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钻过老校区香樟树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高三新教学楼褪色的窗沿上。教室里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混着少年少女的说笑,填满这间刚刚完成分班重组的房间。旧班级解散,陌生面孔挤在同一个空间,所有人忙着寻找新同桌,把堆积一整个暑假的书本塞进抽屉。
柏書抱着一摞厚重课本,安静靠在教室后排的墙角。脊背下意识微微收拢,像是本能地想要缩小自身的存在感。小臂被书本压得发酸,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他从高一开始就习惯做人群的边缘人,尽量减少旁人对自己的关注。脖颈上挂着一台二手微单,黑色相机包被反复擦拭干净,镜头盖扣得严实,是他省了大半年早餐钱才买下的宝贝,也是他和这个嘈杂世界相处最安稳的媒介。
“所有人安静一下。” 班长拿着打印好的纸质名单走上讲台,轻轻敲了敲黑板,“现在按名单依次上来登记分班信息,核对表格,填完信息就回到座位,动作快一点,后面还有不少手续。”
喧闹稍稍平息,零星几人抬头望向讲台。班长逐一念出名字,被叫到的学生陆续上前,拿起水笔填写信息。轮到柏書时,他顿了半秒,才缓慢迈步穿过过道,脚步放得极轻,刻意避开过道里打闹说笑的同学,走到讲台边,接过班长递来的黑色水笔。
登记表格摊开在木质讲台,栏目简单,只有姓名、选科、紧急联系人几项。柏書低头握住笔,准备落笔。班长侧过头,随口确认信息:“柏書对吧,史地生组合?”
笔尖猛地顿在纸面上。
一句简单问话落进耳朵,柏書的喉咙骤然收紧,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死死堵住声带。他想要应声,舌尖却僵硬发僵,反复用力尝试,只能挤出破碎卡顿的气音。越是急于开口,话语越是卡在咽喉,完整的字眼怎么都吐不出来。
周围等候登记的几个同学注意到这边的异样,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有人低低嗤笑一声,细碎的哄笑声很快在小范围蔓延开。
“怎么不说话?不会回答不了吧。” 一个男生抱臂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语气不加掩饰,“上台登记还紧张成这样?”
议论声轻飘飘钻进柏書耳朵。他攥紧笔杆,指节泛白,耳尖瞬间烧得滚烫。视线死死钉在白纸的横线之上,不敢抬头迎接周围的目光。窘迫顺着脚底一路向上蔓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裹住。他心里只想放下笔逃回后排角落,双腿却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哄笑还在持续,一道清冷女声不急不缓地从讲台斜侧传来,音量不大,刚好压下周遭细碎的取笑,不带激烈的斥责,却自带一种不容随意忽视的力量。
“表格上可以直接填写信息,没必要逼着别人口头回答。”
哄闹的声响骤然收敛。
柏書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抬眼,顺着声音望过去。
苏暮迟就站在讲台侧边,怀里抱着几本薄教辅,没有靠近登记台,只是安静立在窗边投下的光影里。午后阳光斜斜落下来,勾出她发梢柔和的金边,五官锋利精致,是一眼就能抓住所有人视线的长相,却又隔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她淡淡扫过方才起哄的几个人,眉眼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只是单纯制止这场无聊的捉弄。
说完这句话,她便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怀里的书本,仿佛刚刚开口只是顺手为之,不期待任何人的感谢,也无意继续停留。
班长见状连忙打圆场,对着柏書抬了抬下巴:“没事,直接写就行。”
柏書低下头,笔尖快速划过纸面,匆匆填完表格剩余栏目。字迹带着一丝仓促的颤抖。他放下笔,收回手,快步走回后排墙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下重过一下。
回到角落,他才敢远远望向斜前方。
苏暮迟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是整间教室视野最好的座位。周围不少同学时不时侧头偷看,低声讨论她的样貌。苏暮迟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全然无视那些窥探的目光,独自摊开教辅低头阅读,周身仿佛罩着一层透明屏障,隔绝外界所有打量。
柏書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热烈活泼的,平庸安静的,聒噪张扬的,却从来没有见过苏暮迟这样的人。安静坐着,不必刻意做出任何举动,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可她从不会被这些注视裹挟。方才那句解围,不是施舍善意,只是恪守一份最基础的公平。
这份感受牢牢攥住柏書。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脖颈上冰凉的相机机身,心底生出一个隐秘又克制的念头:他想把这个画面留存下来。
但此刻教室里人来人往,直接举相机太过扎眼。柏書强行压下冲动,安静坐在后排,默默记住阳光落在她侧脸的角度,记住她垂眸翻书时柔和又孤冷的轮廓。
他清楚两人之间横亘着难以跨越的距离。苏暮迟是全年级闻名的人,家境优渥,父母长期定居海外,她独自留在国内生活,衣食无忧,生来站在人群顶端。而他,习惯躲在阴影里,一旦紧张就无法顺畅开口,是人群里不起眼的透明人。
他不奢望靠近,更不敢奢求产生交集。方才短暂的解围,于苏暮迟而言或许只是转瞬就遗忘的小事,却在柏書心底刻下印记。
班长处理完登记,通知大家自由整理座位,正式课程下午才开始。教室再次喧闹,不少同学来回走动调换位置,寻找相熟的同伴。几个男生结伴走到苏暮迟桌边,试探着想换到她邻座,苏暮迟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干脆。
“抱歉,我习惯独自坐。”
没有委婉客套,简单直接地拒绝。男生们碰了软钉子,只能讪讪走开。
柏書远远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惊艳于她出众的外表,争相靠近这份耀眼,可没有人试着探究外壳之下藏起来的东西。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是她这副清冷高傲的模样。柏書心底隐约察觉,这层冷硬的外壳,或许只是一层保护。
他取下腿上的相机,指尖摩挲冰凉的镜头外壳。摄影是他长久以来唯一的出口。透过取景框观察世界的时候,心底的紧张与自卑会暂时消散。镜头可以拉开安全距离,他安静观察,不必开口,无需和任何人交谈。
过去他拍过黄昏街道,雨后的梧桐叶,傍晚铺满天际的晚霞。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镜头可以对准一个鲜活的人。
“柏書?”
新同桌走到桌边,轻轻拍了拍桌面,随口搭话,“刚才登记的时候怎么不说话,是不太习惯当众开口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再次让柏書喉咙发紧。他极轻地点头,挤出一个单音节:“嗯。”
“原来是这样。” 同桌没有继续追问**,低头收拾自己的书本,“前面靠窗那个女生就是苏暮迟吧,长得真的很惹眼,年级里好多人认识她。听说她私下一直在准备演员试镜,只是从来不在学校提起这件事。”
柏書安静倾听,没有接话,默默记下这个秘密。原来耀眼的外壳之下,她藏着一份不愿当众展露的梦想。
没过多久,苏暮迟合上书本起身走出教室,打算去走廊饮水台接水。路过后排的时候,她的视线随意扫过教室后方,目光短暂落在柏書身上,停顿短短一瞬,而后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短短一瞥,没有多余情绪,却让柏書瞬间屏住呼吸,飞快垂下眼帘。他害怕被看穿心底隐秘的注视。
苏暮迟的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出教室。
柏書等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才慢慢抬起头望向门口。他心里清楚,苏暮迟未必记住了他的名字。可方才那短暂的对视,和那句轻飘飘的解围,已经足够在他心底扎根。
他拿起相机,掀开镜头盖,调整曝光参数,对着窗外香樟枝叶缝隙漏下的光斑试拍两张。他在心里定下底线:如果日后拍摄苏暮迟,绝不会随意偷拍打扰,照片只会存放在自己存储卡里,绝不外传,不侵犯对方的边界。影像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安静记录。
教室里走动的人渐渐变少,大部分学生都安顿好了座位。班长重新走上讲台,交代下午上课的注意事项,以及高三整年的备考安排。厚重的升学压力,已经悄悄笼罩这间教室。
柏書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文字上,思绪却很难收拢。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苏暮迟说话的语调,阳光落在她脸上的轮廓。这份心绪不是一时新鲜感,是安静绵长的向往。他不求并肩同行,只求可以远远注视,用镜头留住她的模样。
走廊再次传来脚步声,苏暮迟接完水回到教室,坐回靠窗的位置,拿起水杯抿了一口,重新翻开教辅,沉入书本之中。周遭喧嚣仿佛和她毫无关联,她独自守着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柏書悄悄抬起相机,镜头没有对准人,只对着窗外晃动的枝叶,手指搭在快门键上反复练习。他默默记下她座位的方位,记下光线随时间流转的变化。
高三的日子注定漫长枯燥,会被试卷、周测、无休止的考试填满。但在这个夏末午后,这间喧闹的新教室里,他找到了一个愿意长久注视的方向。
他不会贸然上前搭话,不会越界打扰。他会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做一个守着镜头的旁观者。
柏書合上镜头盖,重新把相机挂回脖颈,低头看向摊开的课本,强迫自己收回心神投入学习。只是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斜前方那个孤亮的身影。
窗外的风穿过香樟树,树叶沙沙震颤,夏末的阳光平铺在课桌上。分班后的第一天,很多故事悄然开启。没有人留意,教室后排的少年,已经悄悄把那个耀眼的身影,收进了自己镜头将要捕捉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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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午后的登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