,遇到醋会变成淡蓝色。”
他从药箱里抽出一张宣纸,蘸了点药渣汁液涂上去,等干了之后滴了一滴醋。宣纸上的痕迹慢慢变成了淡蓝色。
凌煜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赵太医。”他的声音不高,但听得人头皮发麻,“朕问你,这附子是你放的,还是药房的人放的?”
赵太医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皇上明鉴!臣真的不知情!这方子递到药房,臣就是照方抓药——”
“照方抓药能抓出附子来?”凌煜把药碗往地上一摔,“朕要是再吃三天,是不是就该吃死了?”
“皇上息怒!”赵太医趴在地上,浑身哆嗦,“臣……臣有罪!是淑妃娘娘!淑妃娘娘让臣在药里做手脚,臣也是一时糊涂——”
勤政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炸裂的声音。
凌煜慢慢靠回龙椅,盯着赵太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听得在场所有人后背发凉。
“淑妃。”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好啊。朕的淑妃。”
——
消息传到关雎宫时,淑妃正在对着镜子试新簪的花。
彩屏连滚带爬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娘娘!赵太医他、他招了!”
淑妃手里的簪子掉在妆台上,滚了两圈。
“招了?招什么了?”
“赵太医在皇上跟前全招了!说是您让他往药里加附子的!皇上已经下旨,传您去勤政殿问话!”
淑妃的脸刷地白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住。
“彩屏。”她抓住彩屏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你去,去把苏家送进来的那箱东西找出来。就是去年中秋送进来的那个樟木箱子,里头有一匹蜀锦、两盒燕窝——”
“娘娘,这时候还管那些东西做什么——”
“你听我说!”淑妃压低声音,“那箱子里有封信。我爹去年写给我的,信里说‘若事有不济,可往南边逃’。你去找出来烧了。还有,去太医院把刘医正留下的那本暗账找出来——他当初分银子给我爹的账,那本账上记着我爹的名字。烧了!全烧了!”
彩屏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淑妃一个人站在关雎宫正殿里,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那张脸依然明艳,只是眼底多了些她从前没当回事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打开殿门走了出去。
勤政殿里,凌煜坐在案后,江栖迟和陆言站在一旁。赵太医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淑妃进殿时,一眼看见江栖迟,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她笑起来,笑得跟从前一样温温柔柔的:“皇上传臣妾来,是为了赵太医的事?臣妾冤枉。赵太医这人,臣妾确实认识,但臣妾从来没让他往药里动过手脚。”
“他招了。”凌煜把赵太医的供词扔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淑妃捡起来看了两行,脸上的笑僵了。
“皇上,赵太医这是污蔑——”
“污蔑?”凌煜从案角抽出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朕让人查了太医院的账。赵太医这两年从太医院药房支走的药材,有十几味跟太医院其他太医的用量对不上。多出来的那些,去了哪儿?朕再问你,刘医正倒台之前,太医院每年三成的药材‘损耗’,跟你有关系没有?”
淑妃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凌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朕这些年宠你,你当朕真不知道你在后宫干的那些事?你送出去的那些药、那些银子,你真当朕查不出来?朕不查,是因为朕懒得管后宫这些鸡毛蒜皮。可你今天敢往朕的药里加附子——”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朕的命,你也敢动?”
淑妃腿一软,跪了下去。
“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凌煜冷笑了一声,“赵太医招得清清楚楚,你拿刘医正的位置许诺他,让他往朕的药里动手脚。你这是一时糊涂?你这是处心积虑。”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来:“传朕的旨意。淑妃苏氏,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苏家满门抄没,苏侍郎革职下狱,交刑部审问。赵太医身为医官,谋害君上,革职下狱,秋后问斩。”
淑妃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她被两个嬷嬷架出去时,回头看了江栖迟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江栖迟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
散殿后,江栖迟跟着凌煜去了偏殿。凌煜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贵妃。”他开口,“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江栖迟想了想:“淑妃娘娘——苏氏,胆子确实大。但她一个人做不出这么大的局。赵太医在太医院待了十几年,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收买的。苏家在朝中的人脉,比臣妾想的要深。”
“你的意思是,还有别人?”
“臣妾不敢妄断。但臣妾建议,苏侍郎下狱之后,刑部审的时候,别光审苏家。太医院的账、户部的账、苏家往宫里的孝敬——这几条线得一起查。查清楚了,才知道苏家在朝中到底牵了多少人。”
凌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倒不急着落井下石。”
“臣妾落什么井下什么石?”江栖迟也笑了一下,“臣妾是贵妃,苏氏倒了,臣妾又不能升皇后。臣妾就是觉得——苏家这颗钉子拔了,朝中能干净些。”
凌煜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妹妹那边——她那方子开得好好的,赵太医动了手脚,她知不知道?”
“她不知道。”江栖迟说,“今天这事,陆言查出来的。臣妾妹妹这几天在太医院忙着整理新入库的药材,压根没往御前送药。赵太医钻的正是这个空子。”
“那以后呢?”凌煜问,“朕的药,还让她配?”
“臣妾回去跟她说一声,往后皇上的药,她亲自抓亲自送,不经太医院药房的手。”
凌煜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你那个黄连干姜丸,朕其实觉得挺好。等这阵子过去了,让她再给朕配几丸。”
江栖迟出了勤政殿,沿着宫道往回走。碧桃跟在旁边,忍不住念叨:“娘娘,您今天在皇上跟前,怎么还替淑妃——替苏氏说了句话?”
“本宫哪里替她说话了?”
“您说‘苏氏胆子确实大,但一个人做不出这么大的局’。这不就是在提醒皇上,苏家背后还有人吗?”
江栖迟笑了一声:“本宫是在帮皇上。苏家要是只倒一个苏侍郎,过两年换个名头又起来了。本宫让皇上把根拔了,往后江家才能在太医院站得稳。”
碧桃恍然大悟。
——
棠梨宫里,江栖影已经把新入库的药材名录整理好了。见姐姐回来,她把册子一搁:“姐,听说淑妃被废了?”
“废了。打入冷宫。”
江栖影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虽然烦她,但听到她进了冷宫,怎么还有点不得劲呢。”
“你心软。”江栖迟坐下来,端起茶盏,“她可没对你心软过。往你银耳羹里加龙须草的时候,她可没想你会不会拉肚子。”
江栖影想了想,点了点头:“姐你说得对。我收起来的那些银耳羹,是不是可以扔了?”
“留着。万一哪天有人替淑妃喊冤,你那些银耳羹就是证据。”江栖迟抿了口茶,“对了,明天开始,皇上的药你自己抓、自己送。太医院药房那边,以后不经手皇上的药了。”
“知道了。”江栖影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姐,那陆言呢?他今天查附子的事,会不会得罪太医院那帮人?”
“陆言那脑子,比你转得快。”江栖迟放下茶盏,“他今天在皇上跟前露了一手,皇上正想找个懂行的替太医院管药。陆言这人,往后在太医院说话的分量,比他爹还重。”
江栖影咧嘴笑了:“那挺好。他在太医院站稳了,我也能少操点心。”
江栖迟看着妹妹那副高兴的样子,忽然说了句:“栖影。今天赵太医的事,你记住一个教训——往后在太医院,凡是经手皇上的东西,必须亲力亲为。你在江州给人看病,抓错了药顶多拉肚子。在宫里抓错了药,赔的是命。”
江栖影点头,认认真真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