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枝风道:“她是淹死的。”
“当我们赶到现场,那没系紧的麻绳断了,我的尚在远处便见她直直落入湖中。”
“等被捞上来,才发现那是个假人。”
“她没死?”江沐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枝风好像叹了口气。
“死了。”许枝风道:“不是吊死的,是淹死的。脖子上确实有上吊的痕迹,但确实是落进湖里淹死的。”
许枝风道:“我们打捞时,除去落进去的,总共有两具尸骨。”
许枝风道:“一具是许离。死不瞑目,睁大了眼睛,生前估计看见了什么,才让她惊惧非常。”
“还有一具泡得面目全非,恶臭冲天的,头发和她绕在一起。”许枝风顿了顿,接着道:“最后这具我们都清楚,全都接触过。”
江沐心里没由来的忽而升起些抗拒,可能是觉得许枝风此刻就等他问的样子太可恶吧。
从小到大,阿谀奉承的见得多了,这般贱的还是头一次。
不愧是许离的哥哥,贱嗖嗖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他蹙起眉头,还是问道:“谁?”
“我们的高中同学。”许枝风道:“李明惘。”
江沐道:“真是有意思。班里一共十四个孩子,两个死了,一个进去了,一个争权夺势,如今坐在死去的那个床上哭。”
许枝风错愕抬手,如江沐所言,摸到一手湿润。他看向梳妆镜。
镜中的自己双目通红,眼泪直挺挺淌下来,活像泉眼,奔腾不息。
江沐道:“许离既然不是吊死的,那就是被谁害死的喽?”
许枝风被镜中自己惊到,不觉睁大了眼,惊吓更甚,被钉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忙垂下眼睛。
江沐见此,更觉得自己猜对了。又见许枝风一副惊魂不稳的样,只觉是个好机会。
又思这是自己做出来的,心底便升起一股优越。他不由得咄咄逼人道:“她是被谁害死的?”
许枝风也没恼,“哪来的人害她?不过是病发。自己得了癔症,哪怪得了旁人。”
“癔症?”江沐道:“好端端的哪来的癔症?”
许枝风道:“她早早就有……罢了。”
他摇摇头,重拿了日记本,又在被子里,摸出一瓶半白不白、半赤不赤的水,一同扔给了江沐。
“这是最后剩的一点,你用了吧。”许枝风道:“涂上面就像,别给全浸湿了,不然就肯定坏了。”
江沐将信将疑接过,左看右看也没找到能给涂匀的,“你用什么涂的?”
许枝风沉默片刻,道:“用手。你用手。”
江沐道:“我一个靠手吃饭的,你要我用手碰一个来路不明的药水,怕不是要害我?”
许枝风伸出手来,给他看手指头上的红痕,“我若要害你,哪用得着等到现在,用这等下作手段,对我能有什么好处?无非平白添祸。”
江沐思来想去,没觉得害自己能给他添什么好事,反倒坏事一箩筐,便信了。
他摇匀了药水,拧开瓶子,手中指沾了些药水,翻开本子,涂了上去。
随着药水打湿表面,粉滴滴的字也就显了出来。
每一页都写的满满当当,部分歪歪扭扭,写得杂乱无章,部分则是规规矩矩,一眼就能分辨清楚。
[世事不过银钱三两,个个都爱套上一层忠义、情爱的壳子。内里哪个不是挨个算计,为自身利益争夺他人鼻息。]
[道貌岸然、衣冠楚楚,这香水喷得再多,还是难掩里头腐烂发臭的烂肉气。]
[草莽人家尚且如此,达官显贵只会更甚。]
[面上能挂住的,则是难得的聪明计算人,懂算计、知进退,无论面前是谁都不逞一时之勇。]
[面子这东西哪用得着别人给,你自己脑子清楚些,能做到不落人口舌,尤其对待幼童。
那便能得个大度名声,被高看一眼,面子自然来了。]
[得亏这世上大多都是自诩聪明非凡,实则最基本的底层逻辑都分辨不清。]
[不懂思过的人终究自食恶果。
盲目跟从的人被抽骨扒皮也只是时间问题。
跟着不懂思过的人便是极愚蠢的。选个人都选不对,哪来的荣华富贵,连吃饱穿暖都费劲。
怪不得没尊严,原都是僵尸的脑子。
这便是愚蠢者能把小事闹大事,大事焚自身,空回望,仍品不出:真贵人则劫数,劫数亦是守狱人。]
[凡尘俗世一念间,一念便是天与地、生与死的差别。]
[至于那些惺惺作态的因做不出这等蠢事,往往不出什么大问题,若能稳住自身,装一辈子大度贤良、不作恶,便是真好人。
而只做表面功夫的,则定会闹出大风波,席卷自身。]
[智者智者,到头来,居然是顺应制定规则的人的老者,何其荒谬。]
[又是多么可悲。]
[冷清清、风道道,以此作胁邀我归故里。]
[心紧紧、梦萦萦,凡今事尽俗气。不得忧思,亦不得静。]
[血淋淋、骨寒寒,个个皆是圣人言。独我活于世,该被作践。]
[你一言,我一语,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纵是黄粱梦,气梗心如何能醒?]
[血忙忙污浊地,污浊浊埋骨司。
刺暖暖世事人,空盖一地,落得个掩面气。]
“乱哄哄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今个儿是我,明个儿是你,再后个儿是它。统统在这泥潭里滚上一遭。”江沐楞楞读着。
“谁先溺死,犹未可知。”
一人低头垂面。
一人欲寻目光来定自己心神。
终落了空。
江沐甩下本子,扭头逃了。
他不知道该逃到哪。
朋友死了,故人去了,余下的哪还有什么能与他站一个立场的“良善人”?
个个心机深沉,满脑子只知道为自身谋利,哪还有人来管他?自己手上都一身子事情,哪还有人能跟他聊两句呢?
到底是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想着想着,不觉满心满眼都被悲怆、苍凉占据了。心里满满的冰霜冷刺,扎得心口抽痛。
眼前的风景也越发压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还是黑。
兜兜转转,江沐也只得回了别墅。
红艳艳的一片,热闹极了。
绫罗绸缎、冠冕玉石。一顶玲珑九宝嵌向阳水段玉的温婉头冠,搁在胭脂红的绒布上。
旁边另有十二个紫檀托盘,前几个分别乘着一件绣着凤与凰的金丝青红外衫、一套与头冠相配的珠钗十二对、一对繁宫窗耳坠、一身相配的玉佩、胭脂水粉若干等。
另有二十四箱不同样式的布料,个个价值不菲,还有几个是江沐在许离家中见过的绝世料子。
听闻是专人搜罗来献给许离做衣裳的,十米便价值连城,做出来的衣服更是有价无市。
她当初还说要用做衣服剩的布料叫人缝个小玩意,送他玩一玩。
如今那锦绣旗袍随着她沉入水了。
这布料倒是又在江家露了面。
东西都到齐了,人也就登堂入室,做起了主人。
江也隐于帘帐后,出来接他的仅是即将进门的新妇罢了。
走进了,江沐才瞧见,她身后还有个落落大方的男生。长得约摸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姿挺拔,双目漆黑有神,身上略带薄薄肌肉。
这人也是怪,见了江沐不声不响,浑身透出一股子倔强劲,本人又彬彬有礼的温和样,瞧起来怪异极了。
女人率先开了口,“江沐……”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直言我的名讳!”江沐当场发了大脾气。
女人没怒没恼,还是一副温良样,只确实不知如何是好,进退维谷。
反倒是她身边的男人伸出手,开了口,“弟弟好,我叫江予。”
“弟弟?”江沐勃然大怒,“我哪来的什么哥哥?你瞧瞧你的样子……”
“我二十六了。”江予一副坦然样,“冬腊月的生日。”
江沐如遭雷击,跑回了屋子。
“诶!”她怕孩子出什么事,欲追去。
江也这才现身,“二十五的人了,还毛毛躁躁不务正业,像什么样子,别追。”
她到底停在原地。
江也这些年身边人几经轮换,她有她的目的,他也有他的,其中利益盘根错节,到底不好多添事端。
楼上,江沐房间。
江沐刚进了屋,气都没喘匀,便听见电脑那边一声“叮咚”。
如此熟悉,此刻出现,不免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感情来。
抱着最后的重逢信念,江沐喘匀了气,怀揣着一股近乎虔诚的信念来,小小移着步子,到了电脑前。
他的手盖在鼠标上,抖着颤着点开了最新的帖子。
1L(风起云随)
这号是我同学她和她男朋友的。可惜天公不作美,生生拆开了一对从泥潭里煎熬挣扎的佳偶。
我同学家里父亲重男轻女、酗酒家暴赌博等等,可谓是无恶不作的大坏蛋。她妈也可怜,可怜嫁了个这么人渣,可惜生性懦弱,被洗脑的像一个活在几百年前的封建女人。
可怜她一个女孩投进了这样一家。
她十八那年他爸想着要把她卖了,她当晚借钱买了药,给下药毒死,怕没死了还砍了头,用枕絮堵住了嘴。
结果就被抓了进去。
她妈反而毒恨她害死了家里顶梁柱,她弟弟也当场就要掐死她一命抵一命。
也不知道她进去到底是好是坏。
2L
她男朋友就是她邻居。两个人天天吵、日日叫,扰得整栋楼都不得安生。不过这楼基本全是这样的人就罢了。
比她好些,他家原本是还算不错的,有点积蓄,他还学过小提琴。
眼看着就能搬出去买房子了,他爸拿着钱跟她爸出去鬼混,全花没了。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看不下去,他家积蓄一没,家里老人的病全上来了,他妈妈日夜操劳,终究是没敢离婚。
他家一有钱他爹就出去,说什么这次一定行之类的,他妈也拦不住,还被打进医院过。他爹就声泪俱下,跪地求原谅。他妈一心软,也就一直没怎样。
循环来循环去,一直拖着。
直到我朋友进去了,他考出去了,原本两个人都能考出去的,成绩都特好……
3L
总之,她男朋友边学习边打工,还没毕业就做出了点成绩,可惜他家里还有巨大的窟窿要填。
他爸为了翻盘又借了高利贷,导致他一有点钱有点起色就没戏,回到原点。
久而久之,他万念俱灰,年纪轻轻,效仿他爸借债,用他爸妈做抵押,接着就直接投湖自杀了。才二十来岁啊……
他妈没来得及找他就被催债的打死了,临死前他妈拉上他爸,一起没了。
最近许氏集团千金投湖,李明惘尸首才得以重见天日,我才知道,思来想去去见了我朋友,征得同意后写了这篇。
4L
这号不注销,但其中的短篇之类的不开放借鉴的权力,句子也不支持商用,转载也不行。就留在这做个纪念。
(完)
江沐逐字逐句看完,越看心越冷,竟是一点波澜都没起。
呆坐了好半天,楞楞起身出去了。
街上闲逛很久,江沐去了江也工作的地方,凭着身份上了天台,仿若未觉一般,直挺挺走了过去,安静落下。
—— 番外完。
嘿嘿。(嬉皮笑脸。)
分割线——
新闻。
“近日,许氏集团法定继承人离世一事,引起诸多争议。她去世三小时后,各路媒体放出许氏及吴氏各项不符合法规的确凿证据。”
“从其中放出来的各式证据来看,涉案嫌疑人有,吴氏集团现任董事长,吴常年,许氏集团现任首席执行官、董事会成员若干等在内的数百人。全员骨干人员。”
“其中还涉及江也在内的数十人。”
“此时正在关于许小姐的死亡扑朔迷离,其中的利益纠葛又是如何?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我们会持续跟进案情最新进展,为大家播报。”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出自清代曹雪芹《红楼梦》第一回,是甄士隐为跛足道人所唱《好了歌》所作的《好了歌注》中的名句 。
原文片段: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琵琶行,我听见这歌喜欢,就写在这了,没啥意思。(嘿嘿)
血忙忙污浊地,雪飘飘静冷天。
刺暖暖世事人,空盖一地,落得个掩面气。
很莫名其妙的,看看改天我读一读古代文学看看能不能开悟,写的更好些。(先看现代汉语中……语音好多……)
(真服了,现代汉语是只在吃饭的时候听的,红楼梦解说是一看看一天的,晚上还不敢看……)
(胆子这一块)嬉皮笑脸。
纯报复社会来的。(嬉皮笑脸的白色猫,眼睛睁开是黑的一圈金的那个表情包)
今天还去了趟商场,为了手账集市去的,花了七十多,哪样都想买,买了又没什么开心情绪,纯是最近太压抑了,花钱发泄一下。(很不明白为什么给了钱又要说就知道花钱。说了这种话,钱花出去也不舒心,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且说了这话,我不开心了,你也得不着好,花了钱反被记恨,何必呢?
不明白不明白,也不知道是我太痴,还是他们尽数些蠢蛋。
(番外急着更新是因为哭了两天,申榜忘取消,但确实是计划内的番外,很开心上榜了。)
(撒花花,转圈圈。)是个意料之外的小慰藉。表白。
二六年六月二十,十二点零一。
对于这本书,我有几个问题。
李云帆,你在逃避什么?
秦月霜,你在追逐什么?
许黎,你在恐惧什么?
江予,你在害怕什么?
吉祥物,你得到答案了吗?
竹水安,你想明白了吗?
为什么这么写,因什么这样写。
稀里糊涂、浑浑噩噩是要有个度的。得与失,取与舍,衡量与横梁,**与愚妄,聆听自己的回答,也期待未来的自己,再度回首能认真看一遍,不要高高在上,要认真看一遍,回应曾经的苦与痛,然后,问出更多问题,也解答更多疑问。
十二时零九分。二六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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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下)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