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尴尬的初见仪式后,奚落樱牵着奚时,把家里上上下下、角角落落都走了一遍。她事无巨细地介绍着,声音温柔耐心。奚时只是沉默地跟着,默默地听。
几天后,要给奚时上户口。奚落樱半蹲在客厅门前,轻轻搂着面无表情的奚时,一脸兴奋地告诉所有人,让奚时沿用她的姓氏。
江斯年自然举双手支持,而江云望则毫无话语权。
于是兜兜转转,她又叫回了“奚时”这个名字。她不喜欢这个名字,自然也不喜欢叫这个名字的自己。
白日里刚上完了户口,傍晚的时候,奚落樱和江斯年就叫来了所有的亲朋好友,在自家的庭院里举办了一场小型聚会,向大家介绍自己的女儿,也向奚时一个个介绍她新的亲人。
奚时站在人群中央,所有人好奇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胆怯于这些汇聚的目光,习惯性地垂下头。身旁的奚落樱瞬间就觉察到了奚时的不自在,她朝不远处的江云望眨了眨眼睛。江云望便快速穿过半个人群来到奚时身边,牵起她的手,看着奚落樱撒娇道:“好了,好了,妈妈,让我们去玩吧,求求你了。”
奚落樱无奈地笑了笑,俯身轻轻摸了摸奚时毛茸茸的脑袋:“去吧,小时。”
得到首肯,江云望瞬间站直:“Yes,Mom!”然后迅速拉着奚时远离了人群。
可他们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宁静。三个和江云望差不多大的孩子很快追了过来。他们围着江云望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尤其是其中一个看起来个子最高的男孩,他直接搂上江云望的肩膀。
江云望将奚时挡在身后,艰难地制止了眼前过于兴奋的堂哥。
“江朔哥哥,雪婷姐姐,初初,这是我妹妹,她叫奚时。”接着他又面向奚时,一个一个认真地介绍:“小时,这是大伯家的江朔哥哥,和姑姑家的雪婷姐姐和初初弟弟……”
江朔两只眼睛逐渐瞪大,里面满是怀疑,不等江云望介绍完就大声道:“她不可能是你妹妹,她都不姓江,跟我们不一样。”
其他两个小孩被他这么一说,也恍然觉得不对。雪婷用一根手指挠了挠头发,也有些疑惑道:“对哦。”初初马上举手:“我知道!妈妈说了,这个姐姐的爸爸妈妈不要她了,所以大大就把她从孤儿院里捡回来的。”
“哦——”江朔恍然大悟,迅速因为自己猜对了而有点小得意,“看吧!我就说她根本就不是咱们家的,她不是你妹妹。”
江云望有点生气了:“不,她就是我妹妹,她和妈妈一个姓。”
江朔完全不信:“她不是,她不是。”
江云望:“她就是,她就是。”
本来还只是嘴上争论,可转瞬之间矛盾就升级了。两个人动起了手,各自揪着对方的领子,打得不可开交。
江雪婷想上去劝架,可惜没有一个人听她的,于是她只能着急地在旁边喊:“别打了,我要去告诉大大和伯母!”说完转身就跑。
初初也被吓到了,瞬间哭起来,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奚时站在一旁也很懵:小孩儿的情绪都来得这么快吗?
大人们离得不远,听到声音很快赶到现场,这才将两人拉开。被拉开的江云望一头扎进奚落樱的怀里,无论谁哄都不肯松开。直到奚落樱从江雪婷和初初那含糊不清的描述中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原由,低声在江云望耳边说了什么,才算将他哄好。
小朋友们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相互道歉过后,没过一会儿就又在一起嬉戏打闹,玩成了一片。期间江云望一直牵着奚时的袖子,跑到哪牵到哪。
直到夜色渐深,他们玩累了,东一个西一个躺在庭院中的草坪上。奚时也被迫加入其中,她挨着江云望的肩膀,淡漠地看着夜空中的群星在一片黑色中眨着眼睛,让沉寂的天空变得璀璨。
意识逐渐朦胧之际,大人们低语着靠近。奚时瞬间就清醒了,但她没有睁眼。
奚落樱带着刻意压低的声音温声道:“哎,你看看,玩得太累,都睡着了。”
“叫醒吧。”一个陌生的男声。
“不行,咱家这俩都有起床气,现在叫醒恐怕要闹一路!咱们一人一个抱回去吧。”
因为这句话,奚时猜到了现在正在说话的女人是江云望的姑姑江舒橙,而刚刚那个陌生的男声正是她的姑父李霖。
“那倒是,但阿朔可老沉了。”江云望的伯母秦韵轻轻走到江朔身旁,轻轻拍他的肩膀,“阿朔,醒醒,该回家了。”
这是奚时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场景。还没等她来得及有更多的思考,她的衣袖被人从江云望紧握的手里一点一点扯了出来,然后有人把她整个抱进了怀里。
奚时有些不安,想要睁开眼睛,一只手便落在了她的后背,带着安抚的意味缓慢地抚摸着。随即而来的是奚落樱靠在她耳边的低声呢喃:“乖,是妈妈,咱们现在回房间睡了。”
于是奚时便将头靠在她的颈窝,不动了。
一个月后。奚时被顺利安排进了江云望的学校。
开学的第一天清晨,奚落樱牵着江云望的手推开了她的房门,将她从温暖的被窝里抱了出来。奚落樱揉了揉她乱翘的头发,温柔地催促她去换前一晚专门挑选好的衣服。
奚时换好衣服后,按照指示坐到了床边,让奚落樱替她绑那流程繁琐的小辫子。江云望则靠在床边,一只手揉着困倦的眼睛,一只手尽职尽责地捧着梳子和各种发卡。
江斯年在厨房里做好早饭喊他们下楼时,阳光就这样穿过透明的玻璃窗,懒洋洋地爬满了奚时的脸颊。
因为是奚时第一天去学校,家里的每个人都格外重视,于是大家集体出动,愣是将一辆车挤得满满当当。
到了学校,奚落樱不舍地将奚时的小手放到老师手中,蹲下身帮奚时正了正暖黄色的小帽子,一向温柔的眼睛里在此刻也忍不住带上了焦虑:“别害怕,妈妈爸爸还有哥哥很快就来接你了!想回家了就告诉老师,妈妈立马来接你。”
奚时不太想看她此刻的眼睛,于是低下头“嗯”了一声。奚落樱立马上前抱了抱她,同时扯了扯江云望,然后奚时就收获了两个人暖暖的拥抱。
校门口恋恋不舍的身影终究是被越升越高的日光给带走了,但在越来越低的暮色中,奚时又再一次迎来了他们。
之后的日子一直如此,就像有开端却没有结尾的情景剧,太过温暖的色调总让奚时感到强烈的无所适从。
因为在她原本的设想里,希望自己就扮演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她想,也许哪一天这家人会突然发现——他们领回来的,不过是个性格怪异、注定养不熟的白眼狼。那时候,她就会像垃圾一样被丢出去。或者,更好的是自己提前死掉,省去所有人的麻烦。
所以她对周遭的一切都报以冷淡的漠视。她以为这样,时间就会如自己所料,滑向期望的终点。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偏离了轨道。他们对她的好,并未因她的孤僻怪异而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在这样的情境下,奚时迎来了人生第一场儿童节的演出。
一众小朋友们排练了简单的儿歌情景剧,学校组织邀请家长来观看。奚时穿着演出服,戴着向日葵头套,背对观众席,扮演着舞台上一直左右摆动并且沉默的向日葵。
奚落樱带着江云望姗姗来迟。她来到观众台坐好,刚准备在几十个同样的向日葵当中搜寻自家那颗,江云望眼底闪过光亮,立刻伸手一指:“小宝!”
奚落樱惊讶,不确定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家那颗。她抬起手摸了摸江云望的脑袋,打开手机摄像,拉近锁定。
音乐响起,向日葵们齐齐转身,被围绕着的主角也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奚时无意间的一抬眼,便于相机之后的奚落樱来了个对视。
奚落樱看见自家女儿望过来,便一手举着手机,一手热情地挥动,笑得一脸灿烂。奚时微愣,随即低下眼,继续沉默地扮演她的向日葵。
活动很快结束。奚落樱拨开人群,笑着将迎面走来的奚时拥进怀里,摸小狗似的摸了摸她的头:“好棒呀,我们家小宝!”然后她又轻轻扯了扯藏在身后的江云望。
江云望慢吞吞地上前一步,捧出了手里的东西:是一支色泽鲜亮的向日葵。
奚时看了片刻,伸手接过,依然很沉默。于是两个人就这样一直干站着。
奚落樱拍了拍手,赶紧圆场:“恭喜小宝演出顺利完成!”空气依旧沉默。奚落樱尬笑几下后,直起身牵过奚时的小手:“走,我们还是先回家!”
江斯年回到家时,奚落樱正拉着奚时和江云望看手机里面的录像。看到他回来,赶忙把人叫过来一起看。录像时间不长,从表演开始到结束也就三分多钟,但却是个人直拍。于是奚时面无表情,看着视频里一脸木然的自己左右摇晃了三分钟又三分钟,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大概是演出时穿得太薄又出了汗,还不到半夜奚时就发起了高烧。她感觉自己昏昏沉沉,头重得厉害,全身又热又冷。
意识朦胧间,她感觉有人掀开了她的被子,往她额头、手心和脚心抹着冰凉的液体。滚烫的身体骤然遇凉,让奚时很不舒服,而且耳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她开始在被子里不安地蜷缩,而有人却固执地将她扒拉出来,继续着刚才的事情。
奚落樱很焦急。两三个小时前她路过奚时房间时,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细微声响,便立刻推门进来了。原以为孩子在做噩梦,走近才惊觉异常。顾不得其他,她立刻喊来江斯年给奚时物理降温。但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体温依旧居高不下,她意识到已经不能再等了。
于是便将奚时从被子里抱出来,套好衣服,又用自己的外套将人紧紧裹住,连夜赶往医院。
夜风在奚时的脸颊柔柔蹭过,带来了一丝清明。略微颠簸的怀抱里,她看到了高悬的明月下被踩碎的云影,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梦。
药液顺着护士推进的针管打进肌肉里,疼痛异常。奚落樱抱着怀里身体发颤却一声不吭的女儿,心疼地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打针虽然疼,效果也是出奇的好。没过多久奚时就退了烧,沉沉地在奚落樱怀里睡去。
等再次醒过来,她已经是在自己的房间了。清晨的阳光懒洋洋地爬满房间,奚落樱推门进来时,奚时正好坐了起来。
看到人醒了,奚落樱快步走进,去摸她的额头,确定没有反复才松了一口气。
奚落樱熟练地帮她穿戴整齐,牵着她来到客厅。江斯年和江云望正在吃早餐,看见奚时下来,齐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江斯年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担忧道:“小宝好些了吗?都已经请过假,怎么还起这么早?”
奚落樱接过专门为奚时温的粥,用手感受了一下温度回答:“好多了,我打开门的时候就醒了。”接着她便转过头,用勺子喂向奚时:“来,小宝,先把粥喝了,咱们再吃药。”
奚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勺一勺把粥喝完了。
过了片刻,江斯年已经收拾妥帖,准备送江云望去学校。奚落樱已经请了假在家里照顾奚时。她把医生开的药拿到奚时面前,有冲泡好的药剂,还有一些其他的药品。奚落樱看着那些药片皱了皱眉:“给小孩子怎么能开这么多苦药,还这么大个。”她抬起手摸了摸奚时的脸颊,“妈妈去找个东西把它们都碾碎,这样好咽下去。”
奚落樱刚起身,奚时就牵住了她的衣角。奚落樱停下动作,就看到奚时将所有的药片一起全都丢进了嘴里,混合着冲泡好的药剂,全都咽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奚落樱惊呆了,赶紧端起桌子上的温水递到奚时嘴边:“快喝两口,压压嘴里的苦味。”平时江云望生病吃个药,总是一哭二闹,需要哄上好一阵。奚时的操作着实把她惊呆了——才多大的孩子啊。
“阿望,糖。”奚落樱对站在不远处的江云望道。
江云望迅速跑过来,从桌子的另一侧翻出糖,剥掉包装,趁奚时还没反应过来时,直接推进了她嘴里。
奚时尝到味道,皱了皱眉头。是一颗水果糖。她既不喜欢苦味,也不喜欢这甜腻腻的味道,于是没几下就将糖给嚼碎了,直接咽了下去。
于是之后的两天里,奚落樱和江云望分工明确:奚落樱喂药,江云望塞糖。所以每次她吃完药,总会有一颗不同的糖被塞到她嘴里。
直到有一天晚上,江云望放学回来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奶糖后,之后无论是吃药还是单纯作为零食,被塞过来的糖就永远是这一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