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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归途

封印之后的第三天,王曦和与李望舒站在津市那个曾经属于他们的家门口。

他们身上的神力已经消散殆尽——封印黑洞消耗了日月双神几乎全部的本源之力。剩下的那一点,不够维持神格,只够让他们比普通人老得慢一些、力气大一些、偶尔在月圆之夜做一个关于万年前的梦。

换句话说,他们变成了两个带着神级记忆的普通人。王曦和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封印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她试图用神力把掉在地上的发圈吸回手心里,发圈纹丝不动。她弯腰捡起来,对着镜子扎好头发,觉得这样也挺好。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王曦和的手顿了一下。那把钥匙在锁孔里停了两秒,金属碰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又冷又熟悉。

这个家他们离开得太久了——从离婚冷静期第一天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去,到后来在云南的试探、在京市的咖啡馆对峙、在津河边并肩作战,再到黑洞封印,中间隔了一整个秋天和一个冬天。

现在春天快来了,小区楼下的迎春花已经打苞了,枝条上鼓着密密麻麻的鹅黄色小花苞,再过几天就要炸开。

门开了。屋里有一股长时间不通风的味道——不是霉味,是灰尘和旧家具混在一起的那种安静的味道,像是这个空间在他们离开之后自己也睡着了,现在被开门的声音轻轻唤醒。

沙发上的抱枕还歪着,是李望舒最后一次坐在这里时随手靠过的,保持了三个月的那个角度。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用手指一抹能画出一道清晰的线。冰箱门贴着一张便利贴,是王曦和走之前写的“记得交水电费”,字迹有些潦草,纸的边缘微微卷起来。

李望舒把行李箱拖进来,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他顺手撕掉了那张便利贴,团了团,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交过了,”他说,“你走的那天我回来拿身份证,顺便交的。”

王曦和站在玄关,没有急着换鞋。她看着这个她住了六年的家——客厅的窗帘还是她选的米色,墙角那盆绿萝居然还活着,大概是李望舒中间回来浇过一次水。什么都和以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是王曦和,他是李望舒,他们是异地分居、感情破裂、即将离婚的普通夫妻。现在她还是王曦和,他还是李望舒,但她是日尊,他是月皇,他们有一个叫望月的女儿,他们刚联手封印了一个黑洞,他们的婚姻在人类法律上已经正式结束了两次。

“冷静期过了。”她说。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第二次也过了。”李望舒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转身面对她。他的手在裤袋里攥了一下,然后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

不是新买的,盒子的边角有些磨损,丝绒的绒毛被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硬挺的衬里,是他放在抽屉里存了很久的东西。当初离婚冷静期第一天她摘下戒指放在梳妆台上,他收进抽屉,一直没有扔,也没有打开过。不敢看,又舍不得丢。

“第一次是误会。第二次是计划。”他打开盒子,那枚戒指安静地嵌在丝绒凹槽里,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银光,没有钻石,没有刻字,就是一枚简简单单的铂金戒指,内圈有一行他们结婚时刻的日期。“这次没有误会,没有计划,没有敌人,没有阴谋。只有你和我。”

王曦和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她想起万年前,想起这一世,想起离婚冷静期第一天她摘下戒指放在梳妆台上,那声金属与玻璃碰撞的轻响像一扇门在身后永远关上了。她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他坐在沙发上也没有追。

现在那扇门又被推开了。站在门另一边的还是同一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连拿戒指时手指发抖的频率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停在半空中。他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回她无名指上,从指尖推过第一个指节,再推过第二个,最后稳稳地落在指根。不大不小,刚好,就像她从来没有摘下过。

然后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和李望舒那个一模一样,边角也有些磨损。她把这个盒子推到他面前,推到茶几边缘,再往前推一寸,推到他的手指边上。

“你的。离婚冷静期那天我收起来,本来打算扔进津河里。后来忘了。”她说“忘了”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但李望舒看见了。

李望舒打开盒子,里面是他的婚戒。他戴回去,举着手在灯光下看了看,转了两下,然后笑了。月皇望舒,掌管黑夜的真神,活了不止一万年,此刻笑得像个刚求婚成功的毛头小子,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一点都不像活了一万年的神。

傍晚时分,他们去学校接望月放学。

校门口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条像一幅铅笔画,伸向灰蓝色的天空。但仔细看能发现枝条末端鼓着小小的芽苞,裹着一层毛茸茸的褐色外壳。再过几天就是立春了。

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校门口等,有低头看手机的,有拎着菜的大爷大妈,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他们两个站在人群里,看起来就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来接孩子放学。

下课铃响了。校门打开,孩子们像一群小鸟一样涌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望月背着粉色书包跑出来,两条麻花辫在风里甩来甩去,一眼就看见了他们。她跑到他们面前,仰着头,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们的手上。

两个人的无名指上都戴着戒指,和万年前在神山之巅交换婚戒时一模一样——不对,比那时候更旧一些,但更真实。

“妈妈,爸爸,你们和好了?”

王曦和蹲下来,把她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耳后。小姑娘跑得脸有些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眼睛亮晶晶的。王曦和用拇指擦掉她鼻尖上的一点灰,说:“和好了。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望月的眼睛更亮了。她没有欢呼,没有跳起来,只是安安静静地伸出两只小手,一只手拉住王曦和,一只手拉住李望舒。然后她转过身,面朝西边天际线上那轮淡淡的月亮。傍晚的月亮很淡,淡得像一碗清水里溶了一滴牛奶,挂在橙红色的天边,安安静静的。

“那另一个爸爸呢?”她问。声音小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要确认一遍的问题。“他一个人,会不会很孤独?”

李望舒抬头看向那轮月亮。月亮的光芒比刚才亮了一点——不是被日光照亮的亮,是它自己在发光,温润,清冷,像一滴还没有落下的泪,悬在天边。

他想起陆青远在封印崩塌前最后那句话——“望月,不管你在哪里,爸爸都在。”那个男人化作光飘向月亮的时候,姿态很轻,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扛了万年的包袱。

李望舒蹲下来,握住望月的手。小孩子的手握在他掌心里,又软又暖。“他不孤独,”他说,“他每天都在看着你。月亮就是他的眼睛。”

望月没有说话。她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久到校门口的其他孩子都走光了,久到梧桐树上的麻雀也开始归巢了。然后她松开他们的手,把两只小手拢在嘴边,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用力喊了一句:“爸爸——晚安——”

稚嫩的童声在傍晚空旷的校园门口回荡,撞在教学楼的墙壁上弹回来,在梧桐树的枝杈间穿过去,朝西边那轮月亮飞去。树上几只麻雀被惊起来,扑棱棱飞走了。

月亮上的光又亮了一瞬——不是幻觉,是真的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月亮上拧了一下调光旋钮,然后缓缓恢复成平时那轮皎洁的、安静的、永远挂在夜空中的月亮。

那天晚上,望月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花海里。不是普通的花海——那些花她从没见过,花瓣是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月亮从天上落下来碎成了千万片,铺满了整片大地。风从花海上吹过去,花瓣轻轻摇曳,发出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弹一首很轻很轻的曲子。

陆青远就站在花海中央。他穿着那件深色大衣,衣摆被风吹得微微飘起,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滴水不漏的微笑,也没有被黑洞侵蚀时的痛苦。他就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像万年前还没有吞噬过任何东西的那个少年,嘴角有一道小小的弧线。他朝她招手。

“爸爸很好,”他说。他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直接从她心里响起来的,暖暖的,像一杯温水。“你也要好好的。”

望月在梦里哭了。眼泪流过脸颊,热热的,但她没有醒。她站在原地哭了很久,一边哭一边点头。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爸爸你不要走,想说我会好好吃饭好好长大,想说我会保护妈妈和新爸爸,想说你能不能每天晚上都来梦里看我。但她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因为这里是梦,梦里有梦的规则,梦里只能听,不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