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正倚窗出神,外间忽有声响。内侍来报:“荣亲王到——”
他敛了神色,迎出去。玄瑾已立在阶下,见他出来,眼睛一亮:“先生安好。”
“王爷安好。”
玄瑾几步上前,嘴角动了动,终是低声道:“四月未见,先生与我…生分了。”
林修远心头一松,笑了:“怎会。外面风凉,里面说话。”
他将玄瑾引入屋内。玄瑾随他入内,目光在四下里一转:“听闻先生回京,我实在坐不住。”他顿了顿,“皇陵清苦,先生…都瘦了。我托人送过几次皮毛药材,不知可曾收到?”
“都收到了,多亏有瑾儿记挂。”林修远斟了茶,递过去,“臣在那里很好。山清水静,反倒适合读书养性。倒是你的气色,比年前红润许多,如此甚好。”
玄瑾接过茶,指尖在瓷壁上轻轻摩挲:“先生嘴上说着好,可这气色骗不了人。”他垂着眼,“都是托先生的福。那方石头…我一直留着。”
他声音低了几分:“母妃如今肯让我多走动了,只是…她让我少来打搅先生,说您此番回京是为正事,身份又敏感,莫要添麻烦。”
“娘娘思虑周全。”林修远温声道,“臣此番回京,确为核查旧案。如今见你气度沉稳,心性开阔,便是对臣最大的慰藉。”
玄瑾却摇头。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先生不必总这样说。皇陵岂是养病之地?那里…太冷清了。如今陛下召您回来,我高兴,却又担心。谢家旧案沉疴多年,牵扯必深。先生定要事事小心。”他抬眼,目光恳切,“若有我能做的……哪怕只是研墨铺纸,或是闷了说说话、下盘棋,我都在。”
林修远听他说完,心头一暖,又有些酸涩。他看着眼前已脱去稚气的青年,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瑾儿放心。陛下既有安排,臣自会谨慎。”
“见你如今模样,比臣治好任何病症都更欣慰。”他收回手,笑了笑,“你只需保重自身,宽慰娘娘,便是最好。”
玄瑾听出他话里安抚的意味,唇动了动,终是化作一声轻叹:“我明白了。先生总是这样…把一切都担在肩上。”
他重又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眉眼,“那…先生若这西苑住不惯,缺什么短什么,定要告诉我。”
他声音低了下去,“虽然…虽然我能给予先生的定不如陛下多,虽然母妃不让我常来,可终归是我的一份心意,我…可以让小厮悄悄送来。”
林修远心头一软,温言笑道:“此处一应俱全,陛下安排得妥当。你如今是亲王,行止需合乎规矩,莫要因臣惹来闲话。”
玄瑾有些失落,却仍道:“那…先生若真缺什么,一定要说。”
林修远拗不过他,只得笑道:“好,臣记住了。”
得了这句,玄瑾神色才松了些。他不再提那些,转而说起近日读的闲书,御花园新开的花,语气渐渐轻快起来。林修远温声应着,屋内气氛终于缓下,仿佛真是寻常的师生叙旧。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玄瑾起身告辞。林修远送他到院中。
“先生留步,外面风凉。”玄瑾在月洞门前停下,转身,郑重一礼,“望先生务必珍重。玄瑾…盼先生一切顺利。”
林修远拱手还礼:“谢王爷。王爷亦请保重。”
玄瑾点头,最后深深看他一眼,这才在内侍的陪同下离去。
林修远独自站在渐起的秋风里,望着玄瑾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离京四月,归来时,仿佛什么都未变,又仿佛什么都不同了。
他尚未来得及细辨这不同,肩头忽地一沉,一件狐氅披风轻轻落下,将他整个人圈入其间,隔绝了冬日凌冽的冷风。
林修远回过头,看见陆英正站在他身后。
“大人,外面风寒,当心着凉。”
林修远一挑眉梢:“你怎么来了?如今在哪高就啊?”
“大人这是哪儿的话。”陆英笑了起来,“属下这辈子,不就跟定一位主子么。”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陛下惦记您。西苑虽好,终归不是自己府邸,外头眼睛多。陛下说,用生不如用熟,就把我从京营调回来了,领这队人在您这儿听差。”
“说是护卫,其实跟凝晖园时差不多,跑腿看门,顺道……”他稍作停顿,观察林修远神色“替陛下盯着点,免得您一忙起案子来,又忘了吃饭喝药,回头身子垮了,陛下该怪罪属下当差不力了。”
林修远点点头,若有所思:“你怎么成日就只能接点盯梢跑腿的任务?”
陆英:“…………” 我平日里很有用的好吗?!
林修远见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心中觉得甚是有趣,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又握拳抵唇,轻咳一声,飞快的掩饰了过去,正色道:“虽是陛下钦点,但在我手下当差,规矩你可清楚?”
陆英嘴角抽搐,林修远的规矩怕不是又要给玄钧传假消息……
他表情瞬间垮掉,哭丧着脸:大人,您饶了属下吧!上回主子发现了发了好大的火,属下真是里外不是人,差点没憋屈死。这回主子可是明明白白吩咐了,护卫您是实,一应起居行事如实回禀也是真。属下这差事……难做啊!”
一阵凌冽的寒风吹过,吹散了林修远脸上的笑容,他拢了拢肩上的狐氅,那雪团似的狐绒配上他清俊如玉的面容,平日里略带冷硬的下颌被柔软绒毛包裹,反倒显出一种薄胎名瓷般的易碎与冷艳,美得极具攻击性,也美得令人屏息。只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注视,看的陆英瞬间背后汗毛乍起,所有血液在顷刻间冻住。
他忽然间意识到,玄钧的怒火是雷霆之威,而眼前这人的沉默,才是真正的深渊临顶。
他倏地跪了下去:“属下失言,还请大人责罚!”
林修远低垂着眉眼,居高临下的看着陆英的发顶。沉默如无形的水漫过庭院,只余风声掠过竹梢的轻响。
陆英的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良久,林修远开口,声音不大,冷的如这料峭春寒:
“在我这,难做从来都不是借口,记住了吗?”
陆英将头埋得更低:“属下明白!谢大人提点!”
林修远斜睨了一眼跪在远处三三两两抖若筛糠的宫婢,心中那点被试探的火气瞬间散尽。他忽而又笑了起来,转身往屋里走去,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起来吧,不会叫你难做的。”
陆英如蒙大赦,立刻叩首:“谢大人体恤!”忙起身跟上已经进屋的林修远。
“大人,天色不早了,厨房备了膳,可要传?”
林修远已重新坐回桌边,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你等下亲自跑一趟,将谢家案目前能调到的卷宗全部调来,我要一一过目。”陆英有些吃惊,林修远今日刚回京连一晚都没歇便要开始办案,他忍不住出声提醒,“大人,今日您舟车劳顿,依属下之见还是明日再...”
“嗯?”
陆英赶忙低头:“属下领命!”
【小剧场】
【一】陆英的生存智慧
夜间,陆英单膝跪在玄钧面前:
“禀陛下,林大人已安顿于西苑。荣亲王今日曾来访,叙旧约一盏茶时间,言语间对林大人甚为关怀,林大人亦叮嘱殿下保重。其后,林大人与卑职言明西苑规矩,态度颇为…严正。林大人有言,‘难做非为借口’,命卑职恪尽职守,专心辅佐查案。卑职观林大人气色虽弱,但心志甚坚,已即刻着手梳理谢案卷宗,极为专注。西苑内外已安排妥当,暂无异常。”
玄钧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游移,看的陆英心里直发毛,良久后,玄钧终于淡淡开口:“嗯,退下吧。”
【二】难兄难弟
陆英从御书房退出来,反手带上沉重的雕花门扉,这才长舒一口气,忽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惊的陆英背脊一僵。
曹德顺:“哟,陆头儿,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陆英僵硬转过身,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大半夜的,你要骇死我吗?”
曹德顺揣着手笑道:“那哪能啊?咱家这是关心您呢。”
陆英:“少来了你,这活换你去汇报试试?”
曹德顺忙道:“欸、别,陆大人能者多劳,这份差事啊,非您莫属!”
陆英瞥他一眼,忽然笑道:“老曹,别光顾着笑话我。这四个月,你也没好过吧?我在京营这段时日可是听说今上成日绷着个脸。”
他讪笑道:“不知曹公体会如何?”
曹德顺转了转手中浮尘:“陆头就别拿咱家寻开心了。这四月陛下那张脸,就没放晴过。”
“不过……往后便不一样了,”他抬眸看了看御书房厚重的大门。“咱们呐,也能松泛些。”
陆英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息道:“但愿是真如此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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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西苑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