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凤仪看起来比蒋沛想象中年轻,五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身材保持得纤细挺拔。她穿着一套香奈儿的浅灰色粗花呢套装,颈间系着同品牌的丝巾,手提一只深蓝色的爱马仕铂金包。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雅的颈线。
她戴着墨镜,即使进了室内也没有摘下,直到走到桌前。
侍者为她拉开椅子。她坐下,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和斐思逾极为相似的眼睛——同样的深褐色,但更加锐利,像能看透人心的手术刀。
“蒋小姐。”梁凤仪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你很准时。”
“斐太太。”蒋沛微微颔首。
梁凤仪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发型到妆容,从连衣裙到鞋子,最后回到她的脸上。那目光不是粗鲁的审视,而是一种冷静的评估,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然后她转向侍者:“一杯伯爵茶,谢谢。蒋小姐要什么?”
“我已经点了水,谢谢。”
侍者离开后,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梁凤仪的目光一直落在蒋沛脸上,毫不掩饰地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蒋小姐是澳门人?”梁凤仪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是,土生土长。”
“在赌场工作?”问题直接得近乎无礼。
“曾经是荷官,最近辞职了。”蒋沛保持平静。
“听说你父母都不在身边?”梁凤仪端起侍者刚送来的茶,轻轻吹了吹,动作优雅。
蒋沛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但脸上依然保持平静:“是。母亲在我七岁时去了香港,后来失去联系。父亲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所以你由外婆抚养长大?”
“是。”
梁凤仪点点头,抿了一口茶:“你外婆是做什么的?”
“她在菜市场有个摊位,卖蔬菜。”
“很辛苦。”梁凤仪评论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陈述事实,“但能把你抚养长大,供你读书,很了不起。”
蒋沛没有接话,等待下文。她知道这只是开场白,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果然,梁凤仪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蒋小姐,我是个直接的人,就不绕弯子了。你和思逾的事,我听说了。”
蒋沛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避。
“思逾是我唯一的女儿,也是斐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梁凤仪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的人生轨迹,从出生起就被规划好了。读最好的学校——香港国际学校,然后去英国读寄宿学校,再进牛津读经济,毕业后在投行工作两年积累经验,然后回斐氏从副总裁做起,逐步接手掌舵。”
她顿了顿,看着蒋沛:“在这个过程中,她会认识合适的人——家世相当、教育背景相似、价值观一致的伴侣。他们会结婚,生下继承人,共同经营家族事业。这是她作为斐家独女的责任,也是她从小就知道的命运。”
“而你,蒋小姐,”梁凤仪的眼神变得锐利,“不在这个规划里。”
蒋沛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人生不是计划书,斐太太。思逾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梁凤仪轻笑一声,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选择?蒋小姐,你了解思逾的生活吗?你知道她名下有多少资产?知道她每天处理多少亿的生意?知道她代表的是整个斐氏家族的利益,而不仅仅是她个人的喜好?”
“我不需要知道这些。”蒋沛说,“我爱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资产或地位。”
“爱?”梁凤仪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嘲讽,“蒋小姐,你所谓‘爱’的基础是什么?你们认识多久?见过几次面?你了解她的过去吗?知道她的压力和责任吗?知道她每天要面对多少算计和背叛吗?”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刺入蒋沛的耳中:“思逾从小接受的是精英教育,她的朋友、同学、同事,都是同一个圈子的人。她习惯了某种生活方式,某种思维方式。她的社交圈里,每个人都知道如何在高尔夫球场上谈生意,如何在慈善晚宴上建立人脉,如何在私人会所里交换信息。”
“而你,蒋小姐,”梁凤仪的目光像X光一样扫描着蒋沛,“你能融入她的世界吗?能陪她参加商业晚宴吗?能帮她打理社交关系吗?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出有价值的建议吗?能在她面对竞争对手的攻击时,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吗?”
蒋沛的呼吸微微急促,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知道梁凤仪说的部分是对的——她和斐思逾的世界确实相差甚远。但她也知道,爱不仅仅是这些外在的匹配。
“斐太太,您说的这些,都是外在的东西。”她缓缓说道,声音虽然轻,但很坚定,“真正重要的是两个人是否互相理解,是否愿意支持彼此,是否能在对方脆弱的时候给予力量。这些,我能给思逾。”
“你能给她什么?”梁凤仪的语气变得尖锐,“你能在她被竞争对手攻击时,动用人脉帮她化解危机吗?你能在她需要资金周转时,拿出几个亿支援吗?你能在她面对家族压力时,用同等的社会地位为她撑腰吗?”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蒋小姐,我不是看不起你。相反,我调查过你,知道你一路走来不容易。你是个坚强的女孩,靠自己在澳门生存下来,还照顾生病的外婆,这很了不起。如果换个场合,我可能会欣赏你。”
“但欣赏和接受是两回事。”梁凤仪直视蒋沛的眼睛,目光如炬,“思逾的未来,关系到整个斐氏集团几千名员工的生计,关系到我们家族几代人的心血。她的婚姻不只是个人选择,更是商业决策。她不能冒险,也不能任性。”
蒋沛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所以您的意思是?”
“离开她。”梁凤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法庭上的判决,“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在澳门开一家店,过舒适的生活。或者,如果你想去国外读书、定居,我也可以安排。你可以重新开始,忘记这段不切实际的关系。”
蒋沛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完全理解了斐思逾说她“控制欲强”是什么意思。在梁凤仪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交易,一切都可以用金钱和利益来衡量。感情、梦想、个人选择,在家族利益面前都要让步。
但她不是梁凤仪,斐思逾也不是梁凤仪手中的棋子。
“斐太太,”蒋沛深吸一口气,“您知道思逾为什么喜欢我吗?”
梁凤仪挑眉,等她继续说。
“因为在她面前,我从来没有伪装过自己。”蒋沛缓缓说道,声音越来越坚定,“我让她看到我最真实的样子——我的过去,我的脆弱,我的恐惧。而她,在我面前也可以卸下所有的面具,不必时刻扮演那个完美的斐家大小姐,不必时刻保持警惕,不必担心说错话、做错事。”
“在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里,她只是斐思逾,一个会累、会笑、会哭、会害怕的普通人。”蒋沛迎上梁凤仪的目光,“而在您看来,我可能配不上思逾。但在感情里,没有配不配,只有适不适合。我和思逾适不适合,应该由我们自己决定,而不是由您,或者任何外人。”
梁凤仪沉默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会有如此强硬的一面。但很快,那惊讶就被冷静取代。
“蒋小姐,你很勇敢。”梁凤仪终于开口,“但勇敢改变不了现实。你和思逾是两个世界的人,强行在一起,只会彼此伤害。你现在觉得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但五年后呢?十年后呢?当激情褪去,当现实的差距开始显现,当思逾需要你融入她的世界而你做不到时,你们会开始互相埋怨,互相伤害。”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我不是在威胁你,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不同背景的人因为爱情结合,最终却在现实的磨砺下分道扬镳。而且分手的过程往往很痛苦,因为那时已经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还牵扯到家庭、事业、社会关系。”
蒋沛感到一阵刺痛。梁凤仪的话触动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她真的能和斐思逾长久吗?她们之间的差距,真的能跨越吗?
但她想起了斐思逾的眼睛,想起了她们在一起时的温暖,想起了斐思逾说的那句话:“你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面,简单、真实、温暖的一面。”
“斐太太,您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失败?”蒋沛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依然坚定,“您尝试过吗?尝试过抛开身份、地位、财富,纯粹地去爱一个人,也被一个人纯粹地爱着吗?”
梁凤仪的脸色微微变了。那冷静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
“我查过您的背景,斐太太。”蒋沛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您和斐先生的婚姻,一开始也是商业联姻吧?但据说你们曾经真心相爱过。是什么改变了?是商场上的利益争斗?还是家族的压力?还是你们渐渐忘记了最初为什么在一起?”
她顿了顿,看着梁凤仪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您现在想为思逾安排的,不正是您自己曾经走过的路吗?您确定,那真的幸福吗?您自己幸福吗?”
最后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剑,直刺梁凤仪的心脏。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放下杯子,动作不再那么优雅从容。
餐厅里依然安静,周围的客人低声交谈,侍者悄无声息地穿梭。但在这张靠窗的桌子旁,气氛却紧绷得像随时会断裂的弦。
良久,梁凤仪缓缓呼出一口气。
“蒋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也比我想象的固执。”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疲惫,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但现实不会因为你的固执而改变。生活不是童话,爱情不能当饭吃。”
她从爱马仕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支票夹,取出一张支票,推到蒋沛面前。
“这是一千万港币。”梁凤仪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离开思逾,这笔钱就是你的。你可以开任何你想开的店——咖啡馆、画廊、花店,什么都可以。你可以过舒适的生活,不必再为钱发愁。如果你想去国外,我也可以帮你安排身份和学校。”
她顿了顿,看着蒋沛的眼睛:“这是我能给的最好的条件。接受它,对你、对思逾都是最好的选择。”
蒋沛看着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确实诱人——一千万港币,足够她在澳门开一家不错的店,甚至买一套小房子。有了这笔钱,她可以实现多年的梦想,不必再为生计奔波。
她伸手,拿起支票。纸张很厚实,边缘整齐,墨迹清晰。
梁凤仪的眼中闪过一丝胜利的光。在她看来,这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