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江州一别，他便再也见不着她了。
临走时，他也曾想过要不要告知她真相。
她满心满眼的夫君，并非出身淮州，也并非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读书人，而是那江陵严家的嫡长公子。
这严家的嫡长公子乃严家族老及上下都认同的继承人。
他从未行差踏错、名声完美，可世间又哪有这般完美之人？
可见此人心机深重，并非良人，这样的人，又怎会娶一个对他毫无用处的妻子，所以姚娘子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一时的兴起，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可他落笔写告知信之时，却又犹豫了。
姚娘子这般喜欢他，若是得知真相，接受不了自裁了怎么办？那他岂不是害了一条命。
还不如……过几年，他再来看，若她有什么困难，他再出手相帮即可。
可没想到，他居然在盛京，在镇国公府再见到了她。
谢玄礼心口有万千疑惑，可到嘴边，也化作了一句：“这段时日，你可还好？可遇到了……什么事？”
她不在江州，身边没有严绥，反而多了一个陌生男子。
以严绥的性格，又怎么容得下一个陌生男子在她身边，看来是出什么事了。
这样也好，单纯的姚娘子避开那诡谲心机的男人才是上上之选。
玉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谢玄礼的话，她与陆衡之间，发生的事太多，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只说道：“我现在住到盛京来了，我也……不姓姚，我姓沈，你以后叫我沈娘子就是了。至于发生了何事，以后若有机会，我再将与听你吧。”
谢玄礼笑着，温声道：“愿闻其详。”
玉娘不由视线落在眼前的谢玄礼身上。
他当真气质脱俗，眉眼与唇，也都像佛祖亲自描过一遍，干净清疏，无欲无求。
这个人，是她的未婚夫。
是小时母妃常与她讲的，在大昭寺修行的谢家哥哥。
是有一次她跟着父王与母妃一道上大昭寺，他身穿杏黄僧衣，清寂病弱跪在玄苦大师旁，她瞧他可怜，教他叠莲花黄纸，可没想到他叠得比她还要好。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的见面。
没想到之后，还会在江州遇上。
今后一旦恢复身份，她就不得不得扯上与他、与谢家那理不清、解不开的孽缘。
“沈娘子与谢三郎君也认识？”裴云卿几步上前，视线落定在谢玄礼身上，“真是巧了。”
玉娘刚想说什么，谢玄礼先行了个合十礼：“我与沈娘子在江州相识，没想到她竟到了盛京，谢某没想到在此处能再见故人。”
再见故人？
“原来是旧相识，沈娘子来给我送庆功礼呢。”裴云卿眼角一眯，扬了扬手中的兽骨短鞭，随后笑得清朗，“不过马球赛马上开始了，不若以后再叙旧？沈娘子，你随我来吧。”
他说完，又冲龚穆那边道：“龚大哥，你面具找到了没，快来吧！”
裴云卿边向玉娘介绍着等会儿马球赛的规矩，另一手搭着龚穆肩膀上，龚穆略显不自然，裴云卿硬搭着。
他们之后，谢玄礼缓步地跟着，面色平静。
马球赛安排在连着镇国公府的别院内，别院占据颇大，不缺高台楼亭等清雅之地，练武、跑马与射箭等，样样都可进行。
别院旁，还有一诸英塔，是前朝所造。
玉娘等人随裴云卿进了别院，发现偌大的地儿赛场周围都搭上了彩棚观席，彩棚观席内设有锦席与酒案，已有不少人都坐在里面，就等着马球赛开赛。
玉娘与龚穆坐下后，裴云卿道：“我等会儿就上场了，我是红队，沈娘子，龚大哥，你们可别认错了。”
“你去吧，我们瞧着。”玉娘夹了一口糕点，鼓着脸颊对裴云卿道。
裴云卿把桌案上的糕点食碟往玉娘那边推了点，低声道：“你不够吃的话就与丫鬟说。”说罢，快步走了。
玉娘将嘴中的糕点咽了下去，把食碟推回龚穆面前，讨好道：“还是要与大哥一起分享。”
龚穆冷哼一声：“我可不敢吃，这小子给你的，我吃了怕晚上他来梦里掐我。”
玉娘笑了，又用帕子捻了一块：“那你不吃我吃。”
这边裴云卿回了高台观席，孟端淑等在席外，一见着他立即低声道：“现在才回来？快进来，见过圣上。”
“圣上居然真来了？”
裴云卿连忙跨步进席，果真见一黄衣男子高坐上方。
男子明姿华表，面色虚白，平添了几分病色，却惹得额间红痣更显惊绝。
尽管貌美如此，却不失帝王之气，一眼瞧过来，便令人胆颤。
自己父亲、齐王殿下、谢公还有班叔等人都在陪同说话。
“见过圣上。”裴云卿上前请安。
“混小子，跑哪儿去了？现在才来？圣上都问你好几遍了。”裴仲寅怒气冲冲道。
“国公，今日云卿的好日子，他也不知朕会来，”李承祐慢声道，“何必开口训斥？现在人到了就好。”
“谢圣上。”裴仲寅道，又催裴云卿快去其他人去会和。
此次马球赛的红蓝两队，早些时候已经抽签抽出来了。
红队由裴云卿领队，队里有李令仪与工部尚书郑家六娘子郑妙莹等人，蓝队由孟嵩领队，队里有谢五郎君谢升元与谢四娘子谢惠兰等人。
裴云卿刚上马，李令仪蹬马过来，面色焦急道：“裴云卿，妙莹身子忽然不舒服，恐怕上不了场了！”
一旁的孟嵩正试着球仗，听闻笑道：“云卿，看来你们今日必输无疑了，唯一厉害的都倒下了。”
这红蓝两队。
蓝队中孟嵩本身马球就打得极好，谢升元在盛京的几场马球赛更是风头尽出，谢蕙兰的马球，早在盛京出了名。
而红队这边，裴云卿马技虽好，可一直在军营，打马球的机会不多，李令仪则是出了名的不会又爱玩，唯独那郑六娘子，确实是真正能有所一战的。
目前郑六娘子倒下了，红队拿什么与蓝队打？
还有，如今红队还少人，谁又能顶上这个位置？
李令仪胜负心强，哭丧着脸，问裴云卿：“怎么办？我们缺人，找谁能顶上？”
裴云卿摩挲着手中的兽骨短鞭，脑海里又想起前些日子沈娘子哼的奇怪小调，他眉目疏朗，突然开怀笑道：“郡主，你别担心，我去寻人！”
说罢，他就打马往极远处的彩棚而去。
高台之上一览无遗，孟端淑自然看见了马球赛快开始了，裴云卿突然往一个彩棚去了。
一旁的杨嬷嬷道：“那……怀安坊的小娘子就在那里。”
“他这是想干什么？”孟端淑捏紧手中佛珠，低声怒道。
李承祐、李恭、裴仲寅等人也注意到了，这会儿有侍卫上来禀告了到底发生了何事，李恭笑道：“云卿应该是另外找人帮忙了。不过我那丫头我知道，这事儿，要赢，玄。谢公，今日恐怕又是你们家要赢得彩头了。”
谢值面色淡淡：“王爷客气了。”
孟端淑此时压着怒气，对杨嬷嬷低低道：“那沈家女如若要上场，给她一匹最烈的马。你去安排。”
裴云卿打马到了彩棚前，引得附近彩棚的众宾客纷纷探头看。
玉娘哪想到他是往这处来了，也未料到他下马就往彩棚内跑，面容颇为焦急道：“沈娘子，我们既是朋友，朋友有难，你定会帮忙的对吧？”
“那得看什么忙，”玉娘可不会被他这话给唬住，语调轻快，“也得看我能不能帮，是不是？”
这机灵劲。
裴云卿眼内笑意更深，立即将事情原委与她说了一遍，一旁的龚穆听罢道：“那么多人，你怎么就找上了玉娘？玉娘她……不行。”
龚穆知道她自幼骑术好，可她在那夜也摔下马过，摔伤了脑子，这回若是再一摔，那可怎么办？
玉娘则摩挲着茶杯，忽然一捏，抬眸，黑眸明亮：“好啊，朋友有难，确实要帮一帮。”
裴云卿大喜，龚穆则皱眉道：“玉娘。”
“大哥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玉娘低声道。龚穆长叹了一口气，视线投向远处高台，不再说话。
玉娘随裴云卿下了彩棚，眼见一侍卫牵着红棕色骏马而来，裴云卿疑惑：“这是给谁的马？”
那侍卫道：“小的也不知，小的只知是上边吩咐下来的，谁需要便给谁。”
玉娘一瞧这匹马就是好马，通体的红棕色发亮，鬃毛丰厚顺滑，四肢强健修长，她绕着马匹一圈，满意道：“真好看，养得也好。”
裴云卿听罢，也不由笑了起来，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匹马他似乎有点眼熟。
等玉娘一跃上马，这匹高马瞬间嘶鸣，清亮彻耳。
裴云卿一下想起来了！
这匹马，不就是前几年从云州铁骑送过来的马吗？
这马名为飞烈，太过刚烈，根本容不得他人骑御，性子也恶劣得很，每每有人上马，才开始狂奔飞驰，再将人从上头甩下来，到如今，摔死了好几人了！
沈娘子！
裴云卿脸色苍白，眼见着那匹马如离弦的箭往场上而去，全场都见得这马失了控，无数人尖叫了起来！
坐于高台观席的孟端淑唇角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笑容，但很快，笑容慢慢消失。
这……不对。
场上失控的飞烈狂奔一圈后，竟打了个圈，任马上的女子骑御。
马上的那女子，手中鞭法精湛，骑姿飘逸自然。
将门之家自有祖传的骑术，每家都不一样，有人骑马压迫感十足，有人则端庄，可眼前的这女子，轻灵潇洒，举重若轻。
高台众人，李承祐坐直了身子，李恭面色平静，眼底略加深沉……可无一例外，视线都集中到了场内马上女子的身上。
连裴仲寅都不由道：“好生漂亮的骑术。也不知是哪家教出来的？”
李恭笑道：“与云州铁骑的骑法倒有些像。”
班蒙则面色怔然，愣愣的，目光却紧盯着，缓缓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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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