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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她腿一软,跌坐到地上。

脑子里闪过报官的念头,但旋即,她就暗骂一声,自己小命都不保,还在这儿管死人的闲事!

她大起胆子,抓起沙土往回填,瞥见青森森的手,又泛起一身寒战,干脆把眼睛死死闭上,嘴里默念:“无意叨扰无意叨扰....”

几把沙土胡乱洒下去,她无意触碰到那双吓人的手,竟然还是热的。

只见几根指节在微冷的空气中震颤,这人还没死透,她深吸一口气,把袖子撸起,埋头挖人。

顾不上细瞧,连拽带拖,像拔萝卜似的将人从土里揪出来,她满头大汗,歪头一看,男人乌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像纸,手里还死死抱着把琴。

身上是件被泥水污了的胭脂红的襕衫,腰间环佩沾满泥土,她伸手搓了搓袖口,只觉又滑又腻。

盯着昏迷的男人和木头,再望向不远处的长长的乡路,木头倒是可以滚回去,人可不行。

她一拍脑袋瓜,找辆车。

她撒开腿跑下山,直奔村口二妮家。

二妮是四娘为数不多的朋友——也就是一起挖过野菜的交情

“借驴车?”二妮不情愿地摇头,“我不要,你爹欠我家的三十两还没还呢。”

“找着活了,”桓嫤咬牙,“拉货,回头钱分你一半。”

犹豫了半晌,二妮才慢吞吞把缰绳递给她。

桓嫤把板车停在山坡上,好在金丝楠木是圆的,能滚上车。

可那个男人就不行了,死沉死沉,像袋面粉,她先自己爬上去,拽着腰带往里拉,膝盖磕在车板上,疼得呲牙咧嘴,才把人翻上去。

“驾——”

她一甩鞭子,老驴哼唧一声,带着全家的希望驶去。

一柱香后。

驴车正正好停在桓家的破败木门前。

还没下车,就听见院子里一阵嘈杂,继而,小脸哭得通红的五娘踉踉跄跄跑出门来。

看见桓嫤,一头砸进她怀里,彻底崩溃大哭:“姐姐救我,爹爹要把我卖了。”

话音刚落,她爹紧随五娘气势汹汹冲出家门,手里还握着麻绳。

这还能叫爹吗?简直连人都不是。

她一手抱着五娘,一手攥着鞭子,纵身跳下驴车,三步并做两步,扬手就给了桓三牛一鞭!

指着身后,她怒道:“你仔细瞧清楚,金丝楠木找回来了”

桓三牛捂住火辣辣的脸,僵在原地,瞧见驴车上一抹金光,张着嘴看着四娘,她咋做到的,真神了!

桓嫤不愿多说,把板车上的金丝楠木扔到地上,砰的一声,桓三牛被吓得抖了抖。

她将五娘安置在驴车上,反身上驴,扬眉撂下句狠话:

“从今天起,我带着五娘过,和你再不相干。”

五娘缩在驴车上,小手紧抓着车沿,瞥见一旁脏兮兮的陌生男人,也不敢吭声,眼泪啪嗒往下掉

可她俩哪有那么容易走。

老驴蹄子还没迈开,桓三牛便冲到车前,赖倒在泥泞土路上,发疯道:

“营造司刚才来传话,要的是用木头做好的凤椅!”他又在地上扑腾几下,威胁道:

“你走,我就报官,你以为你跑的掉,要死一起死!”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血一样的夕阳落在破败的围墙上。

说好的木头怎么变成了凤椅?如今只剩下三天,时间哪里能够?她闭上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传统凤椅的样式:卷书式搭脑、透雕靠背、灵芝角牙、三弯腿……

这些她都会,但不精通。

前世她做的是现代家具,极简设计,功能为先,让她三天复刻一把宫廷凤椅,简直天方夜谈。

可是事到如今,她还有退路吗?残阳扫到她的脸上,双瞳微微瑟缩。

有了。

那就不做传统的凤椅,做一把她擅长的——人体工学按摩凤椅。

要奢华,要雕花,也得让太后坐得舒服,附带按摩功能。

她走到瘫倒的桓三牛身边,用脚狠狠踹了他几下:“这事,我包了。”

桓三牛一愣,他脸上还挂着泥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桓嫤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听懂了就点头。”她大声道。

他缩着脖子,点了头。

桓嫤伸手,把几缕枯黄的乱发大力向后捋,露出像月牙一样利索的额头,开干。

站在门槛上,她双手叉腰,冲着桓三牛扬了扬下巴:

“你先把车板上那个人扶到里屋,给他灌碗热水——实在不行就灌泥水,反正得给我弄醒。”

她气定神闲,继续道:“再去去二伯、四叔那里,把营造司要凤椅的事给他们讲一遍,叫他们现在、立刻马上来咱家帮忙——若不来,就把刚才在我面前演的,再给他们演一次。”

桓三牛老脸通红,挠了挠脸,哎了一声,便先把男人扶进里屋。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天色灰暗,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她跑到院子后墙旁的水缸蹲下,把头埋进膝盖里,深吸一口气,心里盘算着要用的材料。

天然乳胶、弹簧还有丝绸,在凤椅下做坐垫,又软又舒服,再来几块光滑的按摩石,镶在椅背上。

幽蓝的屏幕在她眼前展开:

【天然乳胶:200建造值】

【弹簧:50建造值】

【丝绸(两匹):50建造值】

【按摩石(玉石圆珠)20颗:50建造值】

【生铁:50建造值】

宰人,天然乳胶怎么这么贵?看看有没有替换的,她动手飞速翻阅,有了——

【海绵:100建造值】

虽然舒适度远比不上乳胶,不过对古人来说,也算好用。她盯着300建造值的余额,这下刚刚好,但换完就清零了。

那也得换。

【兑换成功,物资已存放至院中】

金光闪过,小院中央突然出现一口大木箱,里面乘着一块方形淡黄海绵、泛着柔光的丝绸,粗壮的弹簧,以及七颗圆润光滑的玉石柱子,还有沉甸甸的生铁。

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请来的亲戚们沉着脸到了,桓三牛似躲非躲地跑到桓嫤身后,今晨刚要卖走的女儿,此刻成了唯一的靠山。

其他四五个人拧着眉头缩在一块儿,愤愤盯着桓嫤和她爹。

走到长辈面前,桓嫤微微欠身:“深夜打搅,事急从权,凤椅做不出来,桓家人都得死,还请各位叔叔婶婶相助——也是救自个儿。”

她看向二伯:“二伯,你和我爹一块儿,把我大哥屋子里的锯子、凿子、刨床搬出来。”

二伯狐疑地盯着她,几日不见,成木工了?可如今也只能认命似地跟着她爹往里屋走。

二婶站在最前面,瞪一眼将她拉近浑水里的桓二叔,摊手不耐烦道:“我们能干啥,又不会木工。”

“不用你们木工。”她拎起那匹丝绸,抖开一角,绸面如水波荡开:

“二婶,你来做坐垫。照着这块海绵...呃软垫的尺寸,裁出两块绸布,缝成一个口袋,三面合拢,留一个开口,最后把软垫填回去。”

二婶走上去抱起海绵,被陌生的触感惊得手颤,又转身接过丝绸,摩挲了一会儿,小声嘀咕是从哪里来的好料子,竟然拿来垫屁股。

桓嫤又抱出另外一匹丝绸,连同玉珠和弹簧塞进四婶怀里:

“四婶,你来做背垫,把这些像圈圈绕绕的东西缝在两层绸布中间,玉石珠子缝在最上面那层,珠子的位置是有讲究的——”

蹲下身,捡起树根,亲戚们凑过来瞧,她笔走龙蛇地在沙地上画:“要按照北斗七星的位置排列。”

画出七颗星星的方位,她指着中心那一颗:“天权星要在锦缎中央,在腰眼的位置,对准穴位。”

她回想着做适老化家具的隐形规定,老年人脊柱僵直,腰椎前凸减小,坐的时候习惯往后仰。

所以靠背不能太直,也不能太软,她脑子里飞速计算,锦缎需裁成三尺二寸长、一尺八寸宽,在腰眼位置要凸出半寸,靠背上方凹进去三分。

又在沙地上画了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标注了几个关键点,四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几个妯娌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裁布,穿针引线,她们本就是村里的巧手,脑子又灵光,四娘说了几句便懂了。

男人们正哼哧搬着木匠的家伙什。

环顾了一周,所以人的手都在动,她拍拍手,从系统里拎出圆锯,气势汹汹地走向金丝楠木。

握住圆锯的把手,她一脚踩稳底座,一手启动拉绳,猛一扯,院子里轰鸣一声,惊起几只乌鸦。

圆锯吃进木头里,碎屑漫天飞舞,她眯着眼睛,抖着胳膊,把椅腿、横枨、靠背骨架全部锯出雏形。

婶娘们被声音吓得手里的针都掉了,抚着心口,探头张望,只见几大块木料已横列在眼前,四娘正拿着尺规在木料上标出截点。

桓嫤正抬手擦着汗,身后有个怯生生的声音:“姐姐,我想帮你。”

一回头,五娘黑黝黝的小手正抓着她的衣角。

五娘看向四娘冷冷的脸,她觉得姐姐变了,嗓门大了,力气大了,以前脸上总带着淡淡的笑,可是现在好严肃——有点凶。

可就是这样,才不会被欺负。

桓嫤点头,将一边的墨斗递给五娘:“帮姐姐拉住这头——要拉紧。”

五娘乖乖拽住线尾,桓嫤将墨线绷直,蹲下身,双眼紧紧盯着那根线,看准时机,手一松,墨线在金丝楠木上轻轻一弹,笔直的黑线便烙在木面上。

曲尺靠上去,九十度,分毫不差。

重新拿起圆锯,她又担心五娘被吓到,叮嘱道:“拿手捂住耳朵,站远些。”

见五娘乖乖照做,她再次拉绳,轰隆一声,举着圆锯沿着墨线推锯,她一颗心砰砰直跳,不能错,锯偏一寸,整块料子就废了,这次的甲方可是皇太后!

锯完大料换刨子,她双腿叉开,大剌剌坐在抛床上,又把大料卡进在桌上凿孔里,她唤来桓三牛,叫他执烛台站在她身侧,她借着烛光,顺着木纹刨木头。

接着便是凿榫眼,她拿起平凿对准画好的位置,靠巧劲用木锤敲下去。

椅腿、横枨、靠背骨架,一件一件在她手中成形。

“老天啊,四娘你真能行!”桓三牛在一边啧啧赞叹道。

若早知道她闺女有这样的能耐,他干吗又送礼又赔笑,把儿子送到营造司?

桓嫤瞥他一眼,淡淡道:“把灯拿稳了,晃我眼睛了。”

揉着酸胀的肩颈,她发起了愁。

雕花。就算用坐垫背垫省去了大半的装饰,可是座椅还得雕花,若早知有此一劫,她肯定好好上中国古代家具这门实践课了。

叹口气,她拿起脚边的圆凿,捡起一块儿废料,抖着手,在上面尝试雕一只凤凰。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桓嫤实在忍无可忍,冲身后大声吼道:“有什么好笑的?”

桓三牛立刻抿住嘴,又实在憋不住话,结巴道:“这实在像一只......”

“像什么?”桓嫤侧目,大声问道。

五娘一个劲摇头,想小声给爹说些什么,奈何她声音太小也太矮,桓三牛完全没听见,便直白道:“鸡崽。”

五娘小声:“哎呀...”

桓嫤盯着废料上雕刻的那只凤凰,两只又窄又瘦的翅膀缩在脖子下,脖子好粗,眼睛好像也不太灵光,雕成对眼了。

快要崩溃的桓嫤僵硬地走了几步,把圆凿往地上一扔,裙子上的木屑扑簌扑簌往下掉,朝着月亮大喊:“究竟谁会雕花啊!”

“我...可以。”

清亮的男声。

一院子的人循声望去,只见里屋门口站着位少年。

举着手,懵懵地望向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