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的爆炸声在空荡的房间内回响。
“什么?”他的眼中霎时间涌现了难以掩饰的惊异。
“为什么,这真的是你的心愿吗……”他自己都不确定他的这句话是在感叹还是在询问。
若是以往,这绝不是他会说出口的话,他向来难以理解将死之人的那些荒谬想法,也总是无暇在意这些他所认为麻烦又不重要的事。
谁知,他那原本无比匮乏的同情能力,却在这时莫名地泛滥了出来。
“是真的哦,这是我很久以前就埋在心底的心愿。”她一本正经地对他说着,脸上全然见不到平日里随和乐观的笑容。
“愿望是真有可能实现的,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啊,这样的机会可不是谁都有的。”他严肃道。
“我知道,这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不然我也不会过了这么久才许下。”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从未存在过……就可能代表着你的灵魂会就此消失,也就不会有获得生命的机会……你真的是这么希望的吗?”
“现在的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他接着说道。
“是的。”她脸上重新浮出了笑容,只是笑容并非情绪的产物。
他沉默了,依旧镇静的神情底下是复杂纠缠的心理活动。
他内心深处由衷地惋惜面前这个富有善意又值得被爱的灵魂,如果她放弃了这一切,世界会变得更温柔吗?显然不会。
那等待着她的又会是什么呢?他想得到最坏的情况就是变成像他这样的存在,当然现实情况甚至可能远超出他的想象……
想到这里,他又深感无能为力,心中升起的悲郁夹杂着一丝苦痛,不断地冲刷着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他感到手中那小巧的卷轴突然变得坠手。
他顿时有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强烈直觉,好像这个愿望必定会实现一般。
他继续用体现不出什么波澜的表情缓缓说道:
“即使旅途的终点是悬崖绝路,即使一路上风雨不断、艰难险阻常伴,但只要用力地留下过脚印,这旅途就并不值得完全放弃,不是吗?”
听罢,她眼中蒙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朦胧光芒,脸上的笑变得轻松释然。
“我并不认为我的人生是不幸的,死神先生,也并不认为这短暂的人生值得放弃,我很珍视来到我身边的所有一切。”
他眼中的惊异消散了许多,他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特别是你带我找回梦想之后,我发现我变得更加珍视余下的每一分钟,珍视曾经的回忆,珍视爱我的妈妈,珍视我所得到的友谊和善意……”
“开始珍视身边的一切后,我意识到,其实我是非常幸福的,我曾经想要得到的所有,其实在这短暂的人生中早已获得大半了。
“即使是随时会到来的死亡,也并不会给我的人生带来什么遗憾。”
“那你的梦想呢?”他问。
“梦想从来就不是一定要实现的东西啊,拥有梦想本身,已经诠释了梦想的意义和价值了。”她笑着答道。
“可是这一切都会化作虚无,所珍视的一切会变成从未存在的事物,这样你也可以接受吗?”
“因为我总是会忍不住去想啊……”她的眼角闪过一瞬柔和的光,“若是这一切从未发生过,我周围的世界会不会就像我们假设的那样,变得更加温柔呢?”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我的妈妈可能拥有更好的人生,她可以成为优秀的自己,可以追寻她的梦想,可能遇到真正适合又爱她的人。”
“相应的,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奔赴属于她的自由与幸福。可能我的爸爸也不会死在那个雨夜,也就不会产生经由他的死亡所带来的伤害与负担。”
“即使相遇,他们也会一身轻松的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分开,展开两段更加幸福的人生……”
他想在说些什么,但是最后也没说出口。
该说的也都说过了,他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他也知道她的愿望正符合她的性格:
既不会伤害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又能成就她所认为的更好世界的模样。
这是她下过决心的决定,代表着她的意愿和期盼,他无权也无理去干涉,他的理智是这样告诉他的。
他望着她,内心的苦痛却逐渐在眼中显现。
她也望着他,看着他缓缓将头低下去,目光下垂,逐渐闭上双眼。
她当然理解他的惋惜和悲痛,只不过,她仅仅将这份悲痛浅显地理解为了对于她决定的失望与无奈。
除此之外,她更清楚也更理解,自己心中最初始、最恳切的愿望。
他抬起头,垂着双眼,“好,既然这是你的决定,那么,我由衷地尊重你的想法。”
他对上她那有些躲闪的视线,仍有淡淡一层苦痛的神情之上,是坚定认同的目光。
她感到十分意外,那原本平静如死水的心中意外地泛起了一圈涟漪。
她从未想过能够得到他的认可,毕竟她的愿望与他先前表达的意向完全背道而驰。
甚至于她曾想象过这时将会见到的他的眼睛:那将是一片异常平静的深海,深沉之中包含着事与愿违的失望、无能为力的无奈和一丝他自己无法意识到的愧疚。
她不忍心面对这样的他,下意识地想要逃避,却从未想过害怕的一切并未发生——他给予的眼神中只有肯定和认可。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当然是,我永远不会拿‘一定要努力活下去’这样的空话绑架你,也不可能将我的想法强加到你身上,改变你原本的意愿。”
“但我私底下还是希望,你所创造的美好,在这个冷漠的世上仍然存在。”他眼神中传达的意思依旧不变。
没想到反倒是她感到难以面对了。
她无法继续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变得飘离。
“……那么,我去找找妈妈吧,这么久还没过来,搞不好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言安借口离开,待她走到门口,欲拉开房门的一刹那,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轻盈如气味一般的感觉牵住了她。
她从中辨认出了淡淡的两个字:“不舍”。但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推动她前进的清晰力量,她也辨别出了其中包含的两个字。
那是完完全全发自内心的:“尊重”。
她走出休息室,她正巧见到了从走廊拐角向这边走来的丽梅。
“啊哟,我的宝,让你等久了哦,今晚真是太忙了,实在是难抽出时间啊,现在可算是搞定了,刚刚我去换了身衣服,叫你等这么久还真是不好意思啊。”
丽梅穿着休闲的长袖和运动外套,周身充斥着疲惫,看向女儿的眼中却亮着光。
言安露出温和且欣喜的笑容。
“没事的妈妈,我自己玩得挺好,我知道你很忙,这个时候脱不开身也正常,我挺好的,我们快去吃饭吧,这下轮到你尝尝我的手艺了。”
“你还亲自做了饭菜啊!我的宝可真厉害,这下我可得好好享用一番了。”丽梅走到她身边。
“辛苦我的宝贝了,这么辛苦做了饭,还这么贴心的给我送过来,妈妈好开心……”她的笑中饱含幸福。
言安推开房门同妈妈一并走进去。
休息室内空无一人,死神违约了,他趁她不在的这段空闲离开了。
不过当下情况改变,她环视一周空荡的休息室,反而松了口气。
方才,死神从窗户跳到外面的花圃。
见偌大的饭店安静了许多,灯也关闭了不少,从大堂硕大的玻璃窗向室内张望,只剩寥寥无几的几位服务生仍在打扫。
他朝庭院的更后方走去,找到一栋完全黑着灯的五层建筑。
他登上宽阔的天台,翻过铁栏杆,坐在水泥围墙的边缘。
无尽深邃的天空中,烟火依然在不息地盛放。
“会不会有一天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烟花了呢……”他喃喃道。
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颓软,双肩耷拉出两个圆弧,脖颈也是随意地伸着,和他平常挺直脊背、双肩立体的牢靠背影完全不同。
若说平常是有威压感的铁架子,现在大概只能算个有型的旧棉花枕头吧。
他从口袋中取出那个黑色的小卷轴,扯开上面的丝带,只见黑卷纸的下半,原先空白的部分,现在多了一行不大不小的文字。
这是愿望使用过、且被听到的证明。
他知道,不论未来这个愿望是否成真,现在它都已被不可抹除修改的记录了。
“如果善良的灵魂都选择不来到这个世界,那么取而代之的又会是什么呢…… ”
他盯着那行红色的文字,右手缓缓地握紧,那张卷纸被他攥在手心,直到他松开手掌,舒展开的卷纸上也没出现一点折痕。
虽然这个世界无比悲哀,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选择逃避,而是选择亲自去改变这一切。
丽梅带着言安来到休息室对面的大露台,这里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更加广阔的天空。
言安坐在妈妈身边,看着盛放的烟花,心中装着许多难以言喻的情感。丽梅一边吃着尚有热气的饭菜,一边眺望着绚丽的夜空。
言安轻轻地靠在了妈妈的肩头上,本来她们各自都准备了很多想说的话,这时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保留。
母女两人没有多余繁琐的交流,后来连一句话都没有剩下,仅凭一点点体温带来的暖意依偎在一起。
除开远处传来的烟火的声响,她们四周尽是无声的沉默。
这并不是干燥冰冷的沉默,而是流动着暖意的沉默。她们是一言不发的,但这沉默好似又替她们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此时,天上的烟花变少了许多,传来的爆破声也不再那么频繁震耳。
身后休息室的电视传来李谷一老师《难忘今宵》的唱腔。
言安和丽梅凝视着逐渐平静的天空,眼中流转的泪不禁流落,最终,两滴含着感情的眼泪融到了一起。
死神仰着头,同样对着这片天空。
这期间,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着之前除夕死在他面前的每个人的脸,他对死去之人的面孔记得异常清楚。
“真是可悲啊,在本该幸福快乐的这一天死去……”他感叹道。
按说,他早该对这些事情麻木的,况且他早就知道,任何存在欢乐的地方背后必定共存着痛苦。
许许多多的幸福都是与不幸对比出来的,许许多多的幸福也是建立在不幸之上的,这是他早就认定的道理,同时也是毫无争议的事实。
即便如此,他还是会从内心深处感到悲哀,还是会对这样的悲剧惋惜,还是会在这样的夜晚想到不堪回首的过去。
他从不流泪,却总在这种时候感到胸腔内部有些断断续续的刺痒。
好像水珠滑过皮肤的细微刺激感,像是……心脏在哭泣一般。
可笑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心脏,他的胸膛早已不再跳动,脉搏也毫无起伏,皮下血管更像点缀皮肤的装饰,没有运转的迹象。
他的体温会随着四季和所在区域的不同产生细微的变化,但也不过是在上下几度之间小幅浮动罢了,无论如何也到不了正常的体温。
虽然痛感比生前减少了非常多,但他也不会闲得没事开膛破肚,看看自己的心脏还在不在。
这种事情无所谓了,反正对他产生不了影响,确认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习惯性地将手放进口袋,却碰到了一个冰凉的、有些硌手的小物件。
他将它取出,那是昨天言安送给他的新年礼物,是那根连着淬火子弹壳的银色项链。
他盯着那枚弹壳,有些感触。
他不习惯戴项链,放在大衣的口袋里会经常碰到,似乎也不太合适。
想了半天,总算想到了一个最适合安置它的地方。
他将项链放进了胸前的衬衫小口袋中,就在心脏的正前方。
他重新抬起头,随着目光尽头的一团团烟花在盛放后逐渐淡漠,他眼前的一幅幅面孔,也同烟花一齐消逝在了深邃的夜空中。
生命很美好,同时,生命和烟花一样易逝,而且不复再来的机遇。
美好的东西总是容易从身边流走,可悲的是,人们总是在彻底失去之后才会意识到值得珍视的事物的美好。
而当少部分的觉悟发生在了事物消逝之前,换来的珍惜也是充满遗憾的,怎样的珍视都换不来所爱事物的停留,会走的终究会走,努力常常无法实现挽留。
所谓珍视,只能为未来的自己平添一份安慰,仅此而已。
而不幸的时候,珍视带来的还可能是更进一步的悔恨。
越想留住的美好越是留不住,想要摒弃的痛苦却因这份珍视更难以忘却……
可惜可喜,绝大多数人仍会在这样的前提下,依旧不顾一切地追求幸福和美好,这是刻在人性深处的可悲,却也是人性难能可贵的高贵之处。
“未来,一定会更好……吗?”
他凝视着天空背后那一直存在着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