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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请带我离开

连廊入口被封死,掀开遮蔽视线的层叠绿叶,动物仍在各自的区域内昏昏欲睡。

无人踏足,寂静如旧。

纪知秋绕开蹲坐的雪豹,走向连廊另一端,也就是它的来处。

它的目光随她的背影而动,再次提示她:“这里没有出口,你记起他就能离开。”

“那你慢慢回忆,记起他是谁了顺带告诉我,”

纪知秋在它头上抓了一把,转身去挪开拦在洞口处与她差不多高的假山石:“我也挺好奇,既被忘记又很重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霉菌气味溢出,潮湿的空气把它们黏在鼻腔。

山石背后除了足以吞噬一切的漆黑,别无他物。

雪豹就在她身后静静观望,脸上的从容好像在说:“我早就告诉过你,这里什么也没有,干嘛白费力气。”

纪知秋回头看了它一眼,一边抬手擦去额角细密的汗珠。

不过完全没将雪豹所说的出去的方法放在心上,也就是记起那个“被忘记的人”。

管他重不重要,不记得就是不重要。

她抬脚就踏进眼前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

“嘶——”

纪知秋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连忙后退两步。

揉了揉额头后,她才伸手去探方才撞上石墙的位置,但那里空空如也,更别说什么坚硬冰冷的石墙。

“什么情况?”

她倚靠在假山石上,不由纳闷。

雪豹也不打扰执意要闯出去的纪知秋,默默趴在连廊的角落有一下没一下舔前爪打结的毛。

她带着疑惑的背影犹犹豫豫走进那片黑,吃痛后又退回。

如此往复三四次后,雪豹终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你忘了我说的话吗?”

闻言,纪知秋从洞穴里退出到连廊。

斑驳光点洒在她的驼色外套上,以及额头正中鼓起的乌红色大包。

雪豹打量她,自己的额头也隐约出现痛感。

“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吃了痛还屡次三番往上撞,执着得跟个傻子没差别。

分明只要记起那个人,就能离开。

掀开钢架上的绿叶,雨已止息,遥遥望见来时两只黑羽鸟抢食的路上有一二游客步履悠悠。

她卯足劲冲两人喊:“有人吗——救命——”

喘了口气后,纪知秋又喊了几遍。

但他们毫无反应,头都不转一下,仍专注走着自己的路。

无风无雨,三四百米的距离,呼救声竟然传不过去?

开什么玩笑?

这个鬼地方是铁了心不想让她出去还是怎样?

“你说我忘了一个人我就忘了?”

纪知秋撑着钢架,打量悠哉舔毛的雪豹,继续问:“我还觉得你忘了一个人呢,你怎么不仔细回忆回忆?”

“信不信由你,”雪豹伸伸干净的爪,这才起身走向她面前:“反正只有记起他才能出去。”

它绕过纪知秋身侧径直回到洞穴,三两下就跳上假山石顶。

轻盈得让人不禁怀疑它背后是否有对无形的翅翼。

银白点缀黑色花纹的长尾垂落,悠然摇晃,不急不缓,起落的频率统一,像催眠师的怀表。

催眠的用意在于营造一个状态,让受访者更容易听取催眠师对其所说。

不过它不是催眠师,就算它是,纪知秋也不想听它的胡话。

被困在连廊里,记起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人才能离开。

此情此景,此种说法。

她脑海里霎时蹦出四个字来——非法拘禁。

被一只会说话的雪豹以“你应该学会正视悲痛”为名,“非法拘禁”在动物园。

这话谁说谁有病。

纪知秋笑出声,笑自己竟然十分自然地接受了这种荒谬。

因为世界之大,即便穷极一生,能观察和触碰到的事物也不过寥寥。

没人见过不等于不存在。

所以雪豹可能会说话。

纪知秋从斜挎的褐色帆布包里翻出随身听,有条不紊地捋顺缠绕的耳机线,按下播放键。

心道:我就不信没有饲养员来喂食打扫!

等呗,看谁耗得住。

雪豹抬眸静静注视着她,动了动耳朵,欲言又止。

两厢静默,良久,它还是慢吞吞说:“再次提示,我不是这座动物园里的动物,我因你的悲痛而生。”

耳机里的考点被它的声音盖过,她稳稳握在手中的胜券变作空气。

难道只有想起那个人才能出去吗?

思绪盘旋不落,没有去处也没退路,纪知秋也无意识来回踱步。

阳光穿透绿叶,光斑在她周身跳跃。

走在地面正被蒸发的水迹上,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等等!

它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反观雪豹孩子不急不缓地舔舐右爪,神态从容。

独属于猫科动物的流畅身形穿上考究的皮毛,如刚结束乐曲的弹奏,尚在优雅致谢的钢琴家。

它说:“我住在你的心里,当然听得见你的心声。”

跳下假山石后,一边向她逼近,一边反问她:“你不也听得见我的心声吗?”

雪豹逐渐靠近,纪知秋取下耳机,不由自主地后退。

淡蓝色的眼睛接下自叶隙洒落的阳光,熠熠生辉。

它说:“我从未开口说过一个字,你却已经骗过你自己说‘雪豹会说话’。”

耳机线在指尖胡乱缠上一圈又一圈,后背被常春藤叶片抵住。

雪豹还在靠近,她已无路可退。

这条长廊与雪豹都给她强烈的不安感,却也无时无刻不在给出“安全”信号。

纪知秋坚信雪豹不会伤害她,但心底的恐惧不比面临危险时少。

她伸直手臂做出止步的手势:“你究竟想做什么?”

它站得端正,半晌没回答。

一双蓝色眼睛长久凝视着她的双眼。

纪知秋皱了皱眉,满是疑惑的脸上多了两分不耐烦。

反观雪豹,闪着光的眸子渐渐黯淡。

“你为什么总在逃避?”

问完,雪豹收回目光,垂头耷耳,像被扎破的气球,又嘀咕了句:“你明明记得的。”

后半句的声音微小到几乎听不见。

跟上一秒还在趾高气昂、大有在问她罪的气势的,简直判若两豹。

不知为何,纪知秋总觉得从它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委屈。

“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分明记得他,”雪豹声音低沉,抬眸继续质问她:“为什么非要装出他从未在你生活里出现过的样子?”

“你说的到底是谁?”

“卓越。”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回荡在连廊里,长久不得消散。

直到阳光被阴云遮蔽,不再穿过叶片缝隙来到他们身边。

纪知秋愣神许久,收回挡在人豹间的手,“噗”地笑出声来。

“原来你说的是他啊,”她俯身在它头上揉了揉,继续说:“虽然我俩分手挺久了,但不至于转头就把他忘掉。”

既然从未忘记过卓越,又何谈要记起他。

而且为什么要为他悲痛?

它和卓越又是怎么认识的?

她想着,思绪落地后才记起雪豹听得见她的心声。

它没有解答纪知秋心中的疑问,也没有展露出半分喜悦的神情。

恰恰相反,它叹息一声,仿佛身负千石。

“你真的记起他了吗?你记得你们是如何认识又是如何分开的吗?”

面对雪豹的质疑,纪知秋在脑海里找不出相关的记忆。

空白一片,像是蓄不住水也长不出草的冻土。

“我们在学校时就认识,分开大概是因为最近两年的重心都放在备考上,没顾及上感情,渐渐淡了。”

或许也是因为他缺点太多也不一定?

她说着些连自己都不确信的话。

雪豹默不作声,径行向连廊的出口。

“咔哒!”

轻响过后,锁死的门缓缓打开。

“你的记忆,你说了算,”雪豹让出通道,示意她离开:“无论编谎骗自己,还是将过往全部忘记,都是你的选择。”

纪知秋没有要走的打算,问:“既然这时候让我走,刚刚又为什么一定要我记起他?”

“因为你不想忘记他。”

既然不想,又怎么会忘记。

被遗忘的东西,是此刻的自己不再需要的。

“有缘再见。”

纪知秋收起随身听,头也不回地离开。

单薄的身影穿过展馆曲折的路径,在下个转角忽的消失。

雪豹失落地趴在地面,无精打采,歪着脑袋。

其实,不管纪知秋记不记得,到最后它都会开门送她离开。

因为她不该为往事停下脚步,她也不会留在这里。

说“记起悲痛和他才能离开”,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些有意义的过往消失在她向前的人生里。

——

车辆碾过湿漉的道路,摇曳一旁排列整齐的树,落叶随尾气腾飞。

为何人们总将树木蓄能越冬的行为视作颓废,明明万物都有各自的课题,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各不相同。

纪知秋不懂,长久地站在树下看凌乱枯枝肆意割裂天空。

漫天的阴云早在纪知秋走出动物园时就被风卷走,天被云擦掉颜色,淡得像雪豹的眼睛。

说实话,她的确被它问倒了。

此时此刻,她甚至无法回忆出卓越的模样。

只有一个比雾气还模糊的大致轮廓浮现在脑海,迎面而来的冷风一拂就散。

不过她倒是记得母亲对他很是不满。

大概是说卓遇没有正式工作,他总不能可能当一辈子摄影师一辈子都住在深山戈壁这些恶劣环境里云云。

母亲就是这样,永远喋喋不休。

永远在否定她的选择,无止境地放大她的失误。

向西直行三百米就是公交站,纪知秋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

她万分抗拒回家听母亲给她念关于下岸的怨咒。

“带我走,我可以变成他。”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纪知秋耳边响起。

她扫视整个车厢,四名乘客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依旧垂头昏昏欲睡或是看窗外风景,好像都没听见。

雪豹见她不理自己,变更条件后继续请求:“我可以变成没有缺点的他,请带我离开这座动物园。”

纪知秋单手撑头,端详玻璃上的雨珠和淡淡一层雾气,看一个接一个站台被抛掷身后。

她说:“我的生活里暂时没有别人的位置,无论他是多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