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迟把柏書剪辑好的复试短片反复预览三遍，确认画面、台词、收音都没有疏漏，在截止日当晚，登录平台提交。
上传进度条缓慢走完，页面弹出 “提交成功，等待评委评审” 的提示。苏暮迟盯着屏幕静坐许久，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轻松，心里只是空落落悬着一块。又一轮等待，正式开始。
高三的节奏不会因为一场试镜暂停。试卷、错题本、早读背诵清单依旧按原计划堆叠在书桌一角。她给自己定下规矩：白天在校全身心投入课业，只有每晚睡前，留出短短十几分钟，回想一遍独白的细节，不再反复翻看短片消耗心神。
只是等待本身，自带磨人的力量。
课堂上老师板书的间隙，刷题刷到疲惫的深夜，独处吃饭的时刻，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向平台后台。评委会怎么看待这段湖边录制的独白？他们会不会依旧觉得她的情绪太过平淡，缺少冲击力？无数细碎疑问反复盘旋，没有答案。
班级里的流言，没有彻底平息，只是藏得更深了。不再是公然的议论，变成课间扎堆时压低音量的窃窃私语。
周三课间，苏暮迟起身去水房接热水。刚走到走廊拐角，两个女生靠在窗边说话，没有留意到她走近，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上次有人亲眼看见，周末他俩一起去城郊公园了，不是说只是拍视频吗？谁知道是不是找借口单独见面。”
“班主任之前都找苏暮迟谈过话了，她还不收敛。眼看马上模考，还有心思折腾这些演戏的事。”
“说不定就是靠着这个男生帮她拍片子，不然哪来那么多时间准备试镜。”
苏暮迟脚步顿在原地，指尖攥紧水杯，塑料外壳传来微凉触感。
她们没有恶意伤人的狠话，只是凭着碎片化见闻，随意拼凑出属于他们的版本。就像当初柏書去她家拍摄试镜素材被撞见之后，那些凭空滋生的揣测。苏暮迟早已习惯旁人的片面解读，可听见的时候，心底依旧泛起一阵淡淡的闷。
她没有上前争辩，也没有停下脚步。安静走过拐角，像是没有听见任何对话。争辩没有意义，越是解释，越容易引来更多关注，流言只会蔓延更广。
回到座位，她放下水杯，翻开摊在桌上的数学错题集，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上，可好一会儿，视线都无法聚焦。
不远处，柏書坐在靠窗位置，低头擦拭相机镜头，方才走廊的对话他并未听见。两人恪守约定，在校全程零交流，视线也刻意避开，如同普通同班同学。旁人很难捕捉到他们之间任何异样的互动，可只要有一次周末同框，就足够支撑很久的闲话。
午休时分，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小憩，安静只有笔尖沙沙声。苏暮迟没有午休，拿出一套模拟卷，限时练习。笔尖落在答题卡上，一道道题目往下推进，直到一道解析几何大题卡住，思路绕进死胡同。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的香樟树。树叶在阳光下晃动，光影落在桌面，斑驳一片。这里是当初她练习台词、和柏書初次聊起表演的地方。短短几个月，香樟依旧繁茂，而她一边是必须稳住的高考，一边是遥遥无期的演员梦，两条路压在一起，很难做到两全。
她不是不知道风险。一旦复试结果继续往前推进，后续排练、录制，势必挤占更多刷题时间。模考成绩一旦下滑，老师会再次找她谈话，父母远在海外，电话里也反复叮嘱，优先以高考为重。他们并不反对她的爱好，却始终不看好演员这条路，觉得太过缥缈。
手机调至静音放在抽屉，屏幕偶尔微弱亮起，是平台推送的无关通知，没有复试评审更新。每一次微光闪烁，都会牵动她一瞬心神，而后又是落空。
周四到周六，全市高三统一小模考如期而至。
考场按成绩打乱重新排布，苏暮迟和柏書分在不同考场，隔着两层教室。三天考试，语文、数学、英语，再加两门选考科目。笔尖不停，一张又一张答题卡上交。考场上，她强迫自己把试镜这件事暂时封存，专注眼前题目。
最后一门科目收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考场里涌出松了一口气的学生，喧闹声填满走廊。苏暮迟收拾文具走出考场，身心疲惫。连续三天高强度答题，大脑发胀。她没有跟着同学扎堆讨论试题对错，独自走出教学楼。
柏書站在香樟树下，背着相机包，应该是考完试打算去校外采风。他远远瞥见苏暮迟，目光短暂相接，随即各自移开，没有上前搭话，遵循在校避嫌的默契。
苏暮迟沿着校道慢慢走，心底隐约不安。考试的时候，有两道大题耗费了远超预期的时间，最后仓促收尾，答案未必稳妥。她不知道这次模考分数会如何，会不会出现明显下滑。
一周之后，模考成绩下发。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逐一念出排名。苏暮迟的名次小幅后退，不算断崖式跌落，但肉眼可见下滑了十几名。班主任念到她名字的时候，目光轻轻停顿一瞬，带着无声的提醒。
下课之后，班主任叫苏暮迟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几位老师还在整理试卷，班主任拉过旁边椅子，示意她坐下，语气依旧温和，没有严厉的斥责。
“这次模考，你的状态明显不如上次。” 班主任将成绩单推到她面前，“我知道你在准备一个线上的表演试镜，需要花不少精力。兴趣可以保留，但现在是高三，时间很宝贵。”
苏暮迟垂眸看着成绩单上的数字，轻声回应：“我明白，老师。”
“我不是要你直接放弃爱好。” 班主任放缓语气，“只是要分清主次。演员这条路变数太大，一次试镜不能代表什么。高考是你最稳妥的退路，一旦成绩持续往下掉，之后想追回来会很难。之前跟你谈过校外见面的事，也希望你继续把握分寸，不要让闲话持续影响自己的心态。”
“我会调整时间分配，尽量不耽误复习。校外我会更加注意。” 苏暮迟平静应答。
离开办公室，走回教室的路上，阳光落在走廊地板上。班主任的话客观理性，挑不出任何错处，每一句都是现实考量。可现实越是清晰，她心里那种拉扯感就越重。
她不想放弃试镜，也不愿意放任学业持续退步。两件事，她都想尽力抓住，人的精力却终究有限。
回到座位，苏暮迟拿出笔记本，重新规划每日时间表。压缩晚间排练台词的时长，固定只留十分钟；周末只有必要拍摄才外出，其余时间全部用来补错题、刷习题。她试图在梦想和备考之间，找到一个可以平衡的平衡点。
当晚，苏暮迟给柏書发了消息，简单告知模考名次下滑这件事。
【这次模考成绩退步了，之后拍摄相关的准备，除非复试有新通知，暂时先不安排。我需要多投入时间补功课。】
没过多久柏書回复：【明白，你优先复习。试镜这边如果平台出新要求，我们再沟通。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简单几句话，没有多余安慰，尊重她当下的选择。
消息发送完毕，苏暮迟放下手机，打开错题本，开始整理本次模考做错的题目。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房间空旷安静。只有台灯的光晕圈住桌面，窗外夜色沉沉。
另一边，柏書坐在书桌前，翻看着自己拍摄的照片相册。里面大多是风景、树影、湖面光影，只有少数几张，是征得苏暮迟同意后拍下的片段，都保存在单独文件夹，严格遵守约定，不会外传。
他想起模考结束那天，香樟树下短暂对视的一眼。苏暮迟眼底藏着疲惫，被她很好地收在冷静外表之下。旁人大多只看见她坚持追梦，却很少看见她在学业与试镜之间，不断权衡、自我约束的挣扎。镜头能捕捉光影，却无法替她分担这些压力。
日子在刷题与等待之间缓缓流淌。
班级里的闲谈慢慢淡下去，新的话题取代了之前关于她和柏書的流言。但苏暮迟清楚，只要她和柏書再有一次校外同框，那些闲话就会再次卷土重来。
平台页面依旧没有更新复试评审结果。等待的周期比初审更长，评委需要审阅大量投稿短片，进度缓慢。苏暮迟偶尔登录页面，页面依旧停留在 “评审中” 三个字。每一次点开，都是同样的结果。
等待的煎熬，不同于备考的辛苦。刷题有明确的目标，错题可以订正，知识点可以巩固；而这场评审，她能做的全部已经做完，剩下的只能交给别人评判，她无能为力。
某个周五夜晚，苏暮迟做完一套理综卷子，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夜色里远处零星灯火。她忽然回想起湖边录制独白的那个黄昏，橘色落日铺满湖面，风穿过水杉，她安静说出角色心底的孤独。
那一段独白，是她忠于自己风格完成的演绎。就算最终复试结果不尽人意，至少她没有勉强自己，刻意表演不属于自己的浓烈情绪。
可心底依旧藏着一丝微弱期盼，期盼评委能够读懂镜头里，那份安静之下蕴藏的情绪。
手机震动，是柏書发来一条消息，不是试镜相关。只有一张照片，城郊公园湖岸，黄昏刚落，水面淡淡的暮色。
【路过，拍了一张。】
没有多余文字。
苏暮迟点开图片，湖面和那天拍摄时一模一样，只是空无一人。她盯着照片看了片刻，简单回复：【很美。】
没有继续延伸话题，对话就此终止。他们默契地不闲聊，不增添不必要的牵扯，守住安全距离。
她关掉对话框，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单词本继续背诵。
复试结果悬而未决，模考暴露学业漏洞，流言潜藏在班级角落。高三的风，裹挟着试卷油墨气息，还有遥遥无期的试镜答案，缓缓向前推进。
苏暮迟不知道这份等待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坚持的安静演绎，能否得到评委认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边稳住手中的笔，一边安静等候评审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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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风闻与答题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