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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

卖掉奖杯的那天,天气很好。天空蓝得不像话,阳光明亮得像洒了一层碎金,行道树的叶子被照得半透明,风一吹就翻出一片浅绿。慕白从拍卖行出来的时候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支票,数字不小,但和一亿五比起来,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是他拿到的第一座最佳男主角奖杯。三年前,他凭借一部文艺片在一个不算顶尖但颇有分量的电影节上拿了奖。那部电影的导演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剧本改了二十七稿,投资方临时撤资,是慕白自降片酬才把电影拍完的。最终那部电影票房惨淡,但口碑极好,他的表演被影评人称为“这一代人里最值得期待的银幕面孔”。

颁奖典礼那晚,他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领奖台上说:“这座奖杯送给所有还在坚持的人。”台下掌声雷动,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在后台把奖杯擦了一遍又一遍,水晶底座上刻着他的名字和获奖日期,那些字迹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现在这座奖杯送去了一个陌生人的收藏室。也许会被放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积灰。也许会被人拿来炫耀,说“你看,这是那个谁的奖杯,后来不是出事了吗”。也许永远不会被打开盒子,就这么沉默地、安静地、毫无意义地存在着,像它的主人一样,从一个被珍视的对象变成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他站在拍卖行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花岗岩地面上,又短又黑,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墨点。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空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南鸿不喜欢他抽烟,说伤肺。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手心里被汗水浸湿的、皱成一团的拍卖行收据。

手机震了。南鸿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几个字太日常了,日常到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在这座巨大的、冰冷的、所有人都想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的城市里,有一个人在乎他晚上想吃什么,这种在乎太珍贵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翻着肚皮打滚,配文是“乖”。慕白盯着那个表情包,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仰起头,阳光兜头浇下来,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想,他还可以再撑一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晚上那顿饭,为了那个会问他“晚上想吃什么”的人,为了那个会在他睡着之后偷偷亲他额头、以为他不知道的人。

但撑下去和撑过去,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南鸿把车停在拍卖行对面的路边,熄了火。

他没有下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枯叶气味。他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时间和一个地址。

他把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删了。

烟从嘴里取下来,捏碎,碎烟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看着那些碎屑落在腿面上,突然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嘴角只是微微抬了抬,但眼底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某种终于可以卸下伪装的、近乎残忍的轻松。

他把碎烟草拢了拢,倒进车载烟灰缸里。然后抬起头,对着后视镜调整了一下表情——眉毛放松,嘴角回到那个温柔的弧度,眼神从锋利变得柔软。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慕白从拍卖行出来了。阳光打在他身上,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信封。

南鸿发动引擎,双闪灯亮了。他看着慕白穿过马路走过来,把手里的信封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那个动作很快,但南鸿看见了。

他看见了信封的厚度。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快,像某种无声的、满足的鼓点。

然后慕白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身阳光的味道。

“等多久了?”慕白问。

“没多久。”南鸿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柔的,低沉的,像一床刚晒过的被子。

没有人知道,在慕白上车之前的三十秒里,这个人曾经是另外一副样子。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十二周。

慕白陪同邢老板去了酒局,为他挡了一杯又一杯的酒,但邢老板要的不只是这些。在私人会所里,邢老板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长的泪痕,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窗外的夜景是整个城市最贵的那一片,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璀璨的深渊。

“小慕,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邢老板晃了晃杯子,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慕白没有回答。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双方都清楚。邢老板要的也不是答案,而是某种仪式,某种让一切显得不那么赤/裸/裸的包装。

“我喜欢你。”邢老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在给一个判决,“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身上有股劲儿,不服输,但又不硬撑,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慕白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像一条火线,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学会这门手艺很久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表情下面,让脸变成一面墙,光滑、平整、什么也看不出来。

“邢老板抬爱。”他说,和第一次在露台上说的话一模一样。

邢老板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胜券在握的从容,有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耐心,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怜悯的东西。他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慕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会所的灯光是暖色调的,在邢老板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

“我给你一个机会。”邢老板说,“签一份新合同,我旗下的影视公司。五年,五部戏,资源顶配,违约金全包,另外……”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慕白抬起头。从这个角度看,邢老板的脸被吊灯的光晕笼罩着,五官有些模糊,像一个没有对焦的镜头里的人物。但那双眼睛是清晰的,带着一种**裸的、不加掩饰的**。

“条件是?”慕白问。

“没有条件。”邢老板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慕白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把他半圈在怀里。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慕白能闻见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一种浓烈的、带着侵略性的木质调香气,和南鸿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截然不同。“就是跟我。”邢老板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了,“不是合约,不是交易。跟我。”

慕白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的痕迹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圈。他把那个圈看了很久,久到邢老板直起身,久到会所的服务生进来换了一次烟灰缸,久到窗外的夜景里又熄灭了几盏灯。

“我考虑考虑。”他说。

邢老板没有催他,只是把一份文件放在了茶几上,封面上没有任何字,白得刺眼。“三天。”邢老板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后,这份合同的条款会变。”

慕白走出会所的时候,凌晨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南鸿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某种求救信号。他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一种近乎暴烈的对比。

南鸿没有说话。他从来不在这种时候说话。他只是伸手把暖气调高了两度,然后从后座拿了一条毯子,搭在慕白腿上。这些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慕白有时候会忘记,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会在你冷的时候递上毯子,不是每个人都会在凌晨两点还亮着双闪灯等你。

车开了很久。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霓虹灯的光影在挡风玻璃上流动,红的、蓝的、绿的,像一场无声的烟花。慕白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南鸿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那张脸,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素描,每一笔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线条。

“南鸿。”慕白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找我吗?”

南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车速降了下来,在路边停了车。双闪灯还在跳,橘黄色的光在他们两个人脸上交替明灭,像某种古老的摩斯密码。

南鸿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慕白。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焦虑,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不安的东西。有的只是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固执的温柔,像一个人在告诉你,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他的眼睛永远会朝着你的方向。

“我不会找你,”南鸿说,“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慕白笑了。他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睛里的水光差点没兜住。他伸手捧住南鸿的脸,拇指抚过南鸿的眉骨、颧骨、下颌线,像在确认这真的是一张真实存在的人脸,而不是某个漫长梦境里的幻象。

“好。”他说,“那说好了。”

南鸿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滚烫。

“说好了。”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车子停在路边,双闪灯继续跳着,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挡风玻璃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不知疲倦地流向城市的另一端,流向所有人即将抵达的、那个没有人愿意提起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