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苏晚辞静坐了一夜,房中烛火燃尽最后一寸灯芯,晨光透过窗缝照耀在她脸上时,苏晚辞才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起身,抬手将腕间一只素银镯褪下。掰开接口处,镯子内里是空心的,随着苏晚辞指尖轻抖,徐徐爬出一只小带着翅膀,略有些像蜜蜂却比蜜蜂个头大上不少的虫子来。
细长洁白的指尖轻点,那小虫子就乖巧振翅飞向窗外,看着翅膀小小,速度却不慢,转眼不见了踪迹。
这是药王谷人人皆豢养的蛊虫,用于同门之间互传消息。
药王谷药庐遍布各处,京城亦有分部。
昨夜苏晚辞枯坐一夜,没再想别的,自己眼瞎看错了人,她认!
现在想的是如何止损,可如今她深陷宫中,怕是没那么容易出去。
萧景珩昨夜虽心有歉疚,句句哀求。可若她执意要走,他比较身处高位,骨子里带着皇室的霸道强势,怕是轻易不肯放自己离去。
更何况边境一役,药王谷是在皇帝面前挂了号的。且昨夜萧景珩也说已经在皇帝面前求了纳她当侧妃。
想到这,苏晚辞在心底忍不住“呸”了一声,去他的侧妃。
现如今若是表现出强硬要逃的架势,怕是要落个藐视皇恩的罪名,她自己一人也就罢了,怕的是累及师门,给药王谷带来麻烦。
“苏小姐……”
正思索间,房门被轻轻扣响。是道温婉的女声,轻柔温和打破一室寂静。
苏晚辞理了理衣摆才应道:“进来吧。”
一个身穿素色比甲看着年纪颇大的嬷嬷推门而入。
手里托着个托盘,轻步至苏晚辞跟前躬身行礼:“小姐安,这是殿下亲自吩咐厨房做的莲子百合粥,小姐请用。”
说着将粥碗放于苏晚辞手边,垂目站在一侧,神色恭敬有礼。
“嬷嬷看着眼生,不知是哪位神仙座下,我孤陋寡闻,不要冲撞了才好。”没有碰那碗粥,苏晚辞抬眸看向那老嬷嬷。
“小姐说笑了,老奴姓张,不过东宫普通奴仆,仗着年纪大些,替太子殿下管着些琐事。也是奉殿下之命,以后由老奴伺候姑娘。”
张嬷嬷回话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原是太子殿下的心腹,怪道规矩比之前几个好上不少呢。”
苏晚辞嗤笑一声,她了解萧景珩,萧景珩也同样了解她,这不就派了人来监视了。
“那几个不懂规矩的,殿下已经处理了,也是老奴前些日子告了病假有所疏忽,让小姐受了委屈,还请小姐责罚。”
张嬷嬷微微欠身,低头致歉,听着倒是诚恳万分。
苏晚辞笑了笑,原来萧景珩是知道她受了委屈的。
进宫数月,皇后派了几个刁奴,又借口叫她搬到这个偏僻小院与她为难。
她原以为是他公务繁忙不知情,原来他是看在眼里的。也是,这本就是他的地盘。
自己这段时日还真是眼盲心瞎,一个劲儿的哄骗自己。
“我一介平民,怎敢责罚宫里的管事嬷嬷,是嬷嬷说笑才是。”
说罢也不等张嬷嬷回话,端起碗几口喝完那粥,自顾自的躺到床上闭眼休息,她必须养足精神,抓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现在回想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居然为了个男人低眉顺眼,简直就是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张嬷嬷退至屋外,轻手轻脚的关上方门,轻叹了口气。
她是太子殿下的奶嬷嬷,年纪大了已不太管事,今日又被殿下急唤过来照顾苏晚辞。
她虽颐养天年不管事了,这几月太子殿下从战场带回一女子,执意要娶其为太子妃,为此被百官弹劾惜触怒龙颜。
前几日都还在安德殿与陛下争执,京城上下更是谣言四起,评论太子私德不修德不配位。
“殿下。”
离卧房稍远些的廊下,依旧披着昨夜玄色锦袍的萧景珩见张嬷嬷出来,轻声问:“她怎么样。”
“小姐吃了粥,已经睡下了。”看着殿下脸上倦容,肩头都沾染着夜露潮气,怕是在这站了一夜,“殿下也快些回去歇歇吧,马上又到朝会时辰了。”
“劳烦嬷嬷费心,多照顾着她些,有事来前院禀报,大婚在即,这段时日孤不便再来此处,免得她再招人嫉恨非议。”
张嬷嬷:“殿下放心,老奴省得。”
萧景珩未再多言,眼光最后深深望了眼远处房门,迈步转身离去。
看着殿下走远背影,张嬷嬷不禁有些心疼——打殿下一出生她便陪在身侧,这些年亲眼看着他从稚童长成如今沉稳持重的东宫太子,朝堂之上步步为营,深宫之中谨小慎微不得松懈半分。
好不容易登上太子之位,本该意气风发才是,却为了情爱二字不惜被世人非议,拼着地位不稳也要力争。
奈何终归未能如愿,皇后见外头流言纷飞,竟不顾儿子意愿径自求了圣旨,以堵幽幽众口,巩固东宫之势。
如今赐婚旨意已下不可更改,可惜殿下为之付出的努力,都成了一场笑话。
张嬷嬷低低喟叹摇头,如今这番情况也未尝不能两全,但愿这两个年轻人能转过弯熬过去吧。
“笃笃~”
深夜,万籁寂静,苏晚辞的房门再次被敲响。
等待已久的苏晚辞赶忙起身开门,待看到门口来人却愣了愣:“大师兄?”
她传信出去,本以为来的是京城分部的同门,却没想到是当初与她吵的最凶的大师兄,着实惊了惊。
“进去再说吧。”
大师兄他一身玄色劲装,眉眼间还是旧时那副冷硬模样,只望着她的目光添了几分沉凝。
“……大师兄”
苏晚辞低唤一声,莫名觉得眼眶有些酸涩,强撑无畏的心气荡然无存,低头只觉没脸见他。
“怎么,当初雄赳赳气昂昂的谁劝都不听,现在后悔了?”
大师兄名唤江见舟,素日里最疼这个小师妹。
当初被她气得肝儿疼,如今见她这幅委屈模样,又软了心肠,抬手轻抚上她发顶:“受委屈了?”
“嗯~”
这一声轻哄,撞开了苏晚辞强撑的高强,这几月来的隐忍、酸涩、委屈尽数翻涌,不禁回身抱住眼前熟悉的亲人,痛哭出声。
由着她在怀里放纵发泄情绪,江见舟眼神微黯。
苏晚辞向来开朗活泼,向来只有她欺负作弄别人的份,何曾见过她如今模样——萧景珩、皇室上下,欺人太甚。
“别哭,师兄带你回家。”
——
转眼过了一月,今日便是景晟太子大婚的喜日。
外头锣鼓喧天,人声鼎沸,这厢苏晚辞的偏僻小院都能听到前边的热闹声。
“小姐别难过,也别怨恨殿下,实是皇命难为,殿下已经尽力了。”
张嬷嬷这一月来服侍苏晚辞,并不多话,许是今日实在特殊,忍不住多劝慰几句。
苏晚辞却反应平平,只凝神擦拭着手里的匕首。
张嬷嬷摇摇头,也不再言语,只暗自将门窗院门都关得严实些,尽量阻隔些外头的吵闹声。
晚膳时分,张嬷嬷去厨房为苏晚辞端晚膳——苏晚辞喜静,也是怕再有他人安插的棋子,这一月来小院里只有张嬷嬷一人照顾苏晚辞。
取了晚膳往回走,老远就看见小院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漫天,脚下一软,登时扔了手里食盒往回跑。
刚至二道门,一道红色身影就从她身侧飞驰而过。
萧景珩一身大红喜服,不顾众人阻拦,疯了似的往那火势最猛处,就要不管不顾的冲进去。
“殿下……”
萧景珩:“救人……还愣着干什么,进去救人啊!”
“殿下不可,火势控制不住了……”
萧景珩被侍卫们死死保住腰往后拖,十七八个侍卫一层又一层的围上来,誓死不能让太子殿下自寻死路——这火势凶猛难控,进去必死无疑。
热浪滚着浓烟扑在面上,萧景珩指节攥得泛白,指甲嵌进掌心。胸口翻涌的钝痛堵得喉间发腥,眼眶烧得血红。
不停将身前挡着的侍卫击退,一步一步的往前艰难移动,铁了心要往火海里扎去,眼底翻涌着焦灼与偏执。
“让开,再敢拦孤者,死!”
萧景珩武艺高强,又招招不留余地,侍卫们接连踉跄倒地,眼看就要踏入火海。
匆忙赶来的禁军首领许达,自他身后疾步上前,趁着萧景珩聚力挣开侍卫的间隙,一手刀狠狠劈在他颈侧将人击晕,才阻止住这疯狂行径。
——
待萧景珩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顾不上全身钝痛蔓延,他猛的撑身坐起,眼底是还未散去的猩红,张口便急声询问:
“苏晚辞呢!苏晚辞呢?带她来见我。”
整晚守在萧景珩身侧的皇后看着儿子这般模样,面色难看至极,冷着声质问:“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她压着心头的愠怒与失望,斥退欲上前的宫人,字字沉厉:“本宫看你真是魔怔了,为了一个苏晚辞,竟不顾体面丢下新妇,置皇家体面于不顾。”
萧景珩哪里还听得这些,胡乱套上衣物就要往外走。
“她死了!”
皇后陡然历喝出声,字字如冰锥砸在萧景珩心间。他转过上,凤目冷鸷的盯着皇后。
饶是皇后也被萧景珩的眼神震慑住,顿了顿,略缓和了些语气:“昨夜火是她自家放的,宫人寻到她时,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了。”
萧景珩双眼红得宛如泣血,死死握紧双拳:“我不信。”
说罢再不管皇后,近乎疯魔般夺门而出。
跑回到昨夜的火场,却只见院中空地上摆放着的,被白布盖着的,一具躯体。
周遭宫人侍卫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萧景珩只觉自己周身都在发颤,从指尖到骨血,抖得连站都险些站不稳。方才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尽数散了,只剩深入骨髓的惶然与冷意。
艰难迈步走到那尸首面前,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刀尖。指尖颤抖着触上白布慢慢掀开,印入眼帘的是被大火舔舐得焦黑卷曲的躯体。
“不是她…这不是她……”
苏晚辞总是素衣简簪,巧笑嫣然,她的指尖温软,眉眼清浅,连说话时都带着淡淡的药香,怎会是这般焦黑蜷曲、冷硬刺骨的模样?
他一遍遍呢喃,依照苏晚辞的个性,应该手持利刃来杀了自己才对,不可能做出自伤的傻事。
“不可能,不可能的。”
直至看到那女尸腕见苏晚辞从不离身的素镯,信念被碾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满心的绝望和空茫。
皇后立在廊下,也有些不忍:“她是江湖儿女,本就与你殊途,如今尘归尘,土归土,于她是解脱,于你,也该收心了——东宫之主,从不是能由着性子耽于儿女情长的。”
萧景珩抬头看着廊下的皇后,面上一片死寂。
“徐家那头本宫已经安抚过了,对外只称是宫人意外打翻烛火引发的火灾。昨日还你与徐氏还未来得及拜堂,母后也与陛下商量过了,再择吉日重新迎娶。”
皇后垂着眼,身上金丝凤袍曳地,端庄又华贵,语气字字都带着权衡与冷硬。
抬手挥退院中所有人,只余下她们母子二人和地上的尸首,才走近萧景珩继续低声说道:
“你那几个兄弟都虎视眈眈的盯着你的太子之位呢,你父皇身体已经亏空,时日无多。为了一个江湖女子,难道要将我们母子多年心血,付之一炬吗?景珩,莫要一错再错!”
言尽于此,皇后自以为萧景珩分得清孰轻孰重。
凤袍的广袖微扬,赤金绣文在晨光中闪耀着刺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