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上的箭随着每一步扯动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肩膀上的箭也在晃,箭杆蹭着伤口,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
可他忍着。
他咬着牙,忍着,没让自己喊出声。
霍元铮还站在原地,火光映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还握着那柄剑,剑尖垂在地上,剑身上映着跳动的火光。
沈宝霖看着他。
只一眼。
可这一眼,足够长了。
长到他能看清霍元铮脸上所有的细节——那紧抿的唇角,那微皱的眉头,那深不见底的眼睛。
长到他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些东西——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但就是能感觉到的东西。
然后他收回目光。
可就是这一眼,他在心里确定了一件事。
霍元铮,将会是他以后唯一能依仗、唯一能利用的人。
八年。
就凭他刚才挡下的那一剑,就凭他喊的那一声“玄仪”,就凭他现在让士兵“带走”而不是“就地正法”。
八年了,这人还记得他。
还记得那个名字。
严鹤眠看了看霍元铮,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夜风里飘着,带着点玩味,带着点戏谑。
“怎么,见美人舍不得啊?”
他凑近一步,故意拖长了调子。
“莫非霍大将军——”
霍元铮没让他说完。
“他是谭永春的儿子。”
他打断,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严鹤眠微怔。
谭永春。
刺史。
严鹤眠收起剑,剑入鞘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他偏头看着霍元铮,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你怎么知道?”
霍元铮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看了申梁平一眼。
那眼神很淡,可申梁平立刻明白了。他拱手行礼,转身朝那几个士兵走去,几步就追上了那队人。
“人带走。”
他说。
那几个士兵应了一声,架着沈宝霖,往前走。
沈宝霖没有回头。
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霍元铮说的那句话。
“他是谭永春的儿子。”
谭永春。
那是他生父的名字。
一个他几乎没见过的男人。一个把他送出去、换了霍家一个人情的男人。一个三年来连名字都不给他起的男人。一个让他叫了三年“谭二”的男人。
沈宝霖嘴角动了动。
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他出生那天,母亲难产,好几个时辰生不下来。等他终于出来的时候,房梁上落满了乌鸦,黑压压的一片,叫得瘆人。母亲死了。族人见他眉间朱砂痣说他不祥,说他克亲妨主。三年,他在谭家待了三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叫谭二。
后来霍家的公子需要药引,要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谭永春二话不说,把他送了出去。
换了个巴结霍家的机会。
沈宝霖想起这些,心里竟然没有什么感觉。
或许是疼的,或许是累的,或许是这一天一夜经历了太多,他已经麻木了。
他只是被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严鹤眠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谭永春的儿子……就是那个出生时闹乌鸦的?谭家那个不祥之子?”
没人回答。
夜风吹过,呜咽作响。
沈宝霖被架着走进黑暗里。
手里还攥着那枚翡翠扣。
沈宝霖被带进了一座营帐。
帐篷不大,角落堆着些军械,中间燃着一盆炭火,火苗舔着盆沿,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被按坐在一张简陋的胡床上,那几个士兵退出去,只剩下他和门口站着的申梁平。
腿上的箭还在。肩膀上的箭也在。
血已经不流了,或者说,流得差不多了。伤口周围一片黑红,凝固的血痂和破碎的衣裳粘在一起,动一下就扯得生疼。
沈宝霖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攥着那枚翡翠扣,攥得太紧,翡翠扣的边缘嵌进肉里,硌出一道白印。
他慢慢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
翡翠扣上沾满了血。有养母的,有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火光映在上面,泛着幽幽的绿光,像养母生前戴在脖子上的那样。
他把翡翠扣攥回掌心。
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宝霖没抬头。
那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一双手伸过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沈宝霖终于抬起头。
霍元铮站在他面前。
帐内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沉,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蹲下来。
蹲在沈宝霖面前。
短刀伸向沈宝霖的腿。
沈宝霖下意识往后一缩,背抵在胡床的边缘,无处可退。
霍元铮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沈宝霖。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杀意,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什么温度。就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
“别动。”
他开口,声音很淡。
然后他低下头,短刀伸向那支箭。
刀尖贴着箭杆,划开伤口周围的衣裳。破碎的布料被挑开,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黑红的血痂,和那支没入腿肚的箭。
霍元铮的动作很稳。
稳得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把刀尖探进伤口,撬动那支箭。沈宝霖浑身一紧,指甲掐进掌心,却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出声。
“忍着。”
霍元铮说。
然后他手上一用力——
箭被拔了出来。
血跟着涌出来,温热的,顺着腿往下淌。霍元铮把箭扔在地上,从旁边拿起一块白布,压在伤口上。
那白布是新的,干净的白,压在伤口上,立刻被血洇红了。
沈宝霖低着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腿上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按着白布,一动不动。掌心有茧,粗糙的,硌着他的皮肤。
他没有说话。
霍元铮也没有说话。
帐内安静得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霍元铮移开手,看了看那块白布。血止住了,布上洇开一片红,但不再往外涌。
他又拿起短刀,转向沈宝霖的肩膀。
这回沈宝霖没有躲。
他坐在那里,任由霍元铮划开他肩膀上的衣裳,任由他处理那支箭。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霍元铮的手,看着那双手在自己身上动作。
第二支箭被拔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没出声。
可额上渗出一层细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眨了一下眼,汗珠滴下来,落在霍元铮的手背上。
霍元铮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沈宝霖。
沈宝霖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霍元铮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他把两处伤口都包扎好,站起身,把短刀收回腰间。他低头看着沈宝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眉间那点朱砂,看着他手里攥着的那枚翡翠扣。
“睡吧。”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帐外走去。
“霍元铮。”
身后传来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霍元铮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沈宝霖坐在胡床上,望着他的背影。火光映在那副玄甲上,泛着幽幽的光。
“为什么救我?”
他问。
霍元铮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说。
然后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沈宝霖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那扇晃动的帐帘,望着盆里跳动的炭火,望着自己手里那枚沾血的翡翠扣。
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
沈宝霖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的包扎。那白布缠得整整齐齐,不松不紧,刚好压住伤口。
那是霍元铮包的。
那个八年前牵着他走过长廊的人。那个刚才挡在他面前、替他挡下一剑的人。那个说“不知道”的人。
沈宝霖攥紧翡翠扣。
翡翠扣硌着他的掌心,疼。
可他还攥着。
帐外,夜色深沉。
霍元铮站在不远处,望着那顶帐篷。申梁平走过来,低声道:“将军,人安置好了。”
霍元铮点点头。
申梁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人……真是谭家那个?”
霍元铮没说话。
申梁平看了看他的脸色,识趣地退下了。
霍元铮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那顶帐篷。
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角。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孩子躲在假山洞里哭。他把那孩子拽出来,那孩子满脸泪痕,却还嘴硬:“我没哭。”
他问:“那你为什么躲着?”
那孩子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说:“那你就给我添麻烦。”
那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他记了八年。
如今那孩子长大了,坐在他的帐篷里,身上带着箭伤,手里攥着不知什么东西,脸上全是血污,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八年前一样。
倔强。
不服输。
让人看了,就想护着。
霍元铮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救他。
可他救了。
那就救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