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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锦璃篇·十一

秒坛先生走进讲堂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泛黄的册子。

他把册子搁在案上,没有立刻翻开,而是负着手在堂前踱了两步,灰白的头发在窗光里亮了一层边。堂下安安静静的,十几双眼睛跟着他的脚步转。

“今日不讲符,不讲阵。”秒坛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讲飞升。”

他翻开册子,指尖点在第一页上:“人界修行,分八大期。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渡劫、大乘。八期满,天门开。这是近千年来约定俗成的路数。上古时期虽有别途,但传下来的法门大多残缺不全,如今能走的,只剩这一条。”

他顿了顿,指尖往下一页滑去。

“近几百年,第一个飞升的人,你们应当都听过。江淮沈氏的那位荷花仙。”

秒坛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荷花仙原名苏贱女。江淮沈氏的族谱里记着这个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是农家户的女儿,出生在江淮边上一个叫莲塘村的地方。一落地,接生婆看了一眼,说了句“是个丫头”,裹了块旧布就搁到了一边。

她爹蹲在门口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连名字都没起,随口叫了贱女。贱女,好养活,阎王不稀罕。

之后大半年,她娘没给她喂过几回奶。家里那点米汤先紧着男丁,她饿得哭不出声了就灌两口凉水。冬天裹着破棉絮扔在灶台边上,跟猫狗挤在一处取暖,居然也活下来了。

十五岁那年,她爹把她许给了隔壁山一个五十多的老鳏夫。三担谷子,一头猪,就算定了。那天早上她爹把她从灶台边拽起来,往她手里塞了个包袱皮,推着她上了牛车。车队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忽然暗了,轰隆一声,半面山塌下来,泥石流裹着碎石和断木倾泻而下,把整个车队埋了个严严实实。

苏贱女是被甩出车外的。她摔在崖壁上一棵歪脖子树上,树枝挂住了她的衣领,没让她掉进泥流里。她挂在树上昏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雨停了,泥石流冲出的沟壑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顺着崖壁慢慢爬下来,赤着脚在泥地里走。走到第三天,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衣,站在泥泞里,衣摆却干干净净,半点泥点子都没沾。他看了苏贱女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叫什么?”

“贱女。”

那人皱了皱眉:“那个龟孙给你起的?”

“我爹。”

那人沉默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递给她:“跟我走。从今往后,你叫涟君。”

涟君。

沧珩给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在玉牌上刻了一个“涟”字,水波荡漾的意思。他说,你生在泥里,长在泥里,但你不该叫贱女。水至清,涟至美,你该是干净的人。

苏贱女跪在地上,把那枚玉牌攥在手心里,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了血,她没觉得疼。

之后几十年,涟君跟着沧珩修行。沧珩是散修,没有门派,没有宗门,一柄剑,一个徒弟,走遍天下。他教涟君剑法,教她阵法,教她画符,教她炼丹。涟君天资极高,沧珩教的每一招,她练三遍就会,练十遍就精。沧珩走的时候,涟君已经站在了人界巅峰。

沧珩走得很安静。他在一个春天的清晨坐化,坐在江淮边上的一个山头上,面朝莲塘村的方向。涟君跪在他身后,没哭。沧珩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该回去了。”

涟君回了莲塘村。

她搭了三间瓦房,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涟君学堂”。不收束脩,不问出身,只要是女孩,都可以来读书识字。她教她们写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一些简单的吐纳功夫。村里人起初不敢来,后来渐渐多了,再后来,隔壁村、镇上的女孩也来了。涟君学堂的名声传了出去,传得很远。

然后她亲生父母找上门来了。

二十多年过去,她爹头发白了,背驼了,身边跟着她娘,还有俩个半大不小的弟弟。他们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她一身素白衣,腰悬长剑,站在一群女孩中间教她们写字。

她爹张了张嘴,叫了一声“贱女”。

涟君抬起头。

她爹说,你发达了,该回家了。你弟弟们还没娶媳妇,你给置办置办。

涟君没答话。

她爹又说,听说修仙的人肉吃了能长生不老多财贵世,你要是不肯回家,那你就还了这条命吧。当初要不是我跟你娘,你早死在灶台边上了。

村里人围了上来。有人手里拿着刀,有人拿着锄头,有人抱着柴火。他们不进学堂的门,就站在门口,把门口那些来上学的女孩一个一个拽过来,刀架在脖子上。女孩们哭成一片,哭声从村头传到村尾。

涟君的剑在鞘中嗡鸣。

她的修为已经高出这些人太多太多。她拔剑,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可她看着那些被刀架着脖子的女孩,看着她们惊恐的脸,看着她们吓得发抖的肩膀——她如果出剑慢了,哪怕慢一瞬,那些女孩就没了。

她爹举着刀朝她走过来。

她没动。

刀砍在她喉间。不深,但足够了。她倒下去的时候,莲塘村的荷花正开得最盛。满池的荷叶被风吹得翻卷起来,莲花摇摇晃晃的,像一池子白色的灯。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下是空的。云在脚下铺开,天光从头顶落下来,金光万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什么伤都没有了。喉间那道刀痕也消了,皮肤光洁如初。

她站在云上,站了很久。

之后几百年,涟君的名字被人叫成了荷花仙。她造福善良百姓,保一方风调雨顺。再后来,她从人间消失了,留下了一池荷花,和一柄谁也没见过的剑。

江淮沈氏的族谱里记着一句话——“荷花仙去时,留剑于莲池深处,无名。”

秒坛合上册子,讲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他抬头看了看堂下,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弟子,最后落在沈逾脸上,停了一瞬。沈逾坐在那里,面色如常,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秒坛收回目光,没有让任何人回答,只是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案面。

“今日就讲到这里。散了吧。”

堂下的弟子们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收拾笔墨。柳彦安把册子合上塞进布袋里,揉了揉坐得有些发僵的后腰。从辰时到巳时,不到两个时辰,这大概是来锦仙宗以来最早的一次下课。

他走出讲堂时,日光正盛,白玉平台被照得白晃晃的。他眯了眯眼,还没想好这两个时辰怎么打发,就看见阮乐盈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个东西,朝他扬了扬。

“小燕子,接着。”

柳彦安伸手一接,是一只小巧的锦盒,蓝布面,系着素色绳结。他解开绳结,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只白玉发冠,质地温润,通体素净,只在冠底刻了几道极浅的竹节纹,跟他之前那只摔碎的很像,但做工更精细些。

“我昨天下山去镇上买的。”阮乐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很,“你那破冠子不是碎了吗,先将就着用。别跟我客气,你阮姐姐不差这点钱。”

柳彦安把发冠取出来,在手里摩挲了一下。玉面凉丝丝的,贴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阮乐盈,嘴角弯了一下:“阮姐姐,谢了。”

“谢什么谢。”阮乐盈摆了摆手,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哎,反正还早,要不要去山下镇上转转?我来这几天还没出去过,听说山下有个镇子叫青溪,什么都卖,热闹得很。”

柳彦安眼睛亮了一下。

他想了想,父亲走之前留了一只钱袋给他,里头沉甸甸的,他还没打开数过。这些天除了上课就是在弟子楼里待着,连锦仙宗的山门都没出过。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讲堂门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我去。”他说,随即想起什么,目光往弟子楼方向瞟了一眼,“等一下,我叫沈逾一起。”

阮乐盈挑了挑眉:“沈二少爷?你叫得动他?”

柳彦安没答话,抱着锦盒快步往弟子楼走。上了二楼,推开丙字房的门,沈逾果然在,正坐在书案前翻册子。日光从窗格里斜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轮廓线条利落,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柳彦安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沈逾。”

沈逾翻了一页册子:“嗯。”

“去不去山下?阮姐姐说底下有个镇子,热闹。”

沈逾翻册子的手停了一瞬,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翻过一页:“不去。”

柳彦安早知道他会这么答。他站在桌边没动,手指头抠着锦盒的边角,抠了两下。这些天他跟沈逾天天待在一起,上课坐一块,吃饭坐一块,回弟子楼也一块走。沈逾话虽少,但从不嫌他吵,偶尔还会搭一两句。他想了想,嘴一快,话就溜了出来。

“去嘛。”

沈逾翻册子的手彻底停住了,抬起头来看他。

柳彦安自己也没反应过来,那句话带着点拖腔,尾音往上翘,软绵绵的,跟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他回过神时已经晚了,沈逾正看着他,寒潭似的眼瞳里没什么波动,但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息。

柳彦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抿了抿嘴,又补了一句:“就出去转转,又不远。”

沈逾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柳彦安以为他要说“你自己去”。结果沈逾合上册子,站起来,从榻边拿了外衫披上,扣好腰带,珍珠流苏垂下来晃了两下。

“走吧。”

柳彦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轻快得像踩了风火轮。沈逾跟在他身后,出门时看了他一眼,步子不紧不慢的。

阮乐盈在楼下等他们。薛鹤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大概是阮乐盈出门要带的东西。看见沈逾居然真的跟着下来了,阮乐盈啧了一声,朝柳彦安挤了挤眼。

“行啊小燕子,沈二少爷都请得动。”

柳彦安面不改色:“他本来就想出去走走。”

沈逾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四人出了山门,沿着万米长梯往下走。这回不用赶时间,柳彦安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景。白日里的隐山跟清晨来时完全不同,雾气散了,满山的绿意明朗朗地铺开,山涧在石缝间淌,偶尔有鸟从头顶掠过,叫声又脆又亮。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下到山脚,顺着官道再走一炷香,前头出现了青溪镇的轮廓。白墙黛瓦,沿河而建,镇口一座石桥横跨溪上,桥头挂着几只红灯笼,大白天的也亮着,衬着绿柳红花,热闹得很。

镇子里果然人多。石板路两侧摆满了摊子,卖吃食的、卖玩意儿的、卖布料首饰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炸油饼的油香、糖炒栗子的甜、还有脂粉铺子飘出来的花香。

阮乐盈一进去就撒了欢,拽着薛鹤的袖子往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头挤。她回头朝柳彦安喊了一声:“小燕子,分头逛!半个时辰后桥头集合!”

柳彦安冲她挥了挥手,目送她和薛鹤消失在人群里。薛鹤被她拽着走,回头看了一眼柳彦安和沈逾,眼尾微微挑了一下,又转回去跟上阮乐盈的步子。

柳彦安笑了一声,转头对沈逾说:“咱们也逛逛?”

沈逾“嗯”了一声,两人并肩往石板路深处走。人挤人,柳彦安走在前面,时不时被人撞到肩膀,撞了两回之后,沈逾不动声色地往他身侧靠了靠,用肩膀替他隔开了人流。

走了一段,柳彦安在一个摊子前头停住了。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扇子,折扇团扇都有,绢面的、纸面的,画着山水花鸟。旁边挨着一个小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挂了一排耳饰,银的玉的珍珠的,做工精巧,在日光下亮闪闪的。

柳彦安拿起一把折扇翻了翻,又偏头去看那排耳饰。有一对银坠子格外好看,坠子不大,雕成一朵半开的莲花,花心里嵌着一颗米粒大的青石,颜色跟他眼瞳里的青蓝光晕很像。

他看了一会儿,把扇子放下了。

“喜欢?”沈逾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那对耳坠上。

“没耳洞。”柳彦安摇了摇头,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穿耳太疼了。我从小到大最怕疼,小时候三哥拿针吓我,我绕着院子跑了三圈。”

沈逾没说话,目光在那对耳坠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柳彦安鼻子动了动,闻到了一股甜味。他循着味道看过去,是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红彤彤的山楂果子串在竹签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日头一照,红得像玛瑙珠子。

他摸出钱袋,数了几枚铜板,买了两串。

沈逾站在旁边等他,目光落在那两串糖葫芦上。他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回跟着父亲去街市,看见别的孩子手里举着糖葫芦,红艳艳的一串,在风里晃。他盯着看了很久,父亲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拽着他的手腕走了。沈家的规矩,甜食伤志,吃多了手软,练剑不稳。他从小到大没碰过几次甜食。

“给。”

沈逾回过神,眼前多了一串糖葫芦。柳彦安把那串糖葫芦举到他面前,竹签递到他手边,红果子凑到他下嘴唇前,差一点就挨上去了。柳彦安仰着头看他,白发垂在肩头,青蓝色的眼瞳亮亮的,日光落在上面像碎了一池春水。

“尝尝。”柳彦安说,“挺甜的。”

沈逾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又看了看柳彦安的脸。他忽然觉得嘴角有点发紧。

然后他笑了。

很浅,只是一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里那层常年不化的寒意裂了一道细缝,有光透出来。很快,快到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

但柳彦安看见了。

“你笑了。”柳彦安瞪大眼睛,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似的惊讶,“沈逾你笑了!你居然会笑!”

沈逾脸上的笑意一僵。他把头偏过去,伸手接了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含糊道:“没有。”

柳彦安凑过去看他耳朵,沈逾侧过去的脸颊边上,耳廓红了一小片。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红得透光。

“耳朵都红了还说没有——”

“柳彦安。”沈逾咬着糖葫芦,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难得的不自在,“闭嘴。”

柳彦安识趣地闭上嘴,可嘴角压都压不住,弯弯地翘着。他举起自己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酸,糖衣甜,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他嚼着嚼着,偷偷瞟了一眼沈逾。沈逾已经转回头来了,面色恢复了往常的冷淡,可耳尖那点红还没消干净,在日光下藏都藏不住。

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一人手里一串糖葫芦。柳彦安走在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跟沈逾说两句闲话,哪家铺子的招牌好看,哪个摊子的玩意儿有意思。沈逾跟在后头,偶尔“嗯”一声,偶尔不答,步子不紧不慢的。

走到桥头时,阮乐盈和薛鹤已经等在那里了。阮乐盈怀里抱了一堆东西,一只布老虎、两盒胭脂、一把檀木梳子、还有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竹编小筐。薛鹤两手提满了布袋,安安静静站在她身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燕子!”阮乐盈看见他们,兴冲冲地迎上来,“你看我买的这些东西——哎?你们买糖葫芦了?”

柳彦安扬了扬手里还剩半串的糖葫芦:“阮姐姐要吗?我再给你买一串。”

“不用不用,我不爱吃甜的。”阮乐盈摆了摆手,目光在他和沈逾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眯了眯眼,“沈二少爷手里那串也是你买的?”

柳彦安点头。

阮乐盈又看了沈逾一眼,那人正低头咬最后一颗山楂果子,面色如常,只是耳尖还带着没褪尽的薄红。阮乐盈嘴角抽了抽,什么都没说,只是“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沈逾连眼皮都没抬。

回程的路上,柳彦安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根吃完的竹签子,一路晃着。阮乐盈和薛鹤走在中间,阮乐盈还在跟薛鹤掰扯方才买的那只布老虎值不值那个价。沈逾走在最后面,步子不紧不慢,日光把他浅蓝弟子服的衣摆照得发亮。

柳彦安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逾抬了抬眼。

柳彦安冲他咧嘴一笑,转头继续走了。沈逾垂下眼,把手里那根竹签子折成两截,塞进袖中。唇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一点,很快被他压回去了。

风吹过山道,把四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锦仙宗的山门在头顶远远地露出来,白玉平台映着午后的日光,亮得像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