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已过亥时。
天空挂着一轮弯月,冯家的老老少少置身月影之下,面色凝重地站在院子里,双目满是担忧。而这一切皆源于冯家长房排行第二的女儿,冯嫀。
冯家世代居于南地,原是当地有名的大族,但随着早年间先帝对世家大族的打压,荣华早已不复往昔。
好在当时嫡支出了个冯显,年少时不显,及至而立年,却六元及第,名声大振。不惑之年更是官拜丞相,又被先帝奉为当时的太孙之师。
三年前,冯显的嫡孙女冯嫀及笄之日,陛下更是当着满朋的宾客赐下旨意,将冯嫀指给太子做正妃。
然而,冯家风光多年,落魄也不过瞬间之事。
年初时,因冯显冯老爷子的一番劝谏之言惹了陛下不喜,不到半月,兴州冯家老爷子这一脉的儿孙便随冯老爷子流放到了此处——胡不城。
胡不城,大储西南最荒凉的一座小城,提到它,便连三岁的稚子都知晓,这儿就是朝廷用来流放罪犯和其家眷的一座小城,除了祖辈开始就生活在这儿的百姓和流放到此处的犯人,胡不城鲜有外人踏足。
后来,流放到此地的犯人越来越多,当地的百姓有一些便逐渐搬迁到了其它的州县。
天子因为身有旧疾,每到春冬两季便疼痛难忍,以至于这段时间的性情也极不稳定,稍有不悦,便会厉声痛斥,朝中在天家跟前说的上话的朝臣无一幸免。这个时候,唯有太子的话能让天家听进去几分。
去年年底寒冷更甚往岁,天家的脾性也愈发难辨,厉声痛斥事小,罢官、流放反而成了常态。
最先被流放的陈家因为有太子说情,未到流放之地,便被天家派人放了回来。
冯家并未犯什么大错,又向来忠心,天家虽然喜怒无常,但并非庸君,不管是冯家人,还是朝臣,他们心中都明白,冯家虽然被流放了,但回到兴州,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就如陈家一般。
因着这层考虑,胡不城的主官罗憑倒也不曾为难冯家人,甚至派给冯家的都是一些轻省的活计。
纵使如此,到底不比往日的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冯家人也是花了将近半月的时间来适应胡不城的生活。
然而,距离冯家流放至今,已有半年,却仍未听到半分从兴州传来的消息。
即便如此,冯老爷子和冯嫀的父亲冯瀚却并未露出忧色,颇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意思。
在胡不城的这些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安宁,若能一直这般,等到天家赐旨,重回兴州,倒也算是一件幸事。
今日申时,冯老夫人犯了旧疾,头疼不止,家中这时偏又只有大房的冯嫀、冯献,二房的冯婵以及三房的冯骅和其母吴氏在家。冯献与冯骅年不过五六,三夫人吴氏前两天又崴了腿,自是不好出去请大夫的,唯二适合的人,也就只有冯嫀和冯婵了。
然而,自流放到此处,冯婵连院门不愿意迈出,如今又还有冯嫀在,自是不愿意跑这一趟的,如此,便只能由冯嫀跑这一趟了。
冯嫀出门后,吴氏心中便莫名地有些不安,过了半个时辰,仍不见冯嫀回来,便有些慌了。恰在这时,大房夫人宋氏与二房夫人郭氏从外头买办回来,当即便又出了门,二人在医馆听大夫说未曾见到过冯嫀,脸色一变,一出医馆的门,便去寻了冯家的男子回来,并报了官。
只是,直到现在,不管是冯家人,还是官府那边,仍未见消息。
冯老夫人自大夫施过针后,已经好了很多,冯嫀的事大家一开始都瞒着老夫人,但住的地方就这么大,又哪里是能瞒得住的。
自打知道冯嫀不见了的消息,冯老夫人便一直站在院子里等消息,冯老爷子这会不在,谁也劝不住。
胡不城昼夜温差大,白日里还着着夏衣,到了深夜,却冷得得盖着一床厚被才能入睡。
冯家人这会还穿着夏衣,院子里的温度却已经渐渐转凉,一阵微风吹过,冻的人直发颤。
冯婵打了个哆嗦,侧身朝二夫人身后躲了躲,她这会既冷又怕,冯嫀不是她,不会躲起来和家里人开这种玩笑,如今遍寻不到她,必然是遇到了什么事。
三夫人看着大家冻的发青的面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撑着拐杖,转身从屋里取了几件厚衣裳,一一地替大家披好。
眼下这种时期,这种情况,大家若是再病倒了,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敲响了,轻轻地一声,在这安静的夜色里,格外地清晰。
大夫人似有所察,不等众人反应,便步履匆匆地朝着院门走去,一把将门闩拉开,浓浓的夜色中站着一个身着蓝裳的姑娘,垂着眸,安安静静地立在院门外。
大夫人见到冯嫀,顾不得细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泣不成声道:“淑音,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你的祖父,你的父亲和堂叔他们,晚膳未用,现在仍在外边找你。你知不知道,你的祖母、二婶三婶,她们顶着寒风,在这里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你迟迟不归,母亲有多担心你……”
跟着老夫人等人走到院门的冯婵从未见过大夫人这般样子,她的印象中,大伯母向来是端庄严肃的。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冯嫀,冯嫀从来都是神采奕奕的,哪怕是流放的路上,那般艰辛,也不曾失掉半分神采。
可此时的冯嫀,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眸,唇瓣仿佛失了血色,面色更是苍白地令人心悸。
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但是莫名地,大家都不敢开口问,只能将目光看向老夫人。
冯老夫人朝冯嫀招了招手:“淑音,到祖母这儿来。”
冯嫀看了一眼冯老夫人,张了张嘴,又垂了眉眼。
“淑音,你冷不冷?”
冯老夫人拉着冯嫀的手,只觉得凉凉的,她见冯嫀肩膀处的衣裳被泪水沾湿了一块,刚想用帕子擦一擦,忽地目光一凝。
她轻轻拨开冯嫀颈边的头发,只见其脖颈上,隐隐可见一些还未消褪的红痕,这种痕迹,未经人事的少女也许懵懂无知,但老夫人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这时,冯嫀拨了拨头发,想要将它们拢到胸前,老夫人却一把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淑音,祖母在这。”
“祖母。”
老夫人将身上的大氅取下,披到冯嫀身上,双手不紧不慢地拍着她的背,又吩咐二夫人去烧些热水,这才与大夫人说道:“玉娘,你随我进来。”
大夫人一怔,看着老夫人脸上的神情,心中的担忧刚因见到冯嫀归来而褪去些许,便又如波涛涌来,起伏不定。
冯婵跟着二夫人进了小厨房,凑到她跟前悄声道:“母亲,您不好奇吗?”
她记得从前在兴州时,母亲对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可是都关注的很,尤其是大房那边的事。
“你祖父祖母膝下有三子一女,不管是富贵人家,还是穷苦百姓,家中孩子多了,总是难以一碗水端平的。你大伯是家中长子,生来便是要继承冯家家业的。你三叔呢,学问高,在仕途上自有一番作为。唯有你父亲,为人木讷,资质平庸,等到你祖父祖母故去,我们二房日后会是怎样的光景?若非我时刻注意着府中动向,又如何能在一些事上,花上些心思,讨得你祖父祖母和大伯母三叔母的欢喜。我这般做,不过是为了分家时能因着这份欢喜能多分些家产,不至于让咱们二房过于落魄,也盼着大房和三房日后能照看些咱家罢了。”二夫人往灶台里添了把柴,她的这番心思,府中的人无论是大房三房都看得明白,却也不曾计较过。
“从前冯家富贵,母亲有‘利’可图,自是勤快些。如今,冯家落魄,母亲这好奇心便懈怠了?”冯婵一边说,一边点头:“这般倒也说的过去。”
“我何时竟将你养的这样不通事理了?竟将母亲说的这般势利。”二夫人用食指点了点冯婵的额头,颇为无奈:“正因家中落魄,我们三房之间才更该齐心合力,度过眼下的局面,从前的心思,暂且放一放又如何。”
“母亲不好奇,我好奇。”
冯婵站起身来,打算溜到冯嫀的门前,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她的这点小心思,二夫人一眼就瞧破了,她拉住冯婵,正要开口,就见大夫人红着一双眼进了厨房。
二夫人擦了擦手,问道:“大嫂,淑音可还好?”
大夫人摇了摇头,却不愿意多说,与二夫人道了声谢,便提着一桶热水出去了。
平日里,家里的柴火都是紧着用的,想到今日的情形,二夫人狠了狠心,往灶火里又添了两根手臂粗的木柴,想着大家吹了半宿的凉风,多烧些热水,喝也好,泡脚也罢,总能祛祛寒气。
又过了半刻,院外忽然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二夫人想着,该是家中的男子回来了,她等了一会,却迟迟听不到敲门声,家中如今都是女眷和幼子,她也不敢开门一探究竟,只得贴在院门上,细细分辨外头传来的声音。
好在,夜里安静,院外的声音她倒是能听清一二,有冯老爷子与人说话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一名陌生男子的声音,听其声音,竟隐隐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