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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落桐(七)

梁怀远疼妹妹是众人皆知的,对于梁若桐想做的事都极少违拗,但这一次态度却异常坚决,梁若桐不明所以,二人上了马车之后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一直到了阳曲城,众人用过晚饭都歇下了,梁怀远端着刚让人熬好的燕窝去了梁若桐的房间。

梁若桐刚洗漱完正坐在灯下看书,梁怀远进来的时候她也没抬头。

梁怀远有些无奈地将她手中的书抽走,又把燕窝放在她手上。

“还在生气?”

梁若桐低头搅着燕窝,许久才闷闷地说了声“没有”。

梁怀远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今晚上吃饭的时候都没说话,还说没有?你什么样我不知道?”

梁若桐这才抬头,颇有些委屈地对梁怀远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不救她。”

“你救了。”梁怀远平静回道。

梁若桐被噎了一句,瞪了梁怀远一眼又反驳道:“兄长以为那姑娘孤身一人有多大的可能活着走到阳曲城,救而弃之,放任自流,与见死不救有何不同?”

“至少你没有放任她死在你眼前,”梁怀远喝了口茶,又继续道,“琬琛,父母让你读圣贤书,教你以仁善,是希望你温和从容,但一味的善良有时是会被蒙蔽的,一念之间,害人害己。”

梁若桐没说话,以她的年纪来理解梁怀远的话,实在是太沉重了。

梁怀远耐下心来,跟梁若桐解释道:“时局动荡,奸佞当道,流寇横行,今日你贸然出手救那姑娘已是不妥,先不说她一路而来会不会感染疫病,你就真的确信她横躺在路上不是谁派来的诱饵?”

梁若桐一愣,没有接话。

梁怀远继续道:“前些日子隔壁粮行的掌柜横死,就是在走货的途中遇到了山匪,货被抢了,人也没能保住,万一今日那个小女孩是哪个山匪派来的诱饵,你将她带上车同行,无异于引狼入室,会害了咱们一整个车队的人。”

梁若桐端着那碗燕窝始终没动,只是默默低下头,小声道:“那我......”

梁怀远叹了口气,“你善良没错,想救人也没错,但是你如今并没有一眼判断好人坏人的能力,盲目的善良只会害了你自己,就算今日那姑娘是真无辜,她的死活也与你无关,你也不必因此太过介怀,如今这世道,自保是最要紧的,值得以命相护的只有至亲之人。”

梁若桐眼圈有些红,抬头看着梁怀远,点点头。

梁怀远揉了揉她的头,道:“你放心,无论什么时候,哥哥都会保护你的。”

林芊芊走之后,洛臻并没有休息,她将脖子上的那个白玉坠子拿出来,仔细端详许久,透过火烛发出的微弱光亮,隐约可见那玉坠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洛臻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发出轻声叹息。

一室沉寂。

隔了数日,不知关月珍跟薛成议说了什么,梧桐院大门的锁被打开了。

那夜,薛成议再次踏进了梧桐院,那几本杂志依旧放在那里,薛成议坐下,食指敲着那摞杂志,许久,他问道:“这里面可有你想看的东西吗?”

洛臻沉默不语,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薛成议冷笑一声,“你已经成为一枚弃子了,我说的对吧。”

洛臻静默半晌,声音平静道:“大帅说的都对。”

薛成议却笑不出来了,不知为何,他轻叹一声,看着洛臻的样子,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什么?”

“你应该明白,现如今没有人回来救你,唯一能决定你生死的人是我。”

薛成议拽住洛臻的胳膊,用力将人拽了过来,洛臻跌坐在地上。

她抬头看着薛成议,光洁如玉的一张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那双凤眼似乎透出万种风情,红唇微启,轻声道:“那大帅会杀了我吗。”

薛成议没有直视那双眼睛,而是微微移开了视线,冷声道:“我随时可以。”

洛臻似乎是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那大帅还不动手吗。”

薛成议只看她的样子就觉得气不打一出来,气急之下,将枪掏出来上了膛。

整个梧桐院都陷在一股诡异的气氛之中,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时钟滴答地走着,似乎是在替谁默数。

一秒,两秒,三秒......

薛成议没有动手,只是将枪抵在洛臻额头处。

冰凉的触感让洛臻忍不住微微颤栗,藏在背后的手不由得紧握成拳。

“算了。”

薛成议将枪拿开。

“我既然放了你一次,就不会轻易杀你。”

洛臻极力平静心神,有些狼狈的站了起来。

薛成议又道:“不过我很好奇,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在遮掩什么,我想你也不指望他能来救你了吧。”

洛臻没说话。

“可你分明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洛臻终于直视着薛成议,开口道:“大帅那么聪明,对此想必早有猜测。”

薛成议挑眉,道:“我之前以为你是南京那边的人,但你说过,你家在陕西对吧。”

薛成议这话锋转的有点快,洛臻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薛成议又道:“民国十七年陕西曾遭过大灾,那会儿我已经不在西北军中认知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我记得后续报给赈济委员会的伤亡数字多达百万之巨,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你会落到赵祯东的手中并不奇怪,也难为他了,自身都难保了,还能腾出手来在我身边安插探子。”

听到赵祯东的名字,洛臻的手抖了一下。

洛臻:“大帅说得不错,我的确是那个时候遇到的赵长官,他也的确救过我的命。”

薛成议:“所以你要以命相报?”

洛臻从桌上拿起烟盒,给自己点了支烟。

长出一口气,洛臻缓缓道:“不过是身不由己,大帅不是都说了吗,我如今是一枚弃子,一枚棋子的命,不值钱的。”

薛成议将那本杂志扔到洛臻面前,道:“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的命要不要在你自己。”

开封城。

陆离居住的院子被赵祯东派人看管了起来,戏班众人惶惶,不知道自家班主到底跟那位赵长官起了什么冲突,前几日分明还一派和气,转眼间却被软禁了起来,自从楚子潇来了北平城之后,锦成戏班的一众人已经挺起腰板很久了,这么明晃晃被威胁的场面也是大家没有预料到的,这让远在异乡的众人都有了几分不安。

陆离倒是依旧气定神闲,依旧该干嘛干嘛,就好像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一样自在。

赵祯东会翻脸不认人是陆离一早就料到的,从刺杀失败的时候,赵祯东就没打算放他离开,他是要让远在北平的楚子潇知道,他们始终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就算行动失败了,楚子潇和陆离也别想另寻出路。

“陆老板莫要气恼,大不了大家玉石俱焚,我赵祯东没什么玩不起的。”

赵祯东当着陆离的面撂下了话,然后吩咐人锁了院子,扬长而去。

陆离拿着茶碗,对一旁扮成小厮模样的徐骋幽幽叹道:“我当时就说你家长官这盟友选的不怎么样。”

徐骋没说话。

陆离又继续道:“消息可发出去了?”

徐骋点点头,“都发出去了,咱们的人下午就已经离开开封城了。”

陆离放下茶盏,道:“做得不错,最近赵祯东看得紧,就不必再往外传消息了,以免打草惊蛇。”

“是。”

陆离出来的时候,戏班众人都在院子里目光殷切地望着他。

陆离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让不少人都心安不少,他在众人面前站定,声音平静道:“我这几日身体不舒服,要在开封城暂留几日,阳曲那边的演出就先搁置吧,兰微,”陆离看过去,“这几日你带着大家练功,虽说接下来一段时间没有演出,但也不可懈怠。”

“我明白。”兰微回道。

“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就一并报给管事的,大家不必恐慌,一应作息按照平日来便好。”

陆离交代完这几句便回屋去休息了,众人见状纷纷松了一口气,从早上赵祯东带兵围了院子时就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

兰微对众人道,“这几日都辛苦了,今天就先回房歇着去吧。”

众人一听不用练功,便说笑着散去了。

傍晚时,陆离收拾妥当,就朝着院门口走去,到了门口便被把守的士兵拦下了。

陆离丝毫不慌,只是淡淡微笑着,道:“你们家老夫人昨日叫我今晚陪着去用饭,若是不去只怕夫人会怪罪,还烦请二位通融一下。”

“这......”那两个人迟疑了一下,其中一人正色道,“这件事我们还需要去请示一下长官。”

陆离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倒是不介意,只是这一来一回便要耽误不少功夫,快到晚饭时间了,只怕老夫人等得着急,况且正门处还有你们的人再把守,我也出不去这宅子,不过是去用顿饭,半个时辰便能回,不会耽误二位的差事的。”

那两人这在犹豫之际,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张妈妈过来了,满脸笑容地请陆离前去用饭。

“老夫人说您这个时候还没过去,怕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打发我过来看看,若无事,还烦劳您跟我过去吧,正屋的饭快摆好了。”

张妈妈跟在老夫人身边几十年,在赵府中说话颇有分量,就连赵祯东都要看着老夫人的面子上敬她三分,那两个卫兵当下也不敢再为难,纷纷后撤半步放了人。

陆离笑着走出来,对张妈妈道:“有劳了。”

到了老夫人所居的院子,下人们刚刚把饭摆好,而老夫人正在西屋念佛经,陆离进去之后并未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等着老夫人念完。

老夫人手中搓捻着佛珠,被张妈妈扶起来。

“小四又为难你了吧。”她看向陆离问道。

陆离微笑着上前扶住老夫人,道:“不过是有些误会,不打紧的。”

老夫人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我这幺儿我最了解,打小就被家里人惯坏了,从前他爹在的时候尚且能管一管,后来他爹去了,也就没人能约束得了他了,他嫌家里的生意小没意思,就跟着部队上了战场,一步步走到现在,其实我是不愿他入官场的,功名利禄汲汲营营,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到最后又有几个得了善果的,不过是年轻,气盛,断不肯居于人下的,其实想想,争来斗去,有什么趣儿。”

“老夫人说的是。”陆离恭敬回道。

老夫人握住陆离的手,恳切道:“我与你算是一见如故,你是个好孩子,若是有那么一日,小四真的行差踏错,你能否替我劝着他些,莫要让他一错再错。”

陆离垂下眼眸,叹了口气,苦笑道:“赵长官心怀大志,只怕不肯听人劝的。”

老夫人轻拍了拍陆离的手,长叹口气,“这些日子小四没少为难你,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若是你有什么难处,就尽管来找我,我能帮的必会相助。”

陆离轻轻点头,道:“老夫人言重了,我与赵长官的误会等过几日说开便好,您且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