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坊。
龚穆与沈棠云开门之后，发现玉娘就如一条丧家之犬蹲在门外。
“这是怎么了？”沈棠云连忙把人拉进来，刚一触到她身子，衣裳湿凉湿凉的，也不知在外逗留了多久。
龚穆细长的眸子一眯，甩下了一句：“还能怎么了，受情伤了呗。”
前些日子就钻进厨房要做糕点，她这就差等人来喂的懒散性子，还有谁能让她愿意亲自动手做事啊？
肯定碰上江州那男人了。
在江州他就看出来了，虽然是失忆后发生的事，但玉娘动真心了。
这两个人肯定闹矛盾了，不然也不会这个样子。
玉娘剜了龚穆一眼：“情伤你懂吗？”
龚穆笑了，笑起来时眉角都生光：“情伤我不懂，但你我懂，得，别瞪我了，你龚大哥今日心情好，给你去拿坛汝州酿。”
玉娘与沈棠云一道进屋，不一会儿就倒在沈棠云怀里唉声叹气。
沈棠云卸下玉娘有些凌乱的簪子，拿起梳子梳着她的发，问道：“他欺负你了吗？”
“他没有，可能是我欺负他了。”玉娘闷着声道。
沈棠云抿嘴一笑：“那你以后少欺负他点。”
“没有以后了，他生我气，再也不想理我了。”玉娘声音更闷，低得沈棠云差点都听不见最后的话。
龚穆拿着两坛酒进来：“喝不喝？”
玉娘支棱起身：“喝。”
在汝州时，玉娘最喜欢夏日躺在沈棠云小院的桂花树下喝上几杯，清甜可口的酒在嘴里，凉爽的风吹着，日子惬意潇洒无比。
如今喝上，却满嘴的苦涩。
玉娘喝了两口也不喝了，对龚穆和沈棠云道：“你们可知我在江州的那夫君是谁？”
“不是假的吗？你怎么还一口一个夫君？”龚穆给沈棠云倒了杯茶，随口道。
“就算是假的，我喊一声又没事，”玉娘轻拿手中的菊花杯，晃了晃几下嘟囔道，“再说，他现在人也不在。”
“他是谁？”沈棠云抿了口茶好奇问。
“他……是严家人。”玉娘吐出了几个字。
“严家人？严绥？”龚穆立即道，“竟然是他。”
“你以前就知道他？”玉娘瞬间挺直了身子。
龚穆道：“他是严家的嫡长子，盛京的这几个世家，难道我还不知他们继承人的名字？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你在江州时，我就查了他许久，都没查出严家的一点事来。”
玉娘哦了一声，又颓了下去：“这些日子，都是他帮的我。”
顶着龚穆与沈棠云投过来的好奇眼神，玉娘便说了靖国公府的事。
沈棠云捂嘴笑：“怪不得今日你这身装扮。”
龚穆轻咳了声，忍住了笑意，又正经道：“如果能查出，那自然最好。不过，他可有与你说过，这老靖国公是魏王母妃宸老太妃的远亲。”
玉娘瞬间握住手中酒杯，看向龚穆道：“他未说。这么听来，当年明华殿重修之事，难不成魏王也有参与其中？”
她又轻摇了摇头：“盛京势力错综复杂，既有亲缘，那必会抱团，老靖国公和宸老太妃的这层关系谁会不知？魏王真在其中，还是有人故意利用这层关系转移视线，我们也不知晓，严绥他或许知道这一点，也没有与我提及。”
龚穆听完，失笑道：“瞧你字字句句替他说话，你也说了，他这些时日都在帮你，这明明两个人……罢了。”
他说到一半停下，还是忍不住道：“这换做以往你做什么事便做了，怎么到感情的事上，犹豫踌躇得很？”
玉娘整个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颊面泛红，盯着杯中澄澈、映着摇曳灯火的清酒，过了许久，才又轻又慢道：“我没打算活着出这盛京城。”
玉娘抬起眼帘，那双明眸暗沉，低声道：“我一个要死的人，凭什么拖住他？”
龚穆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玉娘竟会这般想。
沈棠云急声道：“玉娘，你在说什么呢，你怎么会死？要查明、弄清楚当年之事是危险，可怎么就到了会死的地步了？”
“弄清楚之后，我又怎么可能放过他们？”玉娘眸底出现了一丝笑意，语气也颇为轻快道。
玉娘又叹了口气：“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谁知道呢？”
“太子哥哥无子嗣，皇位定会旁落他人，”玉娘又喝了一口酒，“到时不管是魏王还是齐王继位，可不会像他那般护着我了。你们说，皇室就没其他人了吗？”
龚穆不说话，眸底一暗，拦住玉娘又要倒酒的动作：“行了，少喝点，等会儿又要耍酒疯了。”
“你有时自作聪明得很，”龚穆开口道，“他严绥是个人，你得问问他怎么想，别自个儿就替他决定了。”
玉娘朝龚穆招手：“你过来，大哥。”
龚穆皱眉上前：“干什么？”
“你站这么远干什么？”玉娘不满道，“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龚穆狐疑地凑近了一些，刚凑近，玉娘就冲他打了个大大的、响响的酒嗝。
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龚穆黑脸道：“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行了，一身酒气，赶紧洗洗睡吧。”
“我去跟那嬷嬷说，让她回王府说一声，玉娘今日就在这儿睡了。”沈棠云道。
玉娘已然晕乎，也不知自己怎么到的床上，只觉得床榻温软舒适，她蜷曲着身子窝着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迷迷糊糊醒来，正对上湿热的帕巾，原来是吕嬷嬷给她擦脸。
玉娘恍惚地坐了起来，吕嬷嬷笑道：“郡主是睡晕乎了吗？不过得赶紧起来了，这宫里的高公公跑空了一趟齐王府，方才来了这儿，说圣上传郡主进宫，商讨祭礼之事。如今就在堂屋等着呢。”
“还等着呢？”
玉娘连忙起身，这沈府现在也没有她的衣裳，干脆借了沈棠云的衣裳，最后让吕嬷嬷凑近她闻闻：“可没什么酒气吧？”
见吕嬷嬷摇头，玉娘松了口气：“那就好。”
之后跑去堂屋，见龚大哥正陪着高公公喝茶，见玉娘来了，高升连忙起身行礼道：“奴婢见过郡主，郡主，那我们启程吧？圣上恐是要等急了。”
玉娘笑道：“自然，自然。”又冲龚穆比了一个口型：“谢谢啊。”
龚穆摆摆手，客气什么？
玉娘上了轿之后便闭目养神着。
说来小时她也常常进宫，这去宫里的路她也熟得很，只是多年未去，想到再进宫，多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宫轿过了承德门后一路抬向内廷，等到了明华殿广场前，高胜扶着玉娘下来。
“这两日霜露大，郡主小心脚下。”高胜引着玉娘上台阶。
玉娘冲高胜一笑，上了台阶后得了通传进殿，一抬眼帘，就见一个高大清朗的背影。
他未转身，声音清冷：“臣先告退。”
李承祐：“今日这么早？罢了，那你先回吧。”
严绥转身，那灰眸波澜不惊，面色平静，冲玉娘微一颔首，视线都没在她身上停留，径直出殿。
玉娘低眉，袖中的手握紧了些，继而缓缓松开。
“菩宁来了？”李承祐冲她招手，见玉娘的余光瞧向严绥的背影，温和笑道，“你可见过他？他性子就这样，也并非无礼。过来坐，朕给你备了你以前爱吃的点心。”
玉娘一听，心口暖暖的：“多谢太子哥哥，不，圣上，我虽叫惯了，可如今太子哥哥你都登基了，我不好再喊这称呼了吧。”
“朕倒是愿意听你喊一声太子哥哥，”李承祐道，“如今你大了，若糕点不合口味，可要与朕说。”
玉娘用帕子轻快地捻了一块，鼓着脸颊道：“哪不合口味了，还是一样好吃。”
李承祐瞧玉娘这样子，哈哈大笑。
吃完糕点，李承祐又与玉娘说了礼部准备的祭礼一事，这一说，便说了一个时辰。
玉娘准备离宫时，李承祐打算派人送她出宫，这时高胜道：“严大人还未走呢，不若就让严大人送郡主回府吧。”
玉娘眼皮微抬。
李承祐疑惑：“他还未走？”
高胜道：“是啊，仆射崔大人今日尚书衙门夜值，碰上严大人，把人拦下来说了好一会儿话，现在应该也快放人了吧。”
李承祐笑道：“原来如此，那他反正也要出宫，你就把菩宁带过去，叮嘱他，把菩宁好好护送回家。”
“不用了吧，太子哥哥，我也可以自己回府的……”玉娘开口阻止道。
严绥都不想见她，还要送她回府，出宫的路不短，这一路上二人待在一辆马车里，也太为难他了吧。
玉娘眼下不太想做让他更不开心的事。
李承祐看向玉娘道：“让他送，朕也放心。你随高胜去吧。”
这已经定下来的口气，玉娘只好道：“多谢太子哥哥。”
这……也不知他会怎么想，玉娘轻呼了一口气，想缓解一下堆积在心口的紧张，可根本没有用。
跟着高胜去往长街的尚书衙门，她远远地站开。
高胜让人把严绥喊出，他长身而立，面色淡淡地听高胜说，不知说到了什么，疏淡冷漠的视线往她这儿轻瞥了过来。
玉娘立马转身，心都快从喉咙口跳出了！
来了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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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