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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 请罪

晨钟荡开雾气,百官肃立。

王重光出列时,袍袖因激动而微颤,声音在空旷的金殿里撞出回响:“……三千两旧账未清,二十万两急款不发!此非复核,实乃贻误!若堤防有失,百万生灵何辜?臣恳请陛下明断,立拨款项,以安民心!”

钱禄垂着眼,待那激愤的余音散去,方缓步出班。他今日特意穿了身半旧的绯袍,补子上的仙鹤羽翼微黯,俨然一副劳碌老臣的形象。

“他拱手,声音沉缓,满是疲惫与无奈,“陛下,王御史忧国之心,老臣岂能不知?然户部总揽天下度支,章法乃国之纲纪。旧账未核即发新款,此例一开,各省效仿,国库何以维系?老臣已命人昼夜复核,三日之内,必给工部、给朝廷、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御座上,玄钧冕旒下的目光平静扫过。他看见了王重光的不甘,看见了钱禄沉稳下的戒备,也看见了文官队列中,那人微微低垂的头颅,以及唇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王御史所奏,乃实情。钱阁老所言,亦是正理。”玄钧开口,声音平缓有力,让殿中私语骤歇,“三日之期,朕准了。然河工关乎生民,确乃重中之重。钱卿——”

“需妥善处置,莫负朕望。”

“老臣,领旨。”钱禄深深躬身,心头暗暗一松,此事暂且揭过,却已开始思虑下一步。

皇帝这话,听着是准了期限,实则将全部压力与后果,明明白白压回了他肩上。三日之后若无妥善结果,便是他有负圣望。

他正思忖着,就听见又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臣亦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都察院班列中,右佥都御史林承宗稳步出列。他面容清癯,神色肃然,手中捧着一本奏章。

钱禄抬了抬眼皮,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这个素来低调的御史,今日为何突然出列?

林承宗展开奏本,声音平稳:

“近查旧案卷宗,发现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李茂,于去岁督办直隶河工期间,有勾结奸商、虚报石料款项、中饱私囊之嫌。证据显示,其经手款项中,至少有五千两白银去向不明,对应石料数目亦与工地实收严重不符。”

钱禄眼皮一颤,看向工部队列中的李茂,而李茂此时脸色惨白,猛的看向林修远,却见那人静立在那,好似没听见周围发生了什么。

李茂来不及多想,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惶:“陛下!臣冤枉!此、此事定有误会,臣要求核查,臣……”

玄钧目光淡淡掠过他,微一抬手,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立刻上前,低喝一声:“肃静!朝堂之上,岂容失仪喧哗!听御史奏完!”

李茂浑身一颤,未完的辩白堵在喉头。

林承宗恍若未闻,继续道:“另,漕运通判赵有德,借稽查漕船之便,多次私放未足额纳粮之商船过关,事后收取贿银,累计逾三千两。此有商贾证词、私下账册为凭。”

“此二人,身为朝廷命官,受国恩禄,却贪渎营私,败坏纲纪,罪证确凿。臣已整理相关证词、账目誊本附于奏章之后。请陛下圣裁,交有司严查,以肃官箴。”

奏本由内侍接过,呈递御前。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在钱禄和林承宗之间游移着。

林承宗这哪里是弹劾两个中层官员?这分明是挥刀,精准地砍向了钱禄最倚重的两条臂膀!

钱禄此刻面色阴沉,静立在那一言不发。

这林承宗向来明哲保身,若无重大缘由或有人背后指使,为何会无故发难?

究竟是谁人在背后搞鬼?

玄钧快速翻阅着奏章,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玩味。

他合上奏本,抬眼看向林承宗:“林卿所奏,证据详实。既如此,着都察院会同刑部,依律查办。若查实,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臣,遵旨。”林承宗躬身退下,自始至终,未看钱禄一眼。

钱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出列,脸上已换上一副沉痛愧悔之色,向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明鉴!老臣……老臣御下不严,竟不知门下有此等蠹虫!老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降罪!李茂、赵有德二人,若罪证属实,请陛下从严处置,老臣绝无半分回护!”

“陛下。”

一个清润的声音响起,激的钱禄后颈寒毛倒竖,他猛地侧过头,看见林修远缓缓从队列中走出,行至御阶之下。

莫非是他?!可林修远一个年轻孤臣,与那素来明哲保身的林承宗从无来往,怎会……

林修远一身绯色朝服,面如冠玉,越发显得身姿挺拔,眉眼在殿内明晃晃的烛火与天光下,清晰得有些凛冽。

他向着玄钧一礼,然后转向钱禄,带着晚辈对长辈讨教的敬意:

“臣闻钱阁老方才之言,感慨万千。”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因殿中极静,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钱禄心头警铃狂响,死死盯住他。

“钱阁老为国操劳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偶有一二不肖之徒,亦在所难免。”林修远语气真诚,仿佛真是发自肺腑的钦佩,“阁老能毫不徇私,主动请罪,此等胸怀,实乃我辈楷模。”

“只是,臣不禁思忖,钱阁老素来老成谋国,思虑深远。此番失察,不知阁老平日所谋、所虑者,究竟是我大齐的国泰民安,万千黎庶的福祉……”

“……还是……”

“如何为您那诸多门生故旧的锦绣前程,铺就更稳妥的晋身之阶、更丰厚的利禄之门呢?”

玄钧的眉头骤然拧紧,怒视着阶下看似一脸无辜之人。

“!!!”

满殿哗然!

这已不是含沙射影,这几乎是指着内阁阁老、户部尚书的鼻子,明晃晃地斥其结党营私、以权谋私、公器私用!

两侧的文武百官蠢蠢欲动,不少人借着袍袖或笏板的遮掩,飞快地交换着眼色。谁也没想到,这位近来圣眷正浓的林学士,竟敢当庭叫板阁老,难道真是昏了头不成?

钱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涌上被羞辱后的涨红。他胸腔剧烈起伏,多年修炼的养气功夫在这一刻崩塌,他手猛地指向林修远,刚要开口斥责,一道威严的声音便将他打断。

“林修远!”

玄钧的怒斥如惊雷劈落。

“朝堂之上,安得出此妄言!阁老乃国之重臣,两朝元勋,岂容你在此以揣测之语肆意诘问?还有没有规矩!”

他转向脸色难看的钱禄,声音放缓:“钱卿劳苦功高,朕所深知,不必与此等无状之言计较。”

他再次怒视林修远:“你身为翰林学士,不知谨言慎行,反而口出狂薄,冲撞大臣,成何体统!朕罚你俸禄一年,即日起于府中闭门思过一月!非诏不得出!好好反省何为臣子本分!退下!”

林修远身子一颤,方才那仿佛能刺穿人心的凛冽气焰倏然消散。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似乎都白了些。

“臣……失言狂悖,冲撞阁老,扰乱朝堂,罪当严惩。陛下训斥,臣心服口服。谢陛下……不重之恩。”

声音越来越低,他缓缓转过身,动作有些迟滞,好似十分艰难,面向一旁胸膛仍在微微起伏的钱禄,深深一揖。

“钱阁老,晚辈一时失言,思虑不周,言语无状,冲撞了阁老。阁老海涵,勿要与晚辈一般见识。阁老为国之柱石,德高望重,一生操劳,晚辈心中唯有敬仰。今日之过,皆因晚辈年轻气盛,阅历浅薄,不解阁老为国为民之深意。晚辈在此,向阁老郑重赔罪,万望阁老宽宥。”

方才交换眼色的朝臣们皆是傻了眼,这弯转得未免也太急了些,叫人如何反应?纷纷将目光投向钱禄。

钱禄胸口那团闷火仍在灼烧,烧得他喉头发干,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顶住满场审视目光的压力,死死盯着眼前躬身不起的林修远,那张年轻的面孔低垂着,看不清神情。

这姿态越是恭敬,越是衬得方才那些诛心之言,字字如刀。

钱禄重重喘了一口气,终是将那股邪火强行压下,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哼!林……林大人既已知错,老夫……便不与你这后辈计较了。只是望你牢记陛下教诲,日后……谨言慎行!”

“谢阁老海涵。”林修远再次一揖到底,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这才直起身,依旧垂着眼帘,不再看任何人,默默退后两步,然后转身,在一片复杂难言的寂静目光中,一步步走出了大殿。

林修远出了大殿后心情大好。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人,映着金瓦,一片刺目辉煌。他微微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下光。

“大人。”

一个声音自身侧传来,不高不低。

林修远侧头,只见陆英不知何时已候在汉白玉栏杆旁,一身禁军服色,腰佩长刀,表情是一贯的沉稳,只是眼神略有复杂。

“陛下口谕,让属下即刻送您回清晏阁……思过。”

林修远眉梢一挑,颔首道:“那就有劳陆统领了。”

【小剧场】

退朝路上,几位大臣围在一起,心有余悸。

甲(频频回首,难以置信):“欸、诸位,方才殿上,那位……居然指着阁老的鼻子骂结党营私……”

乙(笑道):“岂止是骂?句句见血。诸位可瞧见钱阁老那脸色了么?由白转青,手指头都在抖。林学士后面哪里是请罪,分明是杀人诛心后,还把刀擦干净递回去说您拿好。”

丙(低声):“我看最要命的,还是林承宗那两份弹章。那李茂、赵有德,谁不知道是钱老门下得力之人?是够钱老这回喝一壶了。”

丁(目光微动):“林承宗……和林修远,这二人……你们可记得他们有何渊源?”

甲(疑惑):“同姓罢了,朝中同姓者多矣。从未见他二人有何公开往来。”

乙(低声):“非也!三年前林学士初入翰林,我就常见林御史提携,只是后来啊林学士青云直上,入了先帝青眼,便再无须旁人照拂了。”

丁(悄声):“竟是族亲?藏得如此之深!今日方亮刃,所图必大。”

乙(得意):“我上次便说吧,林学士定是要来日方长,只是不曾想他动作如此之快,诸位瞧,这才几日?”

甲(恍然):“经此一事,谁还敢真把他当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孤臣少年?钱老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丙(摇头):“我看未必,钱老数十载根基,今日又吃闷亏,岂会轻轻揭过?往后的日子,怕才是真正交锋的开始。这林修远……还是太年轻了。”

众人交换一个眼神,各自散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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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 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