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木枝辞 > 第11章 挡

第11章 挡

陆言从恪王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棠梨宫里点了灯。江栖迟歪在贵妃榻上看那本从恪王府带回来的《江州医案集》,身上还穿着白天待客的那件宝蓝色宫装,只是外头的褙子脱了,头发松松散散挽了个髻,歪插着一根素银簪。她平日就这么打扮,能简则简,首饰盒子里的金珠玉翠常年锁着,只逢大节大典才翻出来戴一回。碧桃劝过她多少回“娘娘好歹上上心,淑妃天天跟开屏孔雀似的”,江栖迟一句话怼回去:“本宫是贵妃,不是花蝴蝶。”

陆言进门时,她连眼皮都没抬:“递了?”

“递了。”陆言把药瓶搁回桌上,又把凌渊的话原样学了一遍——宗人府递方子可以,抽成从三成降到两成,淑妃那边他替她挡着。

江栖迟翻了一页书:“他砍价倒是砍得利索。”

“娘娘,他说淑妃她爹求他办事,他一直压着没办。淑妃要是闹,他替您挡。”

江栖迟这才抬起头来,看了陆言一眼:“他真是这么说的?”

“一个字没敢漏。”

江栖迟把书合上,搁在膝头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行啊凌渊。本宫还以为他得跟本宫讨价还价半天,结果他自己把价砍了,还白送一个人情。这人做买**本宫还精。”

——

此时恪王府书房里,凌渊正对着一面铜镜。

他换了一身鸦青色常服,腰间系了根玄色绦带,头上簪着一根白玉笄。长随在旁边替他理了理衣领,忍不住念叨:“王爷,您今儿个要去宗人府见淑妃她爹,穿这身是不是太素了?”

“素?”凌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本王又不是去相亲,素点好。淑妃她爹那人,你穿得比他好,他脸上挂不住;你穿得比他差,他反倒客气。本王要的就是他客气。”

“可您上回见江贵妃,还特意换了身竹青的直裰——”

“江栖迟?”凌渊从镜子里瞥了长随一眼,“她那人看人从不看衣裳。你穿金的她说你俗,穿布的她说你穷酸。左右都是错的,本王还费那心思做什么?”

长随不说话了。他心说王爷您每次见江贵妃之前,在衣柜前头翻来翻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

宗人府后堂,淑妃的父亲苏侍郎已经候了半个时辰。

凌渊推门进去时,苏侍郎起身行礼,眼睛先在凌渊那身素净的常服上打了个转,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恪王今天穿得素,看来是没打算摆架子。可嘴上还是恭恭敬敬的:“王爷,臣今日来,还是为淑妃娘娘协理六宫的事。皇后娘娘身子不好,后宫的事总要有个领头的,淑妃娘娘伺候皇上多年,资历也够了……”

“苏大人。”凌渊坐下来,端起茶盏,没接话茬,“本王昨儿个翻旧档,翻出一桩旧事来——去年冬天,你们苏家往宫里递的节礼里,有一匹蜀锦,账上记的是‘苏府呈献淑妃娘娘家用’。可那匹蜀锦的规格,是亲王妃的规制。”

苏侍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凌渊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苏大人,你们苏家给淑妃送东西,记的是‘家用’。可家用为什么要用亲王妃的规制?是你们苏家不懂规矩,还是淑妃娘娘在宫里的用度,已经比照亲王妃了?”

“王、王爷,这事一定是底下人弄错了——”

“底下人弄错一回两回,倒也罢了。”凌渊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去年中秋,苏家往宫里送了两盒月饼,账上记的是‘苏府呈献淑妃娘娘节礼’。可那两盒月饼的用料,有一味是暹罗进贡的燕窝。暹罗燕窝每年进贡的份额,先紧着太后、皇上、皇后。淑妃娘娘那两盒月饼里的燕窝,是哪儿来的?”

苏侍郎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凌渊把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搁:“苏大人,本王掌宗人府,宗室和后宫的用度规制都在本王手里攥着。淑妃娘娘在宫里做了什么,本王可以不管。但你们苏家往宫里递东西,递出了格,本王就不能不管了。”

他顿了顿,笑了:“不过苏大人放心,本王今天请你来,不是要办你。本王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淑妃娘娘在宫里好好的,你们苏家别给她添乱。那些不该递的东西,别递。那些不该求的事,别求。”

苏侍郎站起来,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王爷教诲,臣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凌渊端起茶盏送客,“对了,苏大人——本王听说淑妃娘娘最近往太医院跑得勤,还给人送银耳羹?你跟她说一声,太医院是给皇上配药的地方,不是后宫的厨房。送羹送汤的事,少做。”

苏侍郎满头大汗地退了出去。

——

消息传回宫里,是第二天下午的事。

江栖影正在偏殿里试衣裳。淑妃送龙须草的事过去后,她身子养得差不多了,精神头也回来了,翻箱倒柜把从江州带来的包袱翻了个底朝天。江栖迟进来时,她正举着两件褙子对着铜镜比来比去——一件鹅黄,一件水红。

“姐你看这件水红的,是不是衬我?”江栖影把水红褙子贴在身上,歪着头左看右看,“我在江州的时候攒了半年的诊金才扯的这料子。一直没舍得穿,这回进宫才翻出来。”

江栖迟瞥了一眼:“你穿水红太扎眼。在宫里,扎眼的人死得快。”

“可这件鹅黄的领口绣了花啊。”江栖影把鹅黄那件翻过来给她看,“姐你看这个绣工,是江州城南的孙大娘绣的,我给她孙子治过疹子,她没收诊金,拿这件褙子抵的。”

江栖迟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绣工,难得地点了点头:“孙大娘手艺不错。绣的是桂花吧?”

“是。孙大娘说桂花好,香。”

江栖迟看着妹妹那副高高兴兴翻衣裳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宫那会儿。那时候她也带了一箱子衣裳进来,头几个月还换着花样穿。后来日子久了,每天睁眼就是算计,闭眼还是算计,渐渐连镜子都懒得照了。首饰盒子越攒越满,戴的次数越来越少。到最后常穿的就是那几件宝蓝、鸦青,耐脏,不出挑,往人堆里一搁不显眼。

“姐。”江栖影忽然凑过来,“你这件宝蓝的穿了多久了?领口都磨起毛了。”

“穿了三年。”

“三年?”江栖影瞪大眼,“你一个贵妃,一件衣裳穿三年?”

“贵妃怎么了。”江栖迟把她手里那件水红的抽走,重新挂回柜子里,“本宫又不是靠衣裳当的贵妃。”

江栖影看着她,忽然有点难过。她姐在江州的时候虽然也嘴硬,但该打扮的时候还是打扮的。有一年中秋,她姐穿了件新裁的月白衫子去逛庙会,被好几个后生盯着看,回来还得意了半天。

现在这间棠梨宫正殿里,妆台上摆的脂粉盒子打开过几回?首饰匣子里的东西有几件是戴过的?

“姐。”江栖影把那件水红褙子又扯出来,往姐姐身上比了比,“你试试这件。”

“本宫不穿水红。”

“你试试嘛。”江栖影不依不饶,“反正现在没外人。青岚,把铜镜挪过来。”

青岚笑着把铜镜推过来。江栖迟被妹妹按着换了那件水红褙子,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水红映得她脸白了些,气色看着好了不少。

江栖影在旁边拍手:“好看!姐你穿水红真好看!”

江栖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褙子脱了,重新叠好递还给妹妹:“你穿。”

“姐——”

“本宫穿不惯红的。”江栖迟坐回榻上,把那本《江州医案集》重新翻开,“你留着穿。趁着年轻,趁着还在外头,多穿几回。”

江栖影抱着那件水红褙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岚在旁边轻声开了口:“二姑娘,方才碧桃姐姐来说,宗人府那边有消息了。”

江栖迟抬起头:“说。”

“苏侍郎今儿个从宗人府出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回了府就闭门不出,连淑妃宫里递去的帖子都没回。听说是恪王殿下查了苏家往宫里递节礼的旧账,查出不少出格的东西。淑妃那边,往后往太医院送东西的事,怕是得消停一阵了。”

江栖迟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头看了看。院子里青岚种的凤仙花开了几朵,红的粉的,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

“栖影。”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进宫那天穿的那件粉的,领口绣的什么花?”

江栖影愣了一下:“海棠。”

“海棠。”江栖迟念了一遍,转过头来,“明儿个你穿那件。不穿粉的了,穿水红那件。领口绣桂花,好看。”

江栖影眼睛亮了一下:“姐,你让我穿好看的了?”

“穿。”江栖迟走回来,伸手替妹妹理了理衣领,“本宫这件宝蓝的穿了三年,你才二十一。别跟本宫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