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木枝辞 > 第13章 当局者迷·上

第13章 当局者迷·上

恪王的赐婚折子递上去三天,御前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栖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往太医院跑一趟,见谁都问“皇上今儿个看了折子没有”。江栖迟倒是稳得住,该请安请安,该查账查账,棠梨宫的算盘珠子每天照响不误。

可碧桃瞧出了不对劲。

“娘娘。”这天晚上,碧桃一边替江栖迟拆发髻一边念叨,“您这三天,往恪王府递了三回东西了。头一回是黄连干姜丸的方子,第二回是那本地胆草的炮制册子,第三回干脆连太医院的旧档抄本都送去了。您什么时候这么勤快过?”

江栖迟对着镜子摘耳坠子,头也没回:“那是正事。皇上没批折子之前,恪王就是江家在宫外唯一的倚仗。本宫给他递点东西,是拢着这层关系。”

“可您以前拢关系,都是收银子办事。什么时候倒贴过?”

江栖迟摘耳坠子的手停了一下。

“本宫那是……他那药圃里出来的东西,本宫留着也没用。”

碧桃没接话,但嘴角撇了撇。她心说娘娘您柜子里那五斤蜀中黄连都快放发霉了,您宁可发霉也不往外卖,这叫没用?

江栖迟从镜子里瞥见碧桃的表情,脸一沉:“你那是什么脸?”

“奴婢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

碧桃赶紧把脸绷平了,低头继续拆发髻。

可碧桃没说错。这三天江栖迟做的事,桩桩件件都透着古怪。

头一天,她熬夜把黄连干姜丸的方子重抄了一遍,字写得比平时规整三分,连药量后面都标注了“每日两次,随小米粥送服,忌生冷”的小字批注。碧桃问要不要让长随顺道带去,江栖迟说“顺道不方便”,硬是让碧桃专程跑了一趟。

第二天,她翻《千金方》翻到半夜,把里头所有关于头风的条目抄成小册子,连张仲景《伤寒论》里几条相关的批注都摘录了。抄完了自己对着灯校了两遍,确认没漏字,才封好递给碧桃。

第三天就更离谱了。她把太医院近三年给皇上开的全部方子誊了一份,把其中跟头风沾边的几条全部标红,旁边用小字注了“此方可参照”“此方忌用”的批注。这活计本来是江栖影在偏厅干的,江栖迟一声不吭替妹妹干完了大半。

碧桃送完第三回东西回来,实在忍不住了,跟青岚在廊下咬耳朵:“你说娘娘这是怎么了?平日里让她给皇上配药,她一边配一边骂太医院蠢。现在给恪王抄方子,她倒抄得比谁都上心。”

青岚正在给凤仙花浇水,听了这话,抬头笑了笑:“碧桃姐姐,你见过娘娘给谁抄方子抄到半夜的?”

“没有。娘娘连自己的账本都懒得誊,往抽屉里一锁就完了。”

“那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碧桃愣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不能吧。娘娘跟恪王那是……那是买卖。”

“买卖也分什么人。”青岚把水壶搁下来,压低了声音,“去年冬天棠梨宫炭火不够,娘娘自己冻着,把炭分给咱们。这事是娘娘心善。可你想想,娘娘给恪王配了三年的药,哪一回不是掐着指头算银子?这三天她往恪王府送的东西,有一两银子的进项吗?”

碧桃掰着指头算了算,恍然大悟:“一文钱没赚,还倒贴了笔墨纸砚和跑腿的脚力钱。”

“这不就得了。”青岚拍了拍手上的土,“娘娘对咱们心善,那是主仆的情分。对恪王倒贴,你说是什么?”

碧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

恪王府这边,长随也快疯了。

这三天王爷天天在书房里转悠。头一天收到黄连干姜丸的方子,王爷看了三遍,嘴上说“这方子本王自己也会配”,转头就把方子夹进了那摞手抄医案的最上头,跟宝贝似的搁在枕头边上。

第二天收到那本手抄的《千金方》头风条目,王爷翻了翻,忽然问长随:“你觉不觉得这字写得比平时好看?”

长随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哪认得字写得好不好?但王爷问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好看。比平时规整。”

王爷“嗯”了一声,把册子合上,搁进抽屉里。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又拿出来,重新翻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嘴角还带着点笑意。长随站在旁边,心里直嘀咕——王爷您这不叫翻册子,这叫摸册子。

第三天收到太医院的方子抄本,王爷干脆不装了。他把那摞抄本往桌上一摊,从头到尾看了一个多时辰,看完又从头再看一遍,一边看一边拿朱笔在旁边批注。批完了把长随叫进来:“去,跟贵妃娘娘说,她这份抄本做得不错。有几味药的批注,本王觉得还有商量的余地,让她明儿个来王府一趟,当面说。”

长随应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王爷,明儿个苏侍郎那边约了您下午议事。”

“推了。”

“推了?苏侍郎是淑妃的爹,您推了他的议事,他怕是要多想——”

“让他想。”凌渊把朱笔搁下来,头也没抬,“本王跟贵妃娘娘论医道,比跟苏侍郎扯皮要紧。”

长随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出门后跟另一个长随嘀咕:“王爷这阵子是怎么了?以前凡是跟淑妃她爹沾边的事,王爷都睁只眼闭只眼,现在为了等贵妃娘娘来一趟,连苏侍郎的议事都推了。”

另一个长随正在擦鸟笼子,头也没抬:“你没瞧见王爷这几天把那几本抄本搁在枕头边上?半夜起来喝水还翻两页。你几时见过王爷对哪本医书这么上心?”

“那不叫上心,那叫魔怔。”

“魔怔也是上心的一种。”

——

二姑娘那边,比这两个长随看得明白多了。

这天傍晚,江栖影从太医院下值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姐姐坐在灯下对着一张药方发愣。她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不是我前儿个抄的方子吗?姐你拿它做什么?”

“给你改改。”江栖迟头也没抬,“你这批注写得太乱,哪个是哪味药,哪个是哪句话,混在一块儿。明儿个送去王府,恪王看着费劲。”

“费劲就费劲呗。”江栖影在她对面坐下来,支着下巴看她姐,“姐,你以前可没这么体贴。你给太医院那帮人抄方子,能把字写清楚就算给面子了。”

江栖迟的笔顿了一下。

“本宫这是为了江家的买卖。”

“买卖?”江栖影歪了歪头,“姐,你给恪王送东西,收了银子吗?”

“……”

“收了吗?”

江栖迟把笔搁下来,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现在说话怎么跟碧桃一个路数。”

“因为碧桃姐姐看得明白。”江栖影把那张方子抽过来,翻到背面,“姐,你看你这儿——黄连的批注写了两遍。头一遍写‘不宜过钱’,第二遍写‘不宜过钱,另加米汤送服’。你头一遍写了不够,隔了一刻钟又添了半句。这叫什么?这叫不放心。”

江栖迟把方子抢回来,折好塞进信封里:“本宫是不放心。他那人拿自己试药,试出毛病来,本宫的买卖就砸了。”

江栖影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姐。

江栖迟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你看什么?”

“我看我姐。”江栖影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姐,你知不知道你提起恪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江栖迟手里的信封差点掉地上:“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江栖影说,“你在江州的时候,提起什么人的时候眼睛会亮?提起爹的药圃会亮,提起什么稀罕药材会亮。现在多了一个——提起恪王,眼睛也亮。”

江栖迟把信封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江栖影,你太医院的事办完了?脉案理清了?旧账查完了?”

“办完了,理清了,查到淑妃她爹头上去了。”江栖影站起来,拍了拍姐姐的肩膀,“姐,你别急。我就是提醒你一句——碧桃姐姐看出来了,青岚看出来了,连恪王府那个天天擦鸟笼子的长随都看出来了。”

江栖迟愣在原地。

——

第二天,陆言来棠梨宫送脉案。

江栖迟不在,说是去内务府领月例银子了。江栖影在偏殿翻旧档,陆言在旁边替她磨墨。

“陆言。”江栖影把一份旧档翻过来,“你说我姐这人,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什么意思?”

“她自己跟恪王做买卖做了三年,天天算银子算得精刮。结果这三天倒贴进去的东西,够她做十回买卖了,她自个儿还不知道。”

陆言笑了一声,把墨磨得细细的:“你姐那人,面上什么都算得清,心里什么都算不清。她给恪王配药,嘴上说‘一码归一码’,药渣子从来不让人倒,全拿去浇药圃了。她以为没人知道。”

“你都知道?”

“青岚跟我说的。”陆言把墨搁下来,“青岚说,你姐给恪王配药,每一副药渣都拿回来晒干了存着。说是‘留着看药性’,可那药渣有什么用?不就是舍不得扔。”

江栖影靠在椅背上,忽然叹了口气:“我姐这人,对谁好都不肯让人知道。对你好也是,对爹娘好也是,对恪王……更是。”

陆言手里的墨锭停了停。

“陆言,你说恪王知不知道我姐对他好?”

陆言想了想,慢慢摇了摇头:“他大概也不知道。你姐那人,对谁好,都拿买卖遮着。恪王跟你姐做买卖做了三年,大概也以为那就是买卖。”

“可我那天看恪王跟姐说话,眼睛也是亮的。”江栖影说,“他俩都以为对方在跟自己谈买卖,可那买卖做得越来越亏本了,谁都没反应过来。”

——

隔日,江栖迟带着改好的方子去了恪王府。

凌渊在药圃边上见的她。他正蹲在地上给地胆草松土,见她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指了指廊下:“坐。”

江栖迟把方子递过去:“你上回提的那几味药材的批注,本宫改了几处。你看看有没有道理。”

凌渊接过来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停了停。

“这一条——‘干姜减半,防其辛散太过’。”他指着那行小字,“你上回没写这个。”

“本宫回去想了想,觉得还是减半稳妥。”

“你为这一条想了多久?”

江栖迟愣住。

凌渊把方子合上,看着她:“贵妃娘娘,你这张方子上,前头几条的批注都是头天写的,墨色深。这一条是第二天添的,墨色浅了一层。为了添这一条,你至少琢磨了一晚上。”

江栖迟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凌渊把方子搁在桌上,声音放低了些:“本王问你一句——你给本王改方子,收银子么?”

江栖迟张了张嘴,又闭上。

凌渊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给本王做了三年买卖,头一回倒贴。本王是不是该高兴?”

江栖迟别过脸去,端起茶盏:“王爷想多了。本宫这是为了买卖。药方出错,买卖砸了,本宫抽成也没了。”

“嗯。”凌渊把方子折好收进袖子里,“是为了买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嘴角却微微翘着。

江栖迟没看见。

——

当天下午,凌渊把长随叫进来。

“江贵妃昨儿个送来的那本地胆草炮制册子,你拿去抄一份,抄完了给本王。”

“王爷,那册子不就在您桌上吗?”

“本王要一份抄本。”凌渊把册子搁进抽屉里锁好,“这原本搁在柜子里,免得翻坏了。”

长随应了一声退出去。走到廊下,他碰见另一个长随,忍不住叹了口气:“王爷把江贵妃那本册子锁起来了。锁得比地契还严实。”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上回江贵妃写的那张黄连方子,王爷不是也夹在医案最上头了?”

“那不一样。那是方子,这是册子。”

“不都是江贵妃写的?”

长随想了半天,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忽然想起一桩事——上个月,江贵妃让人送了一篮子陈皮带过来,说是“给王爷配药用的,陈皮三年陈的最好”。王爷收了,搁在药柜最上头。后来有一次王爷半夜起来翻药柜找陈皮,找不着,把值夜的骂了一顿。骂完了才想起来,陈皮搁在最上头那层——是他自己放的,怕底下人乱动。

长随当时不敢说。现在也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