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混沌之下,泾渭分明。
这一次,我看清楚【她】的脸了。
“这应该是我们头一回面对面交流吧?”黑暗里的苏珊,那袭白袍格外显眼,“一开始,我以为你是我在痛苦中无意识分裂出来的第二人格,阴差阳错之下倒是救了我们自己。但后来我发现,第二人格出现后身为主人格的我居然没有就此沉睡,这让我产生了很大的好奇。”
我立于纯白之上,黑色的袍子无风自舞,默默注视着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有趣的副人格,我在实验室里也不是没见过。但一具身体里的双重人格都保持清醒,确实很少见。于是,我开始了对你的观察。”她歪歪头,眼神冷漠,唇角挑着一丝介于好奇与审视之间的微笑,“【回家】——这是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我触碰了那段关于【家】的记忆,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真实,也让人嫉妒。也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怀疑——你,并不属于我。”
苏珊缓步而来,靠近了黑白交界,“露缇娜,你来自未来,你要回家,而我则依靠着你在这短短一个月里感受到了消失六年的美好。除了塔蒂亚娜,你是第二个让我动心的人。”
“……我以为,只要自己不过度兴奋,‘苏珊’就不会出现。”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不喜欢你的疯狂,可有时候又不得不依赖你的力量。”
“感谢你的诚实,亲爱的露缇娜。”她很满意地笑出了声,明眸皓齿,令人心动,“来吧,我们交接。你已经深陷泥沼,凭你自己根本没有逃脱的力气。而过了沼泽地之后,你们还会遇上附近走散的德国佬。没有我,你和你的小熊软糖都得完蛋。”
她说的对。
“好。”
时间紧迫,我不再犹豫,从口袋里取出一粒胶囊吞咽入腹。
现在,是【苏珊】时间——
『叮~』
·
“露缇娜!露缇娜!”鲍里斯捞住【“我”】的上半身,急切呼唤着晕厥过去的我。
然而,睁开眼睛的却是苏珊。
这是我头一次以苏珊的视角,亲身感受她操控这具身体,在极近的距离里观察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省省力气,鲍里斯。我还活着。”苏珊刻意模仿着我的语气和神态,惟妙惟肖,“手给我,接下来我带路。”她不由分说地牵上鲍里斯,沿着草地与苔藓覆盖的安全区域缓慢移动。
五分钟后,我们穿过了沼泽地。
苏珊特意回头瞥了眼落后的阿尼亚和瓦洛佳,举起手电筒,打出一串重复的灯语:
【注意隐蔽】。
“鲍里斯,我听到了说话声。”她压低嗓音,呼吸略略急促,但嘴角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别担心,就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脱下湿透的军装,只穿着单薄的睡裙赤脚踩在泥泞的碎石路上,“他们就在附近,正朝这边过来。等会儿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绕到后面见机行事。”
少女曼妙的身体,是最好的诱饵。冷、泥、碎石,对她来说不是痛苦,而是自由展示的舞台。
“不,露缇娜,你就打算这个样子……”鲍里斯满脸惊愕,急忙帮姑娘披上衣服,“听我的,我们等阿尼亚他们上来,大家一起合围!”
“他们快过来了。一旦沼泽里的阿尼亚和瓦洛佳被发现,必死无疑。”苏珊揪住他的衣领,不容拒绝,“听着,鲍里斯·马尔林,不想死的话就配合我!”
“可……”
“我讨厌瞻前顾后的男人!”
我喜欢此刻勇敢果决的苏珊!
鲍里斯盯着苏珊的眼睛,我知道他应该察觉了什么,但还是压下了疑问,选择一起去应对眼前的危机。
苏珊再次向沼泽那边打灯语,阿尼亚他们已经在收集漂浮的枯树烂叶做隐蔽区域了,而鲍里斯则抱着苏珊脱下的军装也藏了起来。
几分钟后,两名持枪戒备的德国士兵缓缓走来。
“Halt!Wer bist du(站住!你是谁)?”
黑暗之中,月色之下,危险的沼泽区里一个单薄的身影蓦然浮现。她静立泥泞之间,犹如一朵生长自淤泥的幽昙,在死神的镰刀下无声绽放。
两名德军士兵瞬间被吸引,瞠目失神,满目惊艳。
“Was machst du hier(你在这里做什么)?”其中一人大声喝问。
苏珊微抬下颌,迎着冷月款款走近,仿若误入凡尘的精灵踏泥而行,纤尘不染,眼波流转间温柔毕现。
“Ich bin verloren(我迷路了).”
她伸出手,指尖缠着绷带,微微上挑,带着试探的怯意,又柔又缓地靠近那两名士兵。
二人相视一眼,惊疑、惊艳与贪念交织,又终被月色蛊惑,戒备渐散。
“Wir helfen dir, sch??ne Elfe(我们来帮你,美丽的精灵小姐)。”
猎物,主动贴了上来。
好孩子。
苏珊莞尔,双手软软地捧起其中一人的脸,顺势环上他的脖颈,稍稍往上托举,用力一拧。
咔嚓。
随即又借力腾空,翻身一脚,踹飞了另一名士兵。
还没倒下的尸体从臂弯滑落,被她顺势甩向一侧,像丢开一件玩腻的玩偶一眼不眨。
我嘞个老天爷,好哇塞的美人计!
鲍里斯从暗处冲出,枪声紧随其后。
“啧,没意思。”苏珊不屑地甩甩手,蹲下身从尸体腰间摸出猎刀,狠狠扎进心脏,手腕一旋,故意搅出一声沉闷的湿响
“德国刀的工艺倒是不赖,就是握把太冷了,不习惯。”她拔出猎刀,就着尸体的衣角随意蹭去血渍,抬眸望向沼泽方向,语调玩味,“我还以为德国人脖子会更硬,下次试试直接拧断脊椎。”
她笑笑,终于转向鲍里斯,只见他正专注地从尸体上剥取衣物,然后将一件干爽的大衣披来,又仔细替她系好围巾。
“夜里寒气重,你的军装湿透了,不能再穿。”
苏珊愣了一下,冷吗?
她没多想,收好猎刀裹紧大衣,学着我的样子扯出一个呆呆的笑,“嗯。”
此时,阿尼亚与瓦洛佳终于爬上了岸,鲍里斯又扒下一件染血的大衣递给阿尼亚。
看着冻得发抖的瓦洛佳,苏珊丢过去一双靴子,没出声,又自顾自继续扒东西。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寒气正侵蚀她的四肢百骸,但她的脸上只有一以贯之的冷漠。
尸体处理完毕,鲍里斯收缴了冲锋枪和子弹链,其余物资留给了阿尼亚他们。
按照原定计划,两队人分头散开,继续搜寻。
当彼此拉开一定距离后,臭小子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苏珊?”
药效尚未消退,苏珊没有否认。我暂时无法现身,只能干等着交接时刻的到来。
“露缇娜……还在吗?她还会回来吗?”鲍里斯声音发颤,满是紧张与不安。
苏珊微微抬眸,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放心,她还在,药效一过就能换回来。”
“……药效?”
“她没和你说?”
我听出了苏珊的兴奋,有恶作剧的味道。
鲍里斯眉头拧紧:“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露缇娜是不是出事了!”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人,你好像更不喜欢我?”苏珊勾起一抹嘲讽,“鲍里斯,我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露缇娜不过是我分裂出来的一个副人格。”
……妈的!我就知道!
【“你不要乱说!苏珊,这个游戏不好玩!”】
“不……露缇娜是真实存在的!”鲍里斯大声驳斥。
“可笑。”她的声音冷了下去,“你所认识的露缇娜,不过是我意识分裂的产物,是我在无法承受创伤时凭空造出来的幻影。”
鲍里斯逼上一步,目光死死锁着她,“不……我不管你怎么说,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我实实在在地经历过。她的勇敢,她的善良,我全都真切地感受过……所以露缇娜不是幻影,也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抹掉的存在!”
苏珊冷笑,迎上他锋利的视线。
“呵,那又怎样?”她笑得自信,又肆意张狂,其中还夹着几丝鸷戾的肃杀,“鲍里斯,我喜欢玩弄人心,喜欢杀人。在我眼里,蝼蚁只分两种:能给我解闷的,和无聊透顶的。露缇娜算前者。可惜——”她拖长了尾音,“可惜了,她居然喜欢上你这种无聊的家伙。”
【“行了!你不要再吓他了!”】
直到此刻,我才断定她是在吓人。
涅斯托尔说得对,但凡能拔枪,苏珊绝不会说这么多废话。现在的她纯粹是闲得慌,在找乐子。
“你什么意思?”鲍里斯握紧拳头,眸色暗下去。
苏珊忽然乖巧起来,“她让我别再吓你了。”
“……什么?”
“露缇娜心里在骂我。说我恶趣味,是个疯子。”
这句话正解。
“她让你放心,药效过后会换回来的。”
她果然知道我在想什么。
鲍里斯微微松了口气,“你们……能清醒地共存?露缇娜还说了什么?”
“说你很可爱。”——没错。
他的耳尖红了起来,“还、还有吗?”
“说你和以前一样容易害羞,忍不住想逗弄几下。”——确实。
“她还说,等战争结束,一定要上了你。”
“?!”
“你应该还是个雏吧?有过几个女朋友?”
鲍里斯满脸通红,脖颈也染上了绯色:“……我,我没有女朋友。”
“前女友呢?”
“也、也没有!”
“很好,是个小处男。露缇娜说她很高兴,等得空了就立刻把你吃干抹净。”
“!!!”
他双手捂脸,踉跄着退了老远。
啊啊啊!
可恶的苏珊!!
老娘和你拼了!!!
·
药效仍在,苏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鲍里斯攀谈,从兴趣爱好聊到理想的恋人类型,再聊到日后在哪儿安家、办不办婚礼、生几个孩子。事无巨细,还美其名曰替我打听,活脱脱一个舍不得女儿出嫁的丈母娘。
前几项也就算了,可“生几个孩子”——这是该问的吗,都没酱酱酿酿呢!(幽怨)
苏珊嗤之以鼻:“露缇娜,照你这磨蹭劲儿,奥列格怕是都能娶到塔蒂亚娜了。”
好家伙,连发小也一块儿吐槽了。
【“行了,就此打住!”我实在不愿去思忖那遥不可及的未来,但是……“苏珊,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是寄住在你的身体里。”】
她倒一脸淡定:“别怕,回头你们滚床单的时候我会假装没看见的。要是生孩子怕疼了,我来替你生。”
喵了个咪滴,就差颁她一块“感动苏联好闺蜜”了!
“你们又在聊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题?”短短十几分钟,鲍里斯已经习惯了她和我隔空斗嘴的场面。
苏珊睨他一眼,一本正经胡说八道:“露缇娜在想和你滚床单生孩子的事。”
鲍里斯无语,只有一个大写的尴尬。
“她还说你是胆小鬼,明明早就对自己动心,却不敢表白。”
某人已不为所动了。
“哼哼,看来我猜对了!”
“苏珊同志,我们还在执行任务,请严肃——”
“嘘。”
她突然收声,脚步放缓,瞳孔微缩,舌尖轻轻舔过干燥的下唇。
“至少四个人。”苏珊指了指远处闪现的黑影,眯起眼睛,嘴角再度浮起那抹猎食者的打量。
鲍里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握紧了冲锋枪,“是敌人?”
“嗯。”
夜,静悄悄的;月头偏西,月色朦胧,影影绰绰。
他们伏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个晃动的人影。
她在等待,也在享受猎杀前的寂静。
又过了一会儿,敌人仍然没有分头行动的迹象,逐渐失去耐心的苏珊打出手语:我去吸引注意力。枪声一响,冲锋枪扫射。
【“苏珊,冷静点!对面有四个人!”】
但她没有回应,也当然不会。冒险不是选择,而是本能,对苏珊来说死亡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游戏。
显然,这是位乐于冒险的战士,又或者说是个沉迷于猎杀的疯子?
没关系,这不重要。
没人能阻止苏珊。
任何敌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嘘——
她绕到前方,就着月光抬起枪口,抵上其中一人的心脏。
砰!
猎杀时刻!
紧随而来的,是鲍里斯的冲锋枪扫射。
敌人猝不及防,剩余的反应过来开始仓促还击。
子弹在耳畔呼啸,她放肆大笑,借着火力掩护强势突进,与鲍里斯配合无间,不过几分钟已将眼前之敌悉数放倒。
接着,是那套熟悉的仪式:抽刀俯身,逐一补刀。
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刀尖刺入心脏时,她偶尔会稍作停留,感受利刃破开肌理的触感,独享这份残酷的快意。
但下一刻,她的刀尖触到尸体下压着的手雷,翻开一看,引信已然脱落。
苏珊瞳孔骤缩,我也倒吸一口凉气。
来不及了——轰!
爆炸划破夜幕,烟尘席卷一切。【我们】被巨大的气浪掀翻在地,脑袋嗡嗡作响。
耳鸣声——什么也听不见。
顷刻间,苏珊的意识便消失了,只剩下半死不活的我伏在泞泥里,举起沾满血的手指一点一点朝前爬。
汗水混着血水淌过眼角,灼烧般刺痛着视野。每挪一寸,都似有千斤浇筑,寸步难行。
绝望之中,有人握住了我冰冷的手。
是鲍里斯,他当时离得稍远一些,受的伤没我们严重。
“苏珊!苏珊!”他嘶吼着,一点点把我从烂泥碎肉里捞出来,“撑住!没事的没事的,我给你包扎!”
“咳咳……”我呕出一口血,强忍着铺天盖地的恶心,勉强挤出声音,“我……我是露缇娜……”
我们交接了。
“露……露缇娜!”他的惊喜像一团滚烫的绷带裹住了我,“你回来了!太好了,你还活着!”
“我的腿……”我全身都已麻木,只有右腿上的剧痛是活的。那疼痛像一头野兽,正用尖利的獠牙大口啃噬着我的骨头。
鲍里斯低头查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别怕,我会救你的……”他一边说,一边撕碎自己的衣布,开始给我紧急止血。
“等……急救包!快……拿!”我咬着牙,把字一个个从痛楚里往外挤。
他手忙脚乱地翻出急救包,上药、缠绷带,嘴里不停地念叨:“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露缇娜,很快……”
可我疼,好疼,疼得意识越来越清醒。
死亡,像滚沸的潮水一浪接一浪地灌了进来。
“鲍里斯……我怕……”我的声音全是哭腔,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别怕,露缇娜,有我在!”
“我……我想回家……”
“不,露缇娜,不要……”
另一个声音也传来了,是阿尼亚焦急的呼唤:“露缇娜!露缇娜!天呐,我就知道刚才的爆炸声和你们有关!露缇娜,撑住!”真的是她。“鲍里斯,露缇娜必须马上治疗!”
鲍里斯点头,准备背起我,“轻点,疼……”我又忍不住呻吟。
“你们不能原路回去!沼泽根本过不去!”阿尼亚急道。
“疼……鲍里斯,疼,好疼……”可能药效还没褪尽,我的感官异常敏锐,身上的痛苦也被无限放大。
“对不起,露缇娜,对不起……”我的小熊软糖吻了过来,“不怕,不怕……”
“疼……呜呜呜……”
我想回家,我想妈妈了!
呜呜呜……为什么要有战争!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我想回家!
我要回家!
“你们……谁身上有吗啡?”我听见了鲍里斯压抑的啜泣。
“抱歉。”
疼疼疼!
见鬼了,我以前学马被摔也没这么疼啊!
“鲍里斯……呜呜呜……”好疼疼疼,我实在熬不住了,“你们……把我打晕吧呜呜呜……”
阿尼亚绕到身后,一记手刀劈落,结果我没晕,脑子更清醒,也更疼了!
“我打算去找游击队。”鲍里斯终于拿定了主意,“会让站那边没有足够的外伤药品,这里离巴捷茨基火车站也不近。只能往附近找,看看能不能遇上游击队。阿尼亚,我和露缇娜已经解决了六名敌人,剩下的,靠你们了。”
“放心。”阿尼亚摸摸我满是血污的脸,轻声说,“露缇娜,你会没事的。”
我费力抬眼看她,想挤出一点笑。额头淌下的血糊住了视线,只依稀瞧见天边悬着一轮红月,月光下的一切都呈现出可怖的颜色。
苏联:任何敌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轰!(爆炸声)
陆月:疼!疼死了!!!
(此刻,苏珊的灵魂陷入昏迷……)
敌方:火力压制
屏蔽词测试:呻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18 暮色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