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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过去时

斐思逾澳门分公司的筹备进展出乎意料地顺利,但这种顺利背后是她连续数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的代价。她在澳门南湾租下的那层写字楼位于一栋新建的智能大厦内,玻璃幕墙反射着海面的粼粼波光。站在落地窗前,不仅能看见澳门旅游塔的纤细身影,还能远眺珠海的轮廓线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她特意选择了一个能看到海景的房间作为自己的办公室,墙面漆成了她最爱的浅灰色,简约而冷静。书架是从香港定制运来的胡桃木材质,上面整齐排列着商业管理、国际金融和法律条文类的书籍,也有几本她私藏的诗歌集和旅行摄影册。办公桌设计简洁,只有一台苹果电脑、一个黄铜质感的台灯,和一个蒋沛送给她的手工陶瓷笔筒——那是蒋沛在手工课上做的第一个成品,釉色烧制得不太均匀,却有种质朴的美感。

装修队进场时遇到了不少问题。澳门本地的建筑规范与香港略有不同,消防审批流程也更为繁琐。斐思逾不得不亲自跑了好几趟政府部门,用她流利的粤语和英语与官员沟通,甚至还动用了一些父亲在澳门的关系网。这些她都没有告诉蒋沛,只是在每晚的通话中轻描淡写地说“一切顺利”。

这种双城生活虽然奔波,但斐思逾从未感到如此充实。每周一清晨,当第一班喷射飞航从澳门码头驶向香港时,她总会选择靠窗的位置,看着澳门半岛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远去,心中虽有短暂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对下一周重逢的期待。船行四十五分钟,足够她处理几封紧急邮件,或者在笔记本上规划下一周的工作安排。

而每周三从香港返回澳门的旅程,则完全是另一种心境。她会提前完成所有工作,关掉手机通知,只是静静地看着海面。有时是碧波万顷,阳光碎金般洒在水面上;有时是阴雨绵绵,海天一色灰蒙蒙的,但她心中的颜色却总是明亮的。因为知道码头上会有蒋沛等候的身影——有时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有时手里拿着一杯还温热的港式奶茶。

蒋沛的变化确实明显。她的笑容不再像最初那样含蓄而克制,而是常常毫无预兆地绽开,尤其是在看见斐思逾的时候。她开始愿意分享更多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话自然就多了起来。最让斐思逾欣慰的是,她眼里的那种长期笼罩的疲惫和麻木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而坚定的光芒。

在斐思逾的鼓励下,蒋沛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小店。她买了一个厚厚的素描本,每天都在上面画设计草图、记录灵感。周末的手工皮具课程她一节不落,从一开始笨拙地处理皮革边缘,到后来能够熟练地缝制复杂的钱包结构,斐思逾见证了她的每一个进步。

一个周日下午,斐思逾从香港提前回来,没有告诉蒋沛,想给她一个惊喜。她悄悄推开渔村小屋的门,看见蒋沛正坐在窗边的旧木桌前,背对着门口,专注地缝制着一个深棕色的卡包。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皮革间,针线有节奏地起伏,偶尔停下来用砂纸打磨边缘,动作认真得像个正在创作艺术品的匠人。

斐思逾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比任何商业谈判都更动人——那种全神贯注的投入,那种将心意一针一线缝入实物的虔诚,那种创造美好事物的宁静力量。

“你做的我都喜欢。”斐思逾终于出声,声音温柔。

蒋沛吓了一跳,针差点扎到手指,转过头来时眼里还有未褪去的专注,随即被惊喜取代:“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晚上才到吗?”

“想你了,就改签了早一班船。”斐思逾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上,看着桌上的半成品,“这个卡包真漂亮,给谁做的?”

“给你做的。”蒋沛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没做完,边油还没上,内衬也还没缝。”

斐思逾心头一暖,拿起那个卡包仔细端详。皮革是上等的植鞣革,随着使用会逐渐产生独特的光泽和色泽变化。卡位的设计很巧妙,中间还有一个可以放照片的透明夹层。缝线均匀整齐,看得出花了很大心思。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斐思逾认真地说,“等你开店了,我要当你的第一个顾客。”

蒋沛抬眼,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你会付钱吗?”

“当然,按市场价,一分不少。”斐思逾一脸正经,“还要发票,可以报销的那种。不过,”她凑近蒋沛耳边,压低声音,“可以给我打个员工内部折扣吗,蒋老板?”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阳光满溢的小屋里荡漾开。斐思逾拉着蒋沛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盒:“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盒子里是一条浅紫色的羊绒围巾,触感柔软得像云朵。“香港这几天转凉了,我想澳门也快入秋了。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蒋沛抚摸着围巾,眼睛微微发红:“思逾,你对我太好了。”

“这才哪到哪。”斐思逾笑着帮她围上围巾,“我要对你好一辈子。”

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正好,海风轻轻吹动窗帘,她们相拥而立,仿佛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命运的波澜总是在人们最幸福的时刻悄然而至,仿佛要考验这份幸福的坚韧程度。

一个周五下午,斐思逾正在澳门办公室和装修设计师讨论灯光系统的细节。设计师建议采用智能调光系统,可以根据不同场景调节光线明暗,但成本比普通灯具高出百分之四十。

“这个投资是值得的。”斐思逾仔细看着效果图,“好的灯光环境能提升工作效率,也能给客户留下专业印象。就按这个方案做,预算可以适当上调。”

设计师点头记录时,斐思逾的手机响了。是她父亲斐启华的私人号码,这个号码很少响起,一旦响起就意味着重要的事。

“爸?”斐思逾走到窗边接听。

“思逾,今晚回香港一趟。”斐启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斐思逾能听出其中不容拒绝的威严,“家里有客人,你妈希望你能出席。”

斐思逾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什么客人?不能改天吗?我这边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工作可以放一放。”斐启华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陈家的公子,陈明轩,刚从英国回来。你妈已经安排好了,七点开席。”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知道该怎么做。打扮得体一些,别让我们失望。”

电话挂断了,只剩下单调的忙音。斐思逾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金光,澳门旅游塔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斑,但这一切都进不了她的眼帘。她的心沉了下去,像被一块巨石拖入深海。

陈家是香港另一大地产商,和斐家有超过二十年的合作关系,共同开发过好几个大型项目。陈明轩她见过几次,都是在商业场合——典型的富家公子,牛津大学毕业,谈吐得体,外表英俊,目前在家族企业担任投资总监。她母亲的心思再明显不过——门当户对,商业联姻,强强联合。

斐思逾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立即回拨电话告诉父亲她不会参加这种变相的相亲宴。但理智按住了这个冲动。她了解她的父母,尤其是母亲梁凤仪。直接对抗只会激化矛盾,让事情变得更糟。她需要时间,需要策略,需要在不完全激怒父母的情况下,保护她和蒋沛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而珍贵的关系。

她在窗前站了十分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清思绪。首先,今晚必须回去,否则父母可能会直接来澳门找她,那会将蒋沛卷入其中。其次,她需要在宴会上明确但不失礼貌地表达自己的立场。最后,她必须尽快想到一个长远的应对策略。

拨通蒋沛的电话时,斐思逾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沛沛,今晚我不能陪你吃饭了。香港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回去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蒋沛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很严重吗?你的声音有点不对。”

“应该不是大问题,但需要我亲自处理。”斐思逾顿了顿,心中涌起一阵愧疚,“抱歉,我们本来约好去看那部新上映的法国电影的。”

“没关系,工作重要。”蒋沛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理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信息。电影可以下周再看,反正不会下映那么快。”

“好。”斐思逾喉头一哽,“沛沛,谢谢你。”

“谢什么呀,快去忙吧。”

挂断电话,斐思逾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不想对蒋沛撒谎,但也不想让她担心。家庭的压力,社会的眼光,商业的算计——这一切她都希望能自己承担,至少现在,在蒋沛的小店刚刚起步,生活刚刚步入正轨的时候。

她通知秘书取消了下午的所有安排,简单收拾了公文包,驱车前往码头。路上,她给陈明轩发了一条信息:“今晚见,希望我们能有默契。”

陈明轩很快回复:“明白。我也是身不由己。”

这短短几个字让斐思逾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对方不是那种急迫想要攀附斐家的势利之徒。

当天晚上七点整,斐思逾回到香港半山的家中。斐宅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别墅,位于山顶道最佳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花园由著名景观设计师打造,种满了精心修剪的杜鹃、茶花和桂花树,夜晚在精心布置的地灯照射下显得格外幽静雅致,却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清。

斐思逾的车刚驶入大门,管家已经候在门前。这位在林家服务了二十年的老人接过她的外套和公文包,低声提醒:“小姐,先生在书房,夫人在客厅陪客人。陈先生六点半就到了。”

“知道了,谢谢忠叔。”斐思逾调整了一下呼吸,向客厅走去。

客厅里,梁凤仪正和一个年轻男子交谈,气氛看似融洽。男子背对着门口,坐姿挺拔,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剪裁考究。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正是陈明轩。他比斐思逾记忆中更成熟了一些,五官端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思逾回来了。”梁凤仪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那是斐思逾熟悉的、评估商品般的眼神,“快过来,明轩等你很久了。你们年轻人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

陈明轩站起身,彬彬有礼地伸出手:“斐小姐,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光彩照人。”

“陈先生过奖了。”斐思逾与他握手,礼节周到但保持距离。她的手很快收回,在对面沙发坐下。

“叫明轩就好,我们也不算陌生人。”陈明轩微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伯母说你在澳门忙新公司的事,真是有魄力。现在澳门市场前景不错,你这个时机选得很好。”

“谢谢。主要是看好澳门的多元发展潜力。”斐思逾回答得很官方,“陈先生这次回香港,是打算长住?”

“是的,父亲让我负责香港这边的投资业务。”陈明轩端起骨瓷茶杯,动作优雅,“以后可能还要多向斐小姐请教,毕竟你在商场的实战经验比我丰富得多。我在英国学的更多是理论。”

“互相学习。”斐思逾简短回应,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是上好的大红袍,父亲招待重要客人才会拿出来。

整个晚餐期间,梁凤仪一直在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斐思逾和陈明轩的共同点——都在英国留学,都毕业于名校,都负责家族企业海外拓展,甚至连喜欢的艺术流派和葡萄酒口味都似乎被刻意匹配。斐启华话不多,但偶尔会问陈明轩一些关于英国脱欧对亚洲市场影响、香港地产政策走向等专业问题,显然在考察他的见识和能力。

斐思逾配合着谈话,礼貌周到,但心中却越来越冷。她能感受到父母对这个年轻人的认可——不只是表面的满意,而是一种“这就是我们理想中的女婿”的笃定。她也能感受到他们暗藏的期待:两家联姻,资源整合,商业版图进一步扩大。

晚餐是八道菜的正式宴席,由家里的厨师精心烹制。每道菜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但斐思逾食不知味。她看着对面墙上的全家福——那是她十五岁时拍的,父母坐在前面,她和哥哥站在后面,每个人都穿着得体,面带标准微笑,像杂志广告里完美的家庭。可她知道,照片背后是无数次争吵、冷战和妥协。

“思逾最近在澳门的时间很多啊。”梁凤仪状似随意地说,“其实香港也有很多发展机会,不必总往澳门跑。那边毕竟小,格局有限。”

“澳门现在有很多新发展,特别是横琴新区,潜力很大。”斐思逾平静回应,“而且距离近,来回方便。”

“明轩刚从英国回来,对香港可能都不太熟悉了。”梁凤仪转向陈明轩,“思逾对香港很熟,你们可以多交流。周末可以让思逾带你到处看看。”

“那太好了。”陈明轩看向斐思逾,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耽误斐小姐的时间。”

“我最近比较忙,可能抽不出时间。”斐思逾直接但礼貌地拒绝,“不过我可以推荐几个不错的导游。”

梁凤仪的脸色微微沉了沉,但很快恢复笑容:“工作再忙也要有生活嘛。你们年轻人要多相处,才能互相了解。”

斐思逾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妈,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晚餐后,按照预定剧本,梁凤仪提议让斐思逾送陈明轩到门口。

“不用了伯母,司机在外面等。”陈明轩得体地推辞,“今晚很愉快,谢谢款待。斐伯父的见解让我受益匪浅。”

“那让思逾送你上车。”梁凤仪坚持,眼神示意斐思逾。

斐思逾知道这是母亲制造的“独处机会”,她起身:“陈先生,请。”

走出别墅,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和植物的清香。花园的小径两旁是精心修剪的灌木和柔和的石灯,投下温暖的光晕。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如星河倾泻,繁华得不真实。

“斐小姐,”走到车旁时,陈明轩忽然开口,声音比在室内低了许多,“我知道今晚的安排有点突然,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太大困扰。”

斐思逾侧头看他,夜色中他的表情很诚恳。

“我们都是这个圈子的人,明白父母的期待。”陈明轩语气坦诚,“说真的,如果我父母安排我和一位素未谋面的千金小姐相亲,我也会很抗拒。”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想说的是,我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有正在交往的人,我不会成为阻碍。商业联姻是上一辈的观念,我们这一代人应该有自己的活法。”

斐思逾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陈明轩会如此直接:“谢谢你的理解。实不相瞒,我确实有爱人。”

陈明轩点点头,毫不惊讶:“能让你选择的人,一定很特别。”

“是的,非常特别。”斐思逾的声音柔和下来。

“不过,”陈明轩看了看别墅的方向,压低声音,“如果你需要应付家人的压力,我可以配合。我们可以假装相处,为你争取时间。我父母那边也需要交代。”

斐思逾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帮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陈明轩笑了,笑容中有一丝无奈:“因为我也有自己想追求的人,明白这种困境。她是个钢琴老师,普通家庭,我父母同样反对。”他轻叹一声,“所以某种程度上,我们是同病相怜。”

斐思逾沉默了,她没想到表面光鲜的陈明轩也有这样的故事。

“就当是盟友?”陈明轩伸出手,“互相打掩护,争取时间,直到我们各自有能力对抗家族压力,或者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案。”

斐思逾与他握手,这次是真诚的:“谢谢。如果你需要我配合的地方,也请直说。”

“那我们保持联系。”陈明轩坐进车里,摇下车窗,“保重,斐小姐。坚持你选择的,这需要勇气,但值得。”

车子缓缓驶出大门,尾灯在弯道处一闪,消失在山道上。

斐思逾站在原地,夜风吹动她的长发。陈明轩的坦诚让她意外,也让她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如果连陈明轩这样的人都愿意为真爱抗争,她有什么理由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