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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陆青远的日记(上)

李望舒是在第二次离婚冷静期到期的前一天回到津市的。

云南之行没有找到月族石碑上被抹掉的那部分碑文,但他在山洞深处发现了一面被钟乳石覆盖的岩壁,上面刻着和残碑相同的铭刻术痕迹。

他用神力将岩壁复原,得到了几个零散的字——“心之所向,魂之所归”。他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没有发消息给王曦和。有些话,当面说才行。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民政局,而是驱车前往京市。路上他给王曦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按计划来。”王曦和的回复更短:“嗯。”

咖啡馆里,陆青远比他先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浅蓝色衬衫,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这个永远温和的男人镀上一层几可乱真的暖意。

“李教授。”陆青远抬起头,脸上是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没想到你会约我。我以为今天应该是你和曦和去民政局的日子。”

“推迟了。”李望舒坐下来,没有点咖啡,“有些事想跟你当面聊聊。”

“关于曦和?”

“关于你。”李望舒看着他的眼睛,“关于小月亮。关于小鱼儿。”

陆青远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小鱼儿是我女儿。小月亮嘛,上次在云南见过一面,挺可惜的,没来得及多聊。”

“他不是你女儿。”

“当然不是。”陆青远放下杯子,笑意没变,语气也没变,“他是你的。从万年前就是你的。”

这句话他说得那么轻巧,那么随意,像是在确认今天的天气。李望舒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今天的目的不是动手,是拖时间。

“你一直在等她苏醒。”李望舒说,“不是等我,不是等曦和。是等她。”

陆青远没有否认。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李望舒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这个动作很普通,但李望舒注意到,他说到“女儿”这个词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捕猎者发现时的警觉,是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波动。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涟漪极轻极细,却实实在在地荡开了。

“一万年确实很久。”陆青远收回目光,重新看着他,笑意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但有些事急不得。种子要发芽,需要合适的土壤,合适的温度,合适的时间。你们的女儿很特别,她是日月双神唯一的血脉,从未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存在过,却从未真正消失过。她的残魂是我见过的最精致的东西,比月光更轻,比日光更暖。要把她养大,需要耐心。”

“养大?”李望舒的声音骤然压低,“你把她撕裂成两半,一个关在傀儡里,一个锁在人类躯壳里——”

“是我救了她。”陆青远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不是温和,是温度。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和瓷盘碰出一声轻响。

“万年前你跪在月骨前注入生命力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消散了。如果不是我接住那缕残魂,她早就化作虚无。你说我撕裂她,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撕裂,以残魂的状态,她根本撑不过一万年。我把她分成两份,不是要害她,是要让她活下来。一个在月族遗孤的血肉里沉睡,一个在人类孩子的躯壳中生长。她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她们都在活着。”

他停下来,看着李望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黑气,没有深渊,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疲惫的认真。那一刻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后悔吗?还是某种更陌生的、不该属于一个黑洞的东西?

“你说得对,我有我的目的。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陆青远站起身,把咖啡钱压在杯子下面,“但你可以相信一件事,我没有亏待过她。小鱼儿是我的女儿,我叫了她八年女儿。这八年里我没有动过她一根头发,没有让她受过一次委屈。你可以说这一切都是伪装,可以说我只是在等时机。但你说不了另一件事。”

他理了理袖口,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说不了,这八年里,我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打开黑洞也可以。”

与此同时,王曦和站在陆青远的办公室里。门锁已经被她用神力无声无息地拨开,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灰色地毯上画了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

她上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是来送季度报表,陆青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笑着对她说“王总,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个年假”。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男人温和得有些过分,从未想过他温和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知道那片深渊的名字,知道他养着她女儿一万年,知道他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关心都是一步精心计算过的棋。但她还是不了解他。

不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能吞噬一切的时候选择了等待,不知道他在夜深人静时看着小鱼儿熟睡的脸,心里想的是什么。

办公桌还是那张办公桌。整洁,克制,像一个真正的人类管理者该有的样子。她绕过桌子,蹲下来,开始拉抽屉。第一个,没锁,全是文件。第二个,没锁,全是名片和票据。第三个——锁住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锁开了。

抽屉里又是一本日记。黑色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

她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墨迹陈旧,像是在很久以前写的。

“我来这个世界已经一万年了。我一直在等日月双神苏醒。没有他们,我无法打开黑洞的核心。但更重要的是,我在等他们的女儿苏醒。只有她的残魂,才能帮我打开黑洞的核心。她是钥匙,而钥匙需要心甘情愿地转动,否则黑洞会崩塌。所以我必须等,等她爱上她的母亲,等她的母亲爱上她,等那道心门在母爱中敞开。一万年了,终于快到了。”

王曦和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停在最后那行字上——“等她的母亲爱上她”。她闭上眼。自己爱上小鱼儿了吗?从第一天见到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开始,她就觉得莫名亲切。

小鱼儿趴在她怀里叫“曦和姐姐”的时候,小鱼儿说“你身上好香”的时候,小鱼儿在机场说“我想跟曦和姐姐一起”的时候。那不只是喜欢,那是骨血深处的共鸣。陆青远早就知道会这样,他就是算准了会这样。

她翻到第二页。笔迹明显和第一页不同——不是工整的记录,是潦草的、像是随手写下的几行字,墨迹也比第一页新,像是最近几年才添加的。她开始读,读到第三行的时候,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她完全没预料到的情绪。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为了打开黑洞,只是单纯想养大她,会怎样?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我们在这个普通的世界上过普通的日子,我会不会做得比他更好?今天小鱼儿问我妈妈去哪里了。我说妈妈变成星星了。她信了。她靠在我怀里,软软的,小小的,呼吸均匀,睫毛很长。有一瞬间我忘了她是钥匙,忘了我养她是为了什么。我抱着她,像一个真正的父亲抱着真正的女儿。”

眼泪落在纸面上,王曦和自己都没有察觉。她不是哭那个被困在小鱼儿体内的残魂,不是哭自己失去了一万年的女儿,她哭的是那个在日记里写下这些话的存在。

他养了她一万年。他把她从消散的边缘救回来,撕裂成两份,一份放在小月亮身上,一份塑成小鱼儿。他做这一切是为了打开黑洞,吞噬日月本源,重新凝聚成真神。

可他在日记里写,“有一瞬间我忘了她是钥匙。”他不是忘了。他是没有学会。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学会,什么叫爱。一个异界的陨落真神,一个在宇宙中流浪了不知多少纪元的黑洞,吞噬过无数世界,凝聚过无数力量。他早该在漫长的岁月里把自己的情感磨成石头,可在面对一个他用双手养大的孩子时,他犹豫了。不是良心发现,不是改邪归正,是更悲哀的,他发现自己也许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

王曦和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恢复了工整,但在结尾处多了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墨迹很新,新到像是最近几天才写的。

“我知道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知道我不是她的父亲,知道我只是一个黑洞,知道万年来她所有的笑容、撒娇、拥抱,都发生在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里。她会恨我。她应该恨我。但我想让她知道,她的名字是我取的。小鱼儿。因为我第一次见到她残魂的时候,她很小,很轻,像一条在黑暗里游动的鱼。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