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沛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海风很冷,但斐思逾的怀抱很暖,暖得像冬天的炉火。她能听到斐思逾的心跳,快速而有力,透过薄薄的衣物传到她的胸口。她能闻到斐思逾身上的香味,混合着海风的味道,成了她记忆中最深刻的气息。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真的可以相信一次。信这个人,相信这份感情,相信未来。也许鸿沟可以跨越,也许距离可以缩短,也许两个世界真的可以找到交汇点。
回到小屋后,斐思逾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米色的文件夹,放在小桌上。
“这是什么?”蒋沛问,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温水。
“几家店铺的资料。”斐思逾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整齐的文件和彩色照片,“我让澳门的朋友帮忙找的,都是适合开小店的铺面。租金、位置、面积、周边环境都列出来了,还有业主的联系方式和可谈判空间。”
蒋沛惊讶地看着她,接过文件夹:“你真的……这么上心。”
“我说过会帮你。”斐思逾微笑,拉着她一起在沙发上坐下,“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不喜欢的话,我让朋友再找。”
蒋沛一页页翻看着资料。有在澳门半岛白马行附近的,面积较小但人流密集;有在氹仔旧城区的,靠近官也街,游客多但租金贵;有在路环市区的,安静但可能客流不足。每间铺面都附了多张照片和详细介绍,甚至还有周边竞争对手的分析。
“这家怎么样?”斐思逾指着其中一张,“在路环市区,离我们下午吃饭的地方不远,步行五分钟。面积不大,三十平米左右,但格局很好,前后都有窗,采光充足。最重要的是,”她指着照片上的一个细节,“门口有棵老榕树,夏天可以遮阴,很有意境。”
蒋沛仔细看那间铺面的照片。是一栋两层老式建筑的底层,外墙漆成浅黄色,窗户是绿色的木框。门口确实有棵老榕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几乎遮盖了半个门面。内部空间方正,地面是旧式花砖,虽然有些磨损,但别有风味。后窗望出去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可以种些花草。
“租金呢?”她问,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月租一万二澳门币。”斐思逾说,“业主是我朋友的朋友,做古董生意的,最近想专注主业,所以想把铺面租出去。他说租金可以谈,如果签长约,可能降到一万。”
蒋沛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自己的存款。工作十年,她省吃俭用,存了大约二十万澳门币。如果拿出十五万,加上这些年的公积金,勉强够支付一年的租金和简单装修,还能留点周转资金。但这样一来,她的全部积蓄就几乎投入了,没有退路。
“我想去看看。”她说,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的老榕树。她几乎能想象出那棵树在夏天投下的斑驳光影,能想象出店里摆上书架和桌椅的样子。
“好,明天上午去。”斐思逾说,“我已经约了业主,十点看铺。”
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蒋沛枕着斐思逾的手臂,在黑暗中说着话。窗外的海浪声成了永恒的背景音,像大自然的心跳。
“我想卖手工制品和旧书。”蒋沛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轻,却充满憧憬,“手工制品可以请一些本地手工艺人寄卖他们的作品——刺绣、陶器、木雕、手工皂。旧书则要有选择的收,不要那些烂大街的畅销书,要真正有质感的、有故事的。店里放三四张桌椅,客人可以坐下来看书,喝咖啡或茶。音乐就放些轻音乐或老歌,音量要低,不能打扰阅读。”
“听起来很棒。”斐思逾说,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店名想好了吗?”
“还没完全确定。”蒋沛想了想,“也许叫‘暮驶地’?取自陶渊明的诗,‘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我想表达的是,在日暮时分,有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让疲惫的人歇歇脚。”
“暮驶地……”斐思逾轻声重复,“很美,很有意境。我喜欢。”
“你呢?”蒋沛翻过身,在黑暗中面对着斐思逾,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你的梦想是什么?除了家族事业,你自己想做什么?”
斐思逾沉默了一会儿,久到蒋沛以为她睡着了。就在蒋沛准备放弃等待时,斐思逾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迷茫:
“说实话,我很少想这个问题。从小到大,我的人生都是被规划好的——读最好的幼稚园、小学、中学,然后去英国读贵族学校,考剑桥,读经济,毕业后回香港进家族企业,从基层做起,一步步成为合格的继承人。我的每一步,都在父母的预期之内,都在家族的需要之中。梦想……好像是个奢侈品,不是我这样的人应该拥有的。”
“现在呢?”蒋沛轻声问,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斐思逾的手,轻轻握住。
“现在,”斐思逾翻过身,与蒋沛面对面,虽然看不清彼此,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我的梦想是和你一起,过简单而真实的生活。看你实现你的梦想,陪你一起慢慢变老。也许有一天,当我在家族企业里的责任尽了,我们可以一起开一家小店,不一定要在澳门,可以在任何我们喜欢的地方——里斯本、京都、托斯卡纳。你卖书和手工艺品,我煮咖啡,养一只猫,在午后阳光下看书。”
蒋沛感到眼眶发热。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人,此刻描述的梦想如此简单,如此平凡,却如此动人。
“斐思逾,”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遇见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意外。”
斐思逾没有回答,只是靠近她,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的唇,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轻柔,像试探,像确认,像第一次触碰珍贵易碎的瓷器。蒋沛的身体紧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手臂环上斐思逾的脖颈,回应着这个吻。斐思逾的唇柔软而温暖,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她的吻很温柔,很耐心,给蒋沛足够的时间适应,退缩,再前进。
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轻轻吹动薄薄的窗帘。远处,海浪声依旧,像永恒的背景音乐,为这个夜晚增添了几分不真实的美感。
那一夜,蒋沛没有做噩梦。她在斐思逾怀中安然入睡,呼吸渐渐平稳绵长。梦里,她看到一间洒满阳光的小店,老榕树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摇曳。书架上摆满了旧书,空气里有咖啡和旧纸张的味道。而她,和一个模糊的身影并肩站在柜台后,那身影渐渐清晰,成了斐思逾微笑的脸。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们准时出现在那间铺面门口。
现实比照片里更好。老榕树比想象中更粗壮,树冠如盖,投下大片的阴凉。树身上缠着红布条,是附近居民祈福留下的。铺面的浅黄色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温暖柔和,绿色窗框虽然有些掉漆,但更添岁月感。门口有一级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
业主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先生,姓何,穿着中式对襟衫,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他打开门锁,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请进。”何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间铺我租了十年,之前也是开小书店的,后来店主移民了,就空置了半年。我本想自己用,但古董生意忙,顾不过来。”
室内比照片上显得更宽敞。三十平米的空间,层高很高,大约有四米,显得开阔不压抑。地面是葡萄牙风格的花砖,虽然有些磨损,但图案依然清晰——蓝白相间的几何图形。前后都有大窗,前窗对着街和老榕树,后窗对着小庭院,采光极好。墙角有一个小小的洗手间,虽然简陋,但干净。
“水电都是通的,上次租客刚做过检修。”何先生介绍道,“后面有个小储藏室,可以放存货。庭院虽然不大,但种些花草,摆张桌子,客人可以在户外坐坐。”
蒋沛在铺面中央缓缓转身,环顾四周。阳光从前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老榕树叶的影子,随风轻轻晃动。她能想象出这里摆上书架的样子——沿墙放一排到顶的书架,中间放几张桌椅,柜台放在进门右手边,后面煮咖啡。后窗下可以放一张长桌,展示手工艺品。空气里有老房子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霉味和木头的香气。
“喜欢吗?”斐思逾轻声问,站在她身边。
蒋沛点点头,眼中闪着光:“喜欢,很喜欢。”
“租金方面,”何先生推了推眼镜,“斐小姐的朋友跟我打过招呼。如果蒋小姐诚心要租,我们可以谈。月租一万二,如果签三年约,我可以降到一万一千。押二付一,水电自理。”
蒋沛在心里快速计算。月租一万一千,年租金十三万二千,加上押金两万二千,首期需要支付三万三千。装修和进货大概需要十万左右。她的存款刚好够,但会很紧张。
“何先生,”她开口,声音有些紧张但坚定,“我很喜欢这间铺,也很有诚意租下来。但我预算有限,您看……月租一万,签三年,可以吗?我可以保证好好经营,爱护这个地方。”
何先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斐思逾,沉吟片刻:“蒋小姐是第一次开店?”
“是的。”
“做书店和手工艺品?”
“是的,也会卖些简单的咖啡和茶。”
何先生点点头,环顾铺面:“我父亲当年也很爱看书,可惜现在的人很少进书店了。这样吧,月租一万零五百,不能再低了。但我可以允许你按月支付,不用一次性付清押金,减轻你初期的资金压力。如何?”
蒋沛眼睛一亮:“真的吗?谢谢您,何先生!”
“不用谢我,”何先生微笑,“要谢就谢斐小姐,她特意打电话给我,说了很多你的好话。她说你是个认真踏实的人,一定会好好经营这个店。我相信她的眼光。”
蒋沛看向斐思逾,后者朝她微微一笑,眼中满是鼓励。
“那……我们签合同?”蒋沛问。
“下周吧,我让律师准备合同。”何先生说,“你可以先量尺寸,规划装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离开铺面时,蒋沛还处在兴奋中。她站在老榕树下,抬头看着茂密的树冠,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真的要有自己的店了。”她喃喃道,像在说服自己这不是梦。
“真的。”斐思逾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恭喜你,蒋老板。”
蒋沛转头看她,眼中闪着泪光,但脸上是灿烂的笑容:“谢谢你,斐思逾。没有你,我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这么好的铺面。”
“我只是提供了信息,决定和谈判都是你自己做的。”斐思逾认真地说,“你很棒,蒋沛。相信自己,你会做得很好。”
回渔村的路上,蒋沛一直在兴奋地规划着:书架要定制多高,桌椅要什么风格,灯光要柔和温暖,音乐要选什么歌单。斐思逾耐心地听着,偶尔提出建议。
“书架可以做阶梯式的,高的放不常取的书,低的放畅销或推荐书。”
“灯光很重要,既要够亮阅读,又不能刺眼。可以混合使用吊灯、壁灯和台灯。”
“音乐我有些爵士乐和古典乐的唱片,可以借你。”
出租车沿着海岸线行驶,阳光在海面上跳跃。蒋沛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香港号码,区号00852开头。
她疑惑地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香港上流社会口音,优雅但冰冷:
“蒋小姐吗?我是斐思逾的母亲,林婉仪。我想和你谈谈,单独谈谈。明天下午三点,澳门文华东方酒店大堂咖啡厅,可以吗?”
蒋沛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看向身边的斐思逾,后者察觉到她的异样,投来询问的目光。
“好……好的。”蒋沛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而紧张。
“那就明天见。”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响起。
“谁打来的?”斐思逾问,眉头微蹙。
蒋沛握着手机,手指冰凉。车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海面依然波光粼粼,但她的世界突然暗了下来。
“你母亲。”她轻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她约我明天见面。”
斐思逾的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