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沐棠直接上了“苏记茶楼”二楼，看了一圈，没有白柯萱的身影。
她选了个能看见自家大门的位置坐下。
“颜二小姐还是郑家的招牌茶？我店的招牌糕点？”小二端上火炉，放在她旁边。
“嗯，两个杯子。”
“好嘞，马上安排。”小二搭着抹布往楼梯口走去。
小二很快将东西上齐，她烧好水，泡好茶。
她喝了几杯，终于听到白柯萱的声音。
“沐棠，你们这么早就看完了？我还想着得等你一下。”
“柯萱快坐下。”颜沐棠翻了杯子，给她倒上茶。
“沐棠，今天累了吧，等过几天我陪你去山上泡泡。”
“我也想着年前去一趟，不然等到春天的时候，中间这么长时间，我怕睡不好。”
“你这毛病，每季都去泡，还是应该再去安梦司瞧瞧。”白柯萱说完，喝了一口茶。
“安梦司说梦源没问题，可能是我小时候老做噩梦，经常去泡，有些依赖了。”
颜沐棠见二楼人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对了柯萱，今天安梦司那个人？”
“他叫万砾，是王朝城人，这次到东林镇来有公事。”白柯萱起身走到颜沐棠身边蹲下，“我好像有些喜欢他。”
“啊？”颜沐棠茶杯里的水差点倒出来。
“嘘……”白柯萱坐回了位置，眉眼都是松的。她端起茶杯，却没喝，只看着窗外。
颜沐棠见她茶也没喝一口，糕点也没动，偶尔自己笑一下。
她想，难道遇到喜欢的人，就是柯萱这样？
“柯萱，你们没见几次吧？”
“对呀，草原上他帮了我，我就记着了他。前些日子在街上看到，便追上去和他搭了话。”白柯萱这才喝了一口茶，又给自己续上，“我还以为他会一直在草原呢，所以想着明年开春再去找他。”
“那他也喜欢你吗？”
“不喜欢我，能陪我到现在？刚才我们路过安梦司门口，已经有使者等着他了。我见他有公事，没让他送我过来。”
“我也陪着华君大哥到现在。”
“你不懂，不一样，喜不喜欢，感觉得到。等你遇到那个人，你就知道了。”
颜沐棠往家门口望了一眼，宾客已经陆陆续续进去了。
“再喝一壶，我们就回去。”白柯萱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糕点，送到嘴里。
“好。”
颜沐棠喝了一口茶，又看了看她今天的装扮。怪不得她今天穿这么好看，原来是见喜欢的人去了。
“对了，沐棠，华君大哥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就看了之前你带我走到最远的那两个山头。”颜沐棠见水烧开了，将壶提了下来。
白柯萱像是想起什么：“你看我，忘了给你说，应该再带他去温泉山庄看看。听他说，他母亲偶尔会做噩梦。说不定去温泉山庄住一段时间，也会变好的。”
“他没说。”
“都怪我，明天我给他说一声。”
“温泉山庄的药材都是你们家供的，说不定给些药材带回去，也有效果。”
“那不一样，自然的温泉和锅里烧出来的，效果相差甚远。”
“看来你只能再跑一趟了。”
“嗯，到时候可以带去你家给你租的山庄小院看看吗？”
“没问题，我待会儿回去把钥匙给你。你知道地方，自己去就是。”
“谢谢你了。”
“柯萱，你还和我客气？”
“哈哈，今天我要淑女一些嘛。”
“哈哈哈……”颜沐棠往大厅看了一眼，捂住嘴。
天渐渐暗下来，颜家已经点上灯笼。颜沐棠和白柯萱下楼，往回走去。
院内穿堂处，台子已搭好。颜沐棠带着白柯萱穿过走廊，往晨光院走去。
回到房里，丫鬟小荷拿出了晚上要穿的衣裳。
颜沐棠在里间换上，出来时，白柯萱正在看着那本《寻医问道》。
“柯萱，我看不懂那本书。”
“看不懂没关系，也不是谁马上能懂，我看了也忘了，所以再翻翻。”
“要是什么时候像你一样就好了。”
“像我怎样？你有不一样的好，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先不说这些，看看我这身衣裳合适吗？”
“你穿什么都好看，你也不要担心，大家也只顾着吃饭，没人盯着你看的。上次我念错，我看台下的人也不知道。”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上次念的短，这次有些长。”颜沐棠往镜子边走去。
“走，够好看了。不用再照镜子。”
“今天还请了关泊舟来开礼。”
“哦？那人可不是随便哪里都去。听说上次薛家大孙子开礼，都没请动。”
“这么难请？”
“嗯，我也是听大哥说的。上次关泊舟想找一味鱼吃的药粉，托了大哥寻。”
“我就担心和他一起开礼，紧张。”
“别怕，把他当成白云观的道士就好。”
“我也没见过白云观的道士。”
“那就当成你家晒场上那些还没晒干的枯草，做颜家纸用的。”
“哈哈，柯萱，你说枯草我觉得又好多了。”
“现在可以走了吗？我的大小姐，你还要去偏厅准备呢，还要和枯草一起熟悉下仪程。”
“走吧。待会你走之前再来拿温泉小院的钥匙。”
“好。”
颜沐棠挽着白柯萱出了房门。
两人来到穿堂处，颜沐棠领着白柯萱入座，随后往偏厅走去。
颜沐棠来到偏厅，见颜沐江和陈知纹正和一个年轻人说着话。那人比颜沐江还高两寸，站姿很直。
“沐棠，快过来。”颜沐江向她招手。
颜沐棠走了过去，站在陈知纹旁边。
“泊舟，这是我妹妹沐棠，今晚和你一起开礼。”
“沐棠你好，叫我泊舟就行。”
“泊……舟，你好。”颜沐棠说完，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下。
“我这个妹妹有些认生，你们先对仪程，我们去看看奶娘给珠蔓穿戴好没。”
“两位先忙，我和沐棠对下仪程。”关泊舟拱手行礼。
陈知纹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臂，随后跟着颜沐江出了偏厅。
关泊舟拿着仪程薄，到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起来。
“这是郑家的雪花茶？上次我都没买到。”
颜沐棠拿起旁边桌上的仪程薄，也坐了下来。
“嗯，是不好买，嫂嫂和郑家的大媳妇都是青州人，他们交好，托她留的。”
“青州的酒不错，得寻个机会再去亲自酿。”
“嗯？你还会酿酒？”
“自己酿的，味道非比寻常。”
颜沐棠看了他一眼，边看仪程边喝着茶，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上。
“我本想着这段时间再去青州看看，结果你哥把我叫来了。”
“酒要天冷酿才好？”颜沐棠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见他那样悠然自得，倒像个愿意把知道的事都讲出来的人。
她想起嫂嫂说过，安梦司主动寻的他。现在看来，这人确实有些不一样。
“迎寒节后到年前这段时间，青州的水质不一样，味道自然也不一样。主要看个人喜好。”
关泊舟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去了青州，再去白云观一趟，当几天道士，吸几口仙气。”
颜沐棠先前还有些紧张，现在觉得，他也没那么难相处。
她低头弯了弯眉，看着手中的仪程薄，几天前已经熟悉了，今天只是配合着关泊舟走一遍。
“泊舟，你仪程看得差不多了吧？我们来走一遍。”
“好，等我把这杯茶喝完。”
他喝完茶，将茶杯放下，站了起来，颜沐棠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对完一遍仪程，很顺畅。颜沐棠又背了一遍祝词，关泊舟竖起了大拇指。
她松了口气，自己也笑了。
两人出了偏厅，关泊舟直接去了台上。颜沐棠则在台旁，站在奶娘身边，等着一会珠蔓抱上去。
关泊舟说完开场，颜沐棠抱着珠蔓走上台去。他接过她手中的珠蔓，先让珠蔓坐在地上。
颜沐棠开始念祝词。每念完一段，关泊舟便将珠蔓抱起，再轻轻放回地上。如此四次。
等颜沐棠念完祝词，关泊舟将珠蔓抱起，交给一旁的奶娘。
随后两人一同向客人行礼，退到台下。
颜沐棠到白柯萱身边坐下，挽着柯萱的手：“还好没结巴。”
“我就没看出你紧张。”
“你是不知道，我只能盯着前面的墙壁看。”
“没事，等沐江大哥有了第三个孩子，说不定你那时已经成婚了，也不用给孩子开礼了。”
“或许吧。”颜沐棠有些失落。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家里早就张罗着这事，可她看着白柯萱，总觉得不该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嫁了。
席上觥筹交错。来的多是内亲和至交，也有几位许久未见的。大家相谈甚欢，说着过去和将来。颜沐棠坐在白柯萱身边，听着，偶尔笑一下，心里却还想着方才那句话。
她不想像这酒席一样，只是成婚那天热闹，隔天就散了。
她觉得应该找一个像郑家招牌茶那样的人。
入口或许微苦，但下咽回甘，清香怡人，让人回味。
颜沐棠见白柯萱吃得很香，心想，或许不是今天的酒席好吃，是今天见的人让她愉悦。
“柯萱，你什么时候去王朝城，也叫上我，我还没去过呢。”
“好哇，年后应该会去，我带你去萃华楼吃山菌炒鸡，可好吃了。”
“就是不知道我爹娘准不准。”
“让嫂嫂带我们去不就行了，你爹娘最信任你姐姐了。她每年都会去闻梦香坊买药材香膏。正好你也去选选，品种很多，我上次只给你选了安神的。”
“嗯嗯，你回去也帮我给姐姐说说。要是姐姐去，我就跟着。”
“放心，你一定去得了。先把今晚吃饱，你都没怎么吃。”白柯萱夹了一块肉糕放到颜沐棠碗中。
“你也吃。”颜沐棠低头咬了一口，又想起什么，“吃完先去拿钥匙，免得忘记了。”
颜沐棠嘴巴在动，心思却已经飘远了。她想起今天柯萱跳下马车，走向那个人的样子。
嫂嫂家遭难后，被接到颜府住了两年，大哥对她一直不一样。姐姐和姐夫因为一幅字画结缘，慢慢走到一起。
她呢？
难道真的会和一个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结为夫妻？
她吃了几口，便没再想，中午没正经吃饭，还是有些饿了。
吃完饭，颜沐棠带着白柯萱回到晨光院，她将钥匙交给白柯萱。
“柯萱，听说明天晚上西街有杂耍，你去吗？”
“我明天问问万砾，他如果有空，我就去。你要和知纹嫂嫂一起去？”
“哦……是……”颜沐棠本想邀请她一起，但听到她这样说，也没再开口。
“有些晚了，我先回去，你回屋，冷。”白柯萱拿着钥匙放到袖子里，往外走去。
颜沐棠站在房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随后关上房门，看着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房间。
这么多年，好像什么都没变过。就连书桌后面那幅字画，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第二日一早，堂屋的饭桌上，多了关泊舟的身影。
“沐棠，客人都来了，你才过来。”张月环起身拉着她，按到了关泊舟旁边。
颜沐棠本想打招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沐棠昨晚的祝词念得很好，我自己来念，怕也不会比她好。”
“是泊舟写得好。”颜沐棠没想祝词的事，想着他今早还坐在这里，怕不是昨晚喝多了，没回去。
“都好，泊舟尝尝我家厨娘的手艺。”颜沐江盛了一碗八宝汤端给他。
“泊舟以后常来家里坐坐。”颜有志笑着说道。
“一定，伯父的酒让我流连忘返。”
“哈哈，合你口味就好，那酒我放在地窖十年了。不过昨晚你都没醉，泊舟酒量真正好。”
“不是我酒量好，是我知道自己是客，不能在颜家醉了。”
颜沐江看向关泊舟：“泊舟，倘若今日有空，我陪你去看看新出的颜宣纸。”
“不耽搁你？”
“上午有时间，下午我让掌柜陪你。如何？”
“不如让沐棠和我一起，你去忙你自己的。”
“正好，晚上你们可以去西街看杂耍。”张月环快速接过话。
“娘……我和嫂嫂……”颜沐棠差点噎住。
张月环也没看颜沐棠，喂着靖辞吃东西：“知纹，今天你陪我去做身衣裳，快过年了。靖辞、珠蔓，做些红色的新衣裳。”
“好的，娘。”
颜沐棠看着陈知纹，她摇了摇头。
“沐棠，今天你带泊舟去看看，我上午去南化书院一趟，下午还要准备鹤颜书院的颜珍纸。”
“好，大哥，我带泊舟去。”颜沐棠心想，不就是带人去看看纸，也没什么。
“那我们快些吃，有些想早点去看看。看完我带你去听书，晚上看杂耍。”关泊舟将鸡蛋放在颜沐棠面前，又给自己拿了一个。
颜沐棠没再说什么，低头吃了起来。
吃完饭，颜沐棠回屋拿上布包，出了门。
她让小莲不用跟着，在院子里把书晒一晒。
小莲应了一声，她便出了院子。
颜家大门口，关泊舟已经站在马车旁。
“沐棠，我先去东街看看笔，听说薛家有新的笔出来，说不定能选上几只。”
“先上马车吧。”颜沐棠见凳子已经搭好，便往马车走去。
“好。”关泊舟跟上，又道，“你要是看着有喜欢的，也挑两支。听说这次薛家的笔杆做得细，姑娘家拿着正好。”
“嗯，可以选两只给柯萱。”颜沐棠说完，忽然想起，今天柯萱带着华君大哥要去温泉山。
她想起昨天一起上山的那人，话少，跟柯萱倒是不一样。也不知道柯萱这一路会不会嫌闷。她又一想，柯萱可不是自己，定能和那人聊起来。
“听说笔杆上有些纹路，是之前没见过了，不是花呀草呀，是些南疆的古物样子。”
颜沐棠回过神来：“南疆的古物样子？”
“对，我也没见过。今天才开售，所以想早点去看看。”
颜沐棠倒是没听说过南疆的古物样子。
她只在书里看过南疆，信息不多。白柯萱也给她讲过家里百年前从南疆带回来的药材，帛青草、群青藤。但古物，她没见过。
“那确实该早点去，去晚了，怕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这不必担心，伙计认得我。”
颜沐棠倒是忘了，他是关泊舟。东街上，谁不想和他搭上点关系？
马车一路东去，快到东街时，慢了下来。
“二小姐，前面马车有点多。”小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那我们走过去。”关泊舟已经起身，“想必很多外地来的也要进东街凑热闹。”
“好。”
关泊舟先下马车，在旁边等着，颜沐棠下来后，他往前走去。
他脚步有些快，颜沐棠加大步子才跟上。
走了半盏茶功夫，到一个小巷口。
关泊舟停下脚步：“走这边，从铺子后院进去。”随后向小巷子走去。
颜沐棠没说话，只是跟着。
出了巷子，没走多久，关泊舟在前面敲了敲院门。
门很快开了，他先走了进去，颜沐棠小跑了几步，也进了院子。
“沐棠，二楼，这边。”
关泊舟已经由伙计领着往楼上走去，他侧身指着楼梯口。
“好，我马上上来。”
颜沐棠上了楼梯，见关泊舟正走进一间屋子，她也跟进去。
“关先生，掌柜在下面，早就叮嘱我摆好了薛家的新品。”伙计双手递上一支笔，“这支是薛家用南疆阳吸木做成的，只有十支。我们店独得了五支，给您留了两支，另外三支，王朝城来的买家已经定了。”
“替我谢谢掌柜。”关泊舟看着手中的笔，又摸了摸毛质，“王朝城的人，消息倒是灵通。”
颜沐棠见托盘上还有其他的，她也拿起一只。
笔杆上刻着十只手，三个脑袋。她赶紧放下，又看了一眼托盘，没再伸手。
颜沐棠见关泊舟单指敲了敲笔，又放在鼻尖嗅了嗅，看了一阵，放在伙计准备的空托盘里。随后又拿起其他的笔看起来。
“沐棠你看看，有喜欢的没，这古物，我倒觉得挺有意思。”
颜沐棠见他将笔递过来，她摆了摆手：“泊舟，你不用管我，我自己看。”
“嗯。”关泊舟放下手中的笔，继续拿起其他的笔。
颜沐棠没再说话，自己看了一圈，又听了一阵关泊舟和伙计说笔。
她插不上话，也不想插，便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等关泊舟选完笔，出小院时，太阳已经到头顶。
“走，先去厚源酒楼吃些东西。我满意了，肚子还没满意。”
颜沐棠被逗笑，话一下从嘴边滑出：“好，去让肚子满意。”说完，捂住了嘴巴。
关泊舟这次没走那么急，和颜沐棠并肩走着，时不时给她讲一些画本中他喜欢的角色。
“泊舟，你是怎样想出来那些角色的？”
“也不需要想，很多角色都在身边。自己用心观察就会发现。”关泊舟继续说道，“下午带你去听书的地方，场景还不错。他们专门为我写的《梦源奇遇》新搭建的。”
“《梦源奇遇》是你写的？”颜沐棠从小莲那里听过好几次这个名字。小莲每次说到这个故事，都念叨着什么时候能去听一场。听说这故事入冬才出，楼里场场满座。她才晃过神来，他就是小莲口中的关先生。
她本来想问，场场满座，会不会没位置。
可看了他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
“没什么。”
“放心，有好位置。”
“嗯。”
“中午你请吃饭，下午我请听书。晚上一起看杂耍。”
“你今天还是客人，怎有你请的道理。”
“要是我不请，别人还以为我参加个开礼，赖上那你们颜家了。哈哈哈。”
颜沐棠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他这个人，说话直得，和柯萱有些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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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