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抵达西苑门前时,夜色已浓。门前只悬了两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地上圈出两团暖色。
陆英一眼便瞧见了灯下立着的人影。玄钧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绒大氅,他独自站在那里,只有曹公公躬身在后,仿佛已等候多时。
陆英心头一凛,连忙跳下车,快步上前,在玄钧身前数步处停下,抱拳躬身,压低了声音:“陛下。”
玄钧的目光从马车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你说先生状态不佳,发生了何事情?如实禀报。”玄钧的声音很低,几乎散在夜风里。
陆英将头垂得更低,语速快而清晰:“回陛下,大人午后去了城西南旧宅,见了光禄寺周少卿,在宅中盘桓近两个时辰,还……亲自下了一处枯井探查。出来时脸色便不太好,后来在宅中似有不适,强撑着出来。回程路上,一直闭目不语,方才……似是睡着了。”
玄钧“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那辆静悄悄的马车。
陆英等了一下,见马车内仍无动静,便想上前唤醒。他刚抬起脚,玄钧却抬手挡在他身前,径直走向马车。他在车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才伸出手,轻轻撩开了厚重的车帘。
车厢内光线昏暗,林修远歪靠着厢壁,眉头紧蹙,嘴唇失了血色,眼下是浓重的倦怠。他呼吸轻浅,但睫毛颤抖得厉害,仿佛陷在醒不来的梦魇里。那一瞬间,玄钧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要将人抱下马车,指尖在即将碰到对方衣袖时,林修远却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袭来,温柔的将自己包裹,他整个人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从梦魇的泥沼中挣脱,连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轻颤与迟滞。
待看清来人时,他才朦然开口:“陛下?”
玄钧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收回手,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光影错觉。他后退半步,让出空间,语气平淡:“嗯,先生今日查案,可有所获?”
“谢陛下关怀,臣无恙。”修远见玄钧让出路来顺势下了马车,“陛下可是来询问案情进展?”
“只是批阅奏章倦了,散步至此。” 玄钧负着手,转过身便步履稳当地径自朝清晏阁内走去。他对院中路径似乎熟稔于心,无需引领,也无须环顾,身影没入廊下光影,自然得仿佛只是归家。
“陛下日理万机,应当保重自身。”林修远默然跟上。院内当值的宫人内侍早已无声跪伏一旁,头颅深垂。
屋内灯火温润,陈设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却又似乎有些不同?或许是角落多了一盆吐蕊的寒兰,又或许是书案上那盏灯烛剔得更亮了些。
内侍无声地奉上两盏清茶,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曹公公垂手退至门边,手中拂尘轻轻一摆,侍立的宫人内侍便如潮水般,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随即严丝合缝地关上,将一室暖光与室外寒夜彻底隔绝。
偌大的屋内,骤然只剩下他们两人,玄钧没有坐回主位,而是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周文谦此人,风评尚可。他可有为难你?”
林修远也未落座,而是垂首站在原地,“不曾。周大人很是配合。”
又是一阵沉默。玄钧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
能看见林修远身形单薄的大氅下,未被遮盖住的灰褐色的泥痕,鬓边的发丝散落几缕,垂落在额角颈侧,透露着风尘仆仆的倦意。
“朕听说,你下了井。”
林修远微微垂眸:“是。井下或有线索,臣需亲眼确认。”
玄钧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找到了么?”
林修远神色淡然,语气平淡:“有些发现,尚需整理。”
玄钧没在追问,将话题一转:“张太医说,你脉象虚浮,旧伤未愈,最忌劳神、受寒、情绪大动。”
“今日这三样,你占全了。”
林修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稳:“陛下言重了。查案所需,臣自有分寸。”
玄钧再次被他这疏离的推拒刺痛,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压抑着的怒火。
“分寸?” 玄钧目光锐利如剑,直直刺向林修远,“你林修远或许在别的事情上皆有分寸,唯独在自己的事上最没分寸!朕现在都在想,当时把谢家案交给你是否是错了!”
林修远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陛下?”
他对上玄钧那双带着愤怒的眼睛,心中莫名的酸涩,随即他压下那丝异样,垂下眼帘,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
“陛下息怒。臣有负圣恩,然昭雪在即,臣每每思之与此,便夜不能寐,只望早日沉冤得雪,了却心中夙愿。”
玄钧似被林修远软化的态度安抚,随机又低声重复,“夙愿……”他将目光从林修远脸上移开,投向虚空,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沉郁的痛楚,“我当然理解。”
他倏地转回视线,紧紧锁住林修远,向前逼近一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你可曾想过……看着你形销骨立,看着你如今这幅模样,我是什么感受?”
“林修远,你还记得你刚入仕时的样子吗?”
“一身青衫,立在阶下,眉眼间是藏不住的书生意气,清峻得像是山巅松,孤傲得像是云间鹤。那时你眼里有光,那是一种仿佛天下事皆在指掌间的锐气与自信。”
“可是你现在呢?!”
玄钧的目光扫过林修远苍白的脸、微乱的鬓发、沾着污迹的衣领,最终落进他那双依旧平静却难掩疲惫的眼眸深处,他难掩眼中的痛苦之色:
“你现在像什么?像一根绷到极致、下一秒就要断裂的弦。像一盏熬尽了灯油、靠着一缕青烟强撑不灭的残灯。像……像一把打磨得太过锋利的匕首,寒光逼人,却也脆得一碰即碎。”
林修远被他这番话钉在原地,喉咙发紧。他从未从别人口中,如此清晰地听到自己如今的模样。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说这话的人是玄钧。是那个应该只关心他能不能查案、能不能稳定朝局的君王。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描述他?
这已经远远超过了盟友、甚至师生该有的范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托词,在玄钧那双盛满痛楚和追问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最终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移开了视线。
玄钧一步一步走到林修远身前,他两只手稳稳握住林修远的臂膀,动作很轻,眼中的痛苦之色几乎溢出。林修远看着他的眼睛,感觉一股极度不适的恐慌袭来,就好似那扑火的飞蛾下一刻就要被那火焰灼伤,他想要躲,玄钧却很坚定的将他固定在原地。
“林修远……”他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算我求你。就算为了你的夙愿,你也得先好好活着,行吗?”
求求?
行吗?
林修远呆愣在原地,逻辑彻底失效了,他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耳朵里传来尖锐的鸣叫。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沉重地敲打着凝固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玄钧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修远……”
林修远只是望着他。
“………………”
“…………”
“…好。”
在得到回答后,玄钧的手骤然松力,他将掌心轻贴在林修远的背上,坚定的将人按入自己怀中,林修远轻颤一下,鼻尖传来玄钧衣服上的龙涎香气,和淡淡的只属于玄钧的个人味道,他整个人像个木偶般僵在玄钧怀中。
玄钧的声音很轻,在他耳边萦绕。
“歇会吧,修远……”
“我保证……你的夙愿终将实现。”
“……”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阖上了眼。紧绷的肩膀缓缓垮塌下来,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允许自己将一部分重量,倚靠在身前坚实温暖的怀抱里。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遇见一处可以暂避风雨的渡口。
玄钧维持着那个怀抱的姿势,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怀中人的呼吸彻底变得绵长安稳,紧蹙的眉宇也舒展开来,只余下浓重的倦色。玄钧这才极缓地松开手臂,就着俯身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走向内室,将人妥帖地安置在铺着厚软锦褥的榻上,仔细盖好被衾。
他本欲起身,袖口却传来轻微的牵扯。低头看去,是林修远无意识松垂的手,指尖正虚虚勾着他的一角衣袖。玄钧静立须臾,终是侧身在榻边坐下,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将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拢入自己掌心,默默守着。
更漏声声,烛影轻摇。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曹德顺压得极低的嗓音:“陛下,子时了。”
“嗯。” 玄钧低应一声,目光未离榻上人分毫。又静坐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才缓缓抽回手,仔细地将那只手塞回被中,俯身将滑落的锦被轻轻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好。起身前,他解下自己那件墨绒大氅,仔细地覆在了锦被之上。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张沉静的睡颜,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轻掩上了房门。
【小剧场】
【一】云间鹤
曹德顺与陆英二人并立廊下偷听墙角:
曹德顺汗颜:“咱们陛下的滤镜是否太厚了些?那句老话怎么讲来着?真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他侧目看向陆英:“陆头儿,您说呢?”
陆英嘴角抽了抽,想起些不好的事来,不禁打了个寒碜:“大人要真是松鹤,那这松鹤的爪子……未免也太利了些。”
【二】静夜
屋内声音渐歇,夜色渐深。
曹德顺拿浮尘捅了捅陆英:“……欸?怎么这么久都没动静?陛下今夜是不准备回宫了?”
陆英刨开他的浮尘:“我哪知道。要不曹公公您进去瞧瞧?给陛下添个茶?”
曹德顺瞪他一眼:“我活腻了我?陆大人武功高强,耳力出众,您听听?”
陆英:“我也想多活几日。”
二人相顾无言。
【三】唠叨
玄钧单衣从屋内出来,二人肃立,曹德顺小心的抬眼观察,靠近后低声道:“陛下,夜里寒凉,望保重龙体。”
玄钧摆摆手:“无妨。”
他侧首看向一旁的陆英:“明日去太医院,请张太医过来请脉。告诉他,务必仔细查验,尤其是旧伤与心神损耗,让他开最好的方子来调理。”
“午间的药膳,盯着厨房,按太医给的章程做,少一样都不行。”
“他若醒了,问起案情或卷宗,你便回:陛下有旨,今日需静养,案牍之事,暂缓一日。”
陆英与曹德顺:“……”
玄钧想了想,烦躁的挠挠头:“算了,卷宗的事…还是按着他的意思办吧。”
说罢,他叹息一身,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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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3章 墨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