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投篮后,田园让几个孩子自己玩,自己下了场回到牧时身边。将人长时间冷落一边,田园怕某人又多想,又抑郁。
“呼……”沿着篮球场跑了几圈下来,田园还是热出了汗。现在这样的炎热天气,就是静止不动,血气阳刚的年轻人也不免出汗。何况还剧烈运动。手背一抹额头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板凳上,撩起下衣摆扇扇风。
牧时转眸瞄他几眼,又瞄几眼,安静了一会儿才悠悠开口问道:“刚才那小宇说要去找的菌子是什么东西,需要半夜去找?”
田园放下衣摆,以手为扇扇凉,气息还有些喘,回答道:“哦,那个呀,就是一种蘑菇,叫竹荪。”
“竹……笋、孙?”什么玩意儿?
“不是竹笋,是荪。”田园老实不客气地抓过牧时右手,摊开,在他掌心勾勾画画,写下荪字,“草字头,下面一个孙子的孙字。”
田园一边比划一边解说道:“是一种竹林腐生真菌,春夏雨水季节,空气温热潮湿,竹荪就会在枯死的竹根或者地上腐烂的竹叶竹枝等冒出来。听说营养价值很高。唐代孟诜《食疗本草》中有记载,说什么‘滋补强壮,健脾益肺’,又有研究说它富含多种酶和什么高分子多糖,可以防癌抗癌、降血脂血压之类的。反正说得跟冬虫夏草、长白山人参一样的功效强悍。是不是这么高效能药用价值有待商榷,不过确实好吃,用来煲汤尤其是炖鸡汤很鲜甜美味,什么调料都不用加,就很清甜。”
牧时握了握被田园写过字的右手,眼神轻悄荡过来斜乜了田园在晚霞下晕红润泽、沁着细汗的脸庞,说道:“所以很贵?”
“嗯。”田园虚虚应着,没注意到自己被上方的人窥视的视线,继续手掌扇风,眼睛看着场上奔跑着的不讲规则小孩,先朝孩子们喊道,“小宇,别老抱着人死不撒手啊。小睿,不能一直抱着球跑,你是打篮球不是打橄榄球,要一边跑一边拍几下。对了!”
指导了一番,田园才认真回答牧时的问题:“很贵。竹荪生命短如蜉蝣,只有短暂的两三个小时,不及时采摘就会腐烂融化,不枉‘菌中皇后’的称号。没开伞之前就采摘的可以卖到三四百一斤,开了的话价格就腰斩一半,百来块一斤。而且野生的稀少,所以乡亲们为了抢占先机,三更半夜就去林子里翻翻找找了。”
“哦。你不去?”
田园头摇得如拨浪鼓:“我怕蛇,才不要去。而且辛苦一晚上,也未必能赚几个钱。僧多粥少,就不去跟乡亲们抢了。”
牧时扬眉: “还有你怕的东西?”
“人之常情,好不。我不信你没有人性的弱点。”
“我……”
“除非你不是人!”田园半扭过身子,侧头看着牧时抢话道。
牧时没好气地一掌推正他的脑袋:“少贫嘴。”
田园仰脸哈哈大笑。
有这么好笑吗?牧时腹诽。
田园笑够了,止住笑声偏头问牧时:“你想吃吗?你如果想尝尝的话,赶明儿我去集市上买点回来或者问问哪个乡亲有卖?”
牧时点头:“行。”
“行吧。唔,那今晚,可以先弄些草菇汤给你喝。”
“草菇?”
“嗯,也叫稻秆菌,就是丢弃在田埂上或者荒地里的稻草,经过雨水浇灌浸泡,腐烂后生出来的蘑菇。前几天不是雨水足嘛,早上我去菜园摘菜时,在一堆腐朽的稻草堆里翻捡到十来朵草菇,刚好可以煲碗汤喝。可能没那精细富贵命,我还是钟情于草菇,毕竟好找,味道也不差的。”
“也行。不过,话说很多蘑菇是有毒的,你确定能分辨得出来吗?你可别趁机报复,我还想多活几年。要不要先找个家庭医生?你看云南的野生菌饭店都开在医院旁边的。”
田园气恼地大“切”了声,十足无语道:“放心,我没那么无聊,本大爷心胸开阔,不似某人……”田园挖了某人一眼,“小肚鸡肠。”
牧时看着他但笑不语,也不争辩。好似为了向他彰显他口中小肚鸡肠的人另有其人,绝非他。
田园喋喋不休嘟囔:“吃个菇还瞻前顾后,要不要我先给你试个菜,拿根银针戳一戳?”
牧时轻咳一声,勾着笑意道:“那倒不用。”
田园笑得一脸灿烂加狰狞:“你敢说用试试。”
牧时愈发笑意盈盈兼和蔼:“真的不用。”
田园曲肘撞撞他的腰腹。
牧时大人大量不跟他计较,只伸出右手一把按住他手臂。掌心和手臂相贴,暖热润滑,牧时心里有微妙情愫划过,还未抓住,就听见一声绵长鸣笛声响起。
“滴――”
路边停靠着一辆白色皮卡。
“田园!”驾驶座的人侧扭着身子,右手臂搭在车窗上,扭头看向这边,热情熟络地跟田园打招呼。
“哎,田屿!”田园随意挥手回应,拉开牧时的手,抛下一句“我过去一下”,站起身向皮卡车走去。
牧时一句话都没来及说,田园已经走远了。右手摊开又握住,无声叹了口气。
而几个小孩听见了声音了也纷纷停下运动,球也不打不要了,丢下球,欢呼雀跃地一边喊着“田屿哥哥、田屿叔”,一边冲在田园前面率先跑了过去,叽叽喳喳跟车里的人商量恳求耍赖要坐车兜风,得到首肯就又一阵欢呼吵嚷挤挤挨挨争先恐后去爬敞开式后车厢。
篮球场离停着车的那条村道十来米距离,最前方到路肩是一个小缓坡,很平缓,丝毫不费脚力。地理位置问题,村道地势比篮球场这边的地势实际要高一点点的,相差无几。
距离不远,牧时视力也上佳,能较清晰地看出车里的人是同龄人,二三十岁年纪,风华正茂,年富力强。浓眉大眼,长相周正,留着寸头,眼窝深邃,鼻梁很挺,麦色皮肤,属于偏粗犷硬朗一挂,嘴边笑容如落霞暖暖。一种米养百种人,各有各的风流。
五个小孩放下尾门板,艰难爬上后车厢时,田园悠悠闲闲地晃了过去,侧着身子半倚靠在车门边,右手抵在车顶,微微弯腰低头,恣意懒散悠闲地和车里的年轻男人交谈,声音不大,加之后厢孩子的咋呼声掩盖,牧时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内容,也无意窥探。看两人说说笑笑的神色,就可知两人关系不错。
这就是久闻大名却素未谋过面的田屿。
田园和田屿只简简单单聊了几句,期间田屿还朝牧时这边看了过来,只匆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修养良好地克制住好奇心窥探欲。然后田园放下右手在他肩膀拍了拍,就直起上身,绕到后车货厢,把尾门板关上,右手掌下压,跟孩子们说了几句话。孩子吵闹,田园说话的声音不得已提高几个分贝,所以牧时清楚听见了田园操心不已的话。
“小宇,小椿,小睿,不能站着,摔下去怎么办?快坐下。”
“手都用力抓着旁边的挡板,不能屁股坐在挡板上,多危险。”
“抓好了,老实坐着,半路上也不能松手或者站起来,不然以后谁也甭想坐车,听到没有?”
“听到了!”
“还有,待会记得去大哥哥家拿回钓竿和青蛙。”
“哦。”
交代完,田园退回到路肩,告诉田屿开车。田屿启动车子,车速挂最低档慢慢吞吞开走。
“喔呼――”车上的小孩兴奋不已,还不忘跟田园挥手告别,“园哥哥再见!”
田园也很配合地跟他们挥手再见。
等车开了一段距离,田园转身折回来。
“刚开车的就是田屿?”牧时问走回跟前的田园。
“嗯。”田园弯腰捡起被孩子们丢弃在地的三色皮球。
“你们聊了什么?”
“嗨,就看见了打个招呼呗。约我晚上跟不跟大伙去街市吃夜宵唱K。”
“你要想去就去,我又不拦你。”
“大热的天,不想去。而且这不是要工作嘛。总不能扔下雇主自己潇洒一晚上去了。我很有职业操守的。”
“呵呵,可我不想日后落个周扒皮的名声。”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钱给到位,谁敢多嘴多舌说你?”
“这样吧,如果今晚你晚饭煮得合我胃口,我放你假。”
“呵,合不合胃口还不是你一语定乾坤。主观性这么强的题,于我大不利。”
“我公平公正。”
“资本家的话不太可信。算了,懒得动弹,下次吧。”
“年轻人,及时行乐,别每次都下次。下次下次,跟明日明日一样,明日何其多,下次又何其多?说多了,或许某个人生的档口,就没有了下次。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免得人生空留遗憾。”
“嗯,有道理。”田园单手抱着球,垂眸俯视牧时,转问:“那,你有没有不推给下次的现在就想做的事?现在这样的你,会不会觉得浪费光阴日后遗憾?”
“……”
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不会聊天。
“算了,随便你。”牧时转动轮椅,心情不佳,一副懒得理你拒绝回答的神色:“回去了。”
“哎哎哎,别呀,我们再投会球吧。”田园拦住他,保证道,“我不多嘴了。来来来,趁没有小孩捣蛋,我们再运动运动。”
“……不――”
“哎,再这样天天坐着不运动你的八块腹肌就得九九归一了。来嘛!”田园不由分说将皮球塞牧时怀里,推他到篮球场上。
“……”牧时拒绝的话未说完就被塞了个球在怀里,登时无语加无奈,兼夹恼怒。
这球脏死了。洁癖症者无法忍受。
这人怎么老是自说自话、自作主张,不听人言?
唉,真想踹他一脚。
“这个位置可以吧?”田园将他推到篮球框下。
这小皮球不比篮球,弹力和重量都不是一个级别,而且牧时还坐着,也没经过什么轮椅训练,田园只想让他运动运动,娱乐娱乐,并非需要他展示高超的三分球之类技术。也是无形中给他留面子,距离太远投不进球只会挫他信心锐气。
这非他本意。
一生好强的牧时反推着轮椅又后退一点,方停下。
田园拿过他怀里的皮球,拍了拍,宽慰道:“哎,别板着脸了,来都来了是不是,陪我打打呗。我给你做捡球童子。”说着,足尖点地,手臂抬起,“哐”,投进一个球。
田园跑向前把在地上弹跳的皮球捡回来,脸上笑容满面。太阳又落下一截,他们处在阴影处,天边晚霞也隐在竹林深处。天边晚霞不得全观,但有在田园唇边和眼中浮现。
田园把球递给牧时:“喏,到你了。”
姿势都摆好了,牧时也不再忸怩,接过球,双手高举过头,腰身和手腕用力,“哐当”,投球入篮。
“啪啪啪!”田园给足面子拍手,“厉害!”跑去捡球。
牧时眉毛上扬,虽没有自吹自擂,但眼角眉梢渐显自信张扬。
他中学的时候加入校篮球队玩过一两年。
田园觑着他脸上的嘚瑟色,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有些开心。
这才是相册里那个冷艳高傲的人呐。
“给,再投一个。”捡球回来距离还有两步时,田园直接将球抛给牧时,“实践出真知,刚才快狠准那一球,我要看看是真才实学还是运气。”
牧时稳稳接住球,瞟了田园一眼,以示不满:“我要不要学乐山大佛,把位子给你坐,你投一个试试,让我看看你运气多好?”
说时迟那时快,牧时最后一个话音刚落地,“哐当”,又进了一球。
“Perfect,两分!”田园卖力鼓掌,任劳任怨跑去捡球,回来,拍拍球,自己也投一个。皮球撞到篮板,没投中。
牧时右手轻拍左手掌心,言不由衷,笑得假得不得了:“不错!”
田园伸臂拦球,把落在跟前的皮球抓回来,脸微红心不跳狡辩:“那个,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失误失误。”
牧时仰头笑看着他,虽然坐着矮他一截,气场却绝对高他一丈,拿过他手里的球,行动虽受限,身手却一如既往的好,完美抛物线,“哐哐”又是二分球。
唯一的观众跟对手田园依然真心为他鼓掌: “恭喜,又得两分!”
牧时看着场中蹦哒的皮球,心里却有些失落:“这有什么,我以前都投三分球的。现在,退步了。”
“……”田园把球捡回来,想了想,蹲在他身前,语气轻快地说道,“唉,你看,这皮球怎么都不比真正的篮球,又轻又软,距离远了风都能把它吹跑偏了,别说三分球,你看我这么近距离的两分球都投不准,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三分球也很准的。这球是真不行!”
牧时凝眸看他,沉吟良久,随即唇边含笑,夺过他手里的球,投篮。球抛出去,仿佛抛出胸中郁结的浊气,入筐,落定。
田园扭头看球,那球落地弹起,眼看着直面朝他脸跳冲过来,来不及躲闪,暗道糟糕,幸好被牧时眼疾手快将球接住。
田园扭过回头,额头就被牧时手里的皮球抵住。牧时微微俯身凑近,笑意深深地说道:“你就承认自己菜吧!”
田园愤愤然夺下球,霍然站起转身,拍球,不服气道:“切!少瞧不起人。下次我买个真篮球回来,你好好复健,到时候我们再真真正正比一场,”田园单手抱球,回身弯腰平视牧时,大言不惭、潇洒不羁道,“怎么样?”
牧时回视着他的眼,眼眸垂下复又抬起,而后郑重认真点头:“好。”
田园右手小指勾他小指:“一言为定!”
牧时笑得灿烂而无语:“多大了,幼不幼稚?”说着幼稚,自己小指却更用力地勾了勾田园的。
田园也笑得开心,灿烂如晚霞落红:“没听过一句话吗?男人至死是少年。”
“那这位少年,今年贵庚啊?”
“众生平等,男女平等,男人的年龄和女人的一样,都是秘密。”
“真正二八年华的人不论男女都不介意别人问的,甚至乐于分享,只有那些年华老去的人才介意,了解?”
“哼。”田园霍然起身,睨着牧时,不客气反问,“那这位年华老去的先生,你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你年方几何啊?”田园嘟囔,“貌似你比我大点吧,自己还不是块老姜。”
“哈哈哈。”牧时笑得眉眼弯弯,停不下来。
“有什么好笑的。”田园扁嘴,把气撒皮球上,把球当牧时的头狠狠地拍,狠狠地投掷出去,“哐当”响亮一声,恶气出了。
牧时拉拉他的手,软着声音给他顺毛:“好了,别气了,知道你芳华正茂,青春年少,英俊不凡。刚跟你开玩笑的。”
田园乜他一眼,好脾气道:“男人三十一枝花,我才不气。”
“对对对,小园最好看!”
小园?
冷艳高贵的人突然这么温柔亲切,田园鸡皮疙瘩一身,受不了。
“少爷,您能正常说话吗?”
“……”不解风情。牧时白他一眼,松开手,下巴一抬,“去捡球。”
“是。”
山吞落日,晚云低徊,两人玩到日落暮合时分才意犹未尽回家。牧时摇动操纵杆开着轮椅,田园单手抱球陪伴左右。
“这皮球要绕路送回小宇家?”牧时问道。
“先放你家,有空他会来拿的。”
“宵夜你真的不打算去。”
“不去了。吃太多容易发胖,我要保持好身材,不想变油腻大叔。”
“哈哈,你身材好吗,看不出,我看看你有几块腹肌。”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别撩我衣服。大庭广众耍流氓啊你。注意风度,注意素质!”
“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不会少块肉那你怎么不让我摸你?”
“行啊,你来。”
“来什么来,我才没那么变态。”
“怎么就变态了?就看一下摸一下肚子就变态啦,我又没让你和我互相撸……”
“闭嘴!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推你到荷花池里反省反省。”
“……小气。”
“你大气,要不要裸奔秀一下你的好身材,造福乡亲父老?”
“……”
“怎么了,哑巴了,大气起来呀!”
“……沉默是金,你也闭嘴吧。”
“哼,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