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记录里，这里在爆炸后就被彻底搜查过。”林逾尽看着仓库，“如果真有线索，为什么当时没发现？”
“可能当时没人知道要找什么。”姜晴阳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也可能，线索是在爆炸后很久才被放进去的。”
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仓库的结构图。B区在地下，是原来的冷冻仓库，爆炸后坍塌严重，被判定为危险区域，禁止进入。
“B12柜在B区最里面。”姜晴阳指着屏幕上的标记，“如果数据备份真的在那里，那存放的人一定很了解仓库的结构，而且知道那个区域在爆炸后不会有人深入检查。”
林逾尽检查了一下配枪：“走吧，小心点，这里结构不稳定。”
两人走进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和散落的瓦砾。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海腥味。
通往B区的楼梯已经坍塌了一半，林逾尽打着手电照下去，只能看见一片黑暗。
“有别的路吗？”
姜晴阳调出另一张图：“有一条维修通道，但入口被瓦砾堵住了。”
“那就只能从这里下去。”林逾尽把手电筒咬在嘴里，率先往下爬。
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铁锈和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姜晴阳跟在他后面，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
下到一半时，林逾尽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姜晴阳问。
“下面有光。”林逾尽压低声音，“很微弱，但是有光。”
姜晴阳往下看。在楼梯底部，确实有一点微弱的光源在闪烁。不是自然光，是电子设备发出的冷光。
两人对视一眼，放慢了动作。
接近底部时，林逾尽打了个手势，示意姜晴阳留在楼梯上，自己先下去探查。
他悄无声息地落地，拔出枪，侧身贴墙，往光源处移动。
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工作台。台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某种数据上传的进度条。
已经完成了98%。
工作台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似乎睡着了。但林逾尽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胸口没有起伏。
“别动！”林逾尽举枪上前。
男人没有反应。
林逾尽绕到正面，看清了男人的脸。大概四十多岁，瘦削，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死了。
脖子上有勒痕，脸色青紫，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姜晴阳也下来了，看见尸体时，他的呼吸一滞。
“认识？”林逾尽问。
“……认识。”姜晴阳的声音很轻，“他是‘萤火’。”
“什么？”林逾尽猛地转头，“你说他是谁？”
“我的联络人。”姜晴阳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三年前，我以为他死了。但原来他还活着。”
“然后现在他真的死了。”林逾尽蹲下身检查尸体，“勒死，手法专业。死亡时间……大概昨天下午。”
他抬起头，看向姜晴阳：“所以，那个‘月光花’程序里的信息，真的是他留给你的。他知道你会来。”
姜晴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进度条走到了99%。
然后，100%。
屏幕跳出一个对话框：
「数据上传完成。接收方：未知。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10、9、8……」
姜晴阳扑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终止程序。
但太迟了。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屏幕一黑，然后冒出一股白烟。硬盘烧毁的焦味弥漫开来。
“该死！”林逾尽站起身，“上传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姜晴阳看着冒着烟的电脑，“但肯定不是警方服务器，这个上传程序是单向的，无法追踪。”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台报废的电脑。
然后，林逾尽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下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柜子，标着“B12”。
柜门虚掩着。
林逾尽拉开柜门。
里面是空的，除了一张纸。一张泛黄的，折起来的纸。
他小心地取出纸张，展开。
纸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月亮，当你看到这个，我已经不在了。三年前的真相，在‘织网者’手里。小心你身边的人，他不是看起来那样。永别了。——萤火」
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匆忙中写下的。
林逾尽把纸递给姜晴阳。
姜晴阳接过纸，手指微微颤抖。
小心你身边的人。
他不是看起来那样。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他的心脏。
他身边的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林逾尽。
而林逾尽也正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海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动纸张哗啦作响。
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凄厉得像警报。
在这样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在一具尸体旁边，在一张意味不明的警告信前。
信任像脆弱的玻璃，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不是我。”林逾尽忽然说。
姜晴阳没有说话。
“不是我。”林逾尽重复，声音很沉，“姜晴阳，看着我，真的不是我。”
姜晴阳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严肃和某种……受伤？
“我没有怀疑你。”姜晴阳说。
“你在怀疑。”林逾尽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你的眼睛在怀疑。你在想，‘萤火’说的‘身边的人’是谁？是我吗？还是周涛？赵小曼？陈支队？还是局里的其他人？”
姜晴阳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放开……”他说。
林逾尽没有放，反而握得更紧：“姜晴阳，你给我听清楚。我不知道‘萤火’是谁，不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张纸上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如果我要害你，有的是更简单的方法，不用绕这么大圈子。如果我是‘蜘蛛’的人，你早就死了无数次了。如果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我会直接问，不会玩这种猜谜游戏。”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炽热的东西，像火焰，要把所有的怀疑和谎言都烧成灰烬。
“所以，收起你那套‘我不相信任何人’的理论。至少在现在，在这个案子结束之前，你必须相信我。因为……”
他松开姜晴阳的手腕，但目光依然锁着他。
“因为在这个仓库里，只有我和你。如果我想动手，你已经死了。但我没有，也不会。”
姜晴阳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痕。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林逾尽。
“我相信你。”他说，“但林副队，信任是相互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也要相信我。”姜晴阳说，“相信我不是‘蜘蛛’的人，不是内鬼，不是来害你的。相信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查清真相。”
林逾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张扬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又回来了。
“成交。”他说，“暂时休战，一致对外。”
他伸出手。
姜晴阳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
手掌温热，有力，就像某种承诺。
“现在，”林逾尽收回手，环顾四周，“我们要处理这具尸体，处理这堆烂摊子，然后弄清楚‘织网者’是谁，三年前的真相是什么，还有……”
他看向那张已经黑掉的电脑屏幕。
“那个上传到未知地方的数据，到底是什么。”
姜晴阳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警告信折好，放进口袋。
“我建议暂时不要上报‘萤火’的事。”他说，“如果局里真有内鬼，这会打草惊蛇。”
“同意。”林逾尽拿出手机拍照取证，“但尸体不能留在这里，我会联系滨海市局的一个老朋友，让他以无名尸案处理，不走专案组的流程。”
“可靠吗？”
“放心吧，可靠。”林逾尽说，“他欠我一条命。”
他打电话的时候，姜晴阳走到仓库的窗边，看向外面的海。
天色阴沉，海面是铅灰色的，浪涛拍打着废弃的码头。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
“萤火”把U盘塞进他手里，然后把他推进海里。
“活下去，月亮，揭露真相。”
海水很冷，火焰很热。
他在冰冷与炽热之间漂浮，看着仓库在爆炸中化为火海。
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原来，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联系好了。”林逾尽走过来，“他会派人来处理，我们得在天黑前离开滨海市。”
姜晴阳转过身：“接下来去哪里？”
“回市局。”林逾尽说，“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
“李国栋和‘萤火’，都死了。死前都留下了指向‘蜘蛛’的信息。”林逾尽的表情严肃起来，“你觉得，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在清理线索？”
姜晴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电脑屏幕上那个倒计时，想起那句“月亮出现，计划继续”。想起“萤火”最后的警告。
“不是巧合。”他缓缓说，“是有人在引导我们。一步一步，沿着他们设定的路线走。”
“为什么？”
“为了让我们看到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真相’。”姜晴阳说，“或者，为了让我们成为某个更大的计划里的一部分。”
海风吹进仓库，卷起地上的灰尘。
林逾尽看着姜晴阳，看着他在风中微微飘动的头发，看着他平静但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我们就跳出他们的剧本。”他说，“不按常理出牌。”
“怎么做？”
林逾尽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某种危险的兴奋。
“他们想让我们查‘蜘蛛’，我们就偏不查‘蜘蛛’。他们想让我们怀疑身边人，我们就偏要信任彼此。他们想让我们沿着三年前的线索走，我们就开辟一条新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
“姜晴阳。”他说，“敢不敢跟我玩个大的？”
“什么？”
“我们来当诱饵。”林逾尽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既然‘蜘蛛’想让我们入局，那我们就光明正大地入局。但要按我们自己的方式，把他们引出来。”
姜晴阳看着他。
风更大了，吹得仓库里呜呜作响。
“好。”姜晴阳说，“按你的方式来。”
林逾尽伸出手，这次不是握手，而是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现在，我们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们转身，爬上楼梯，离开阴暗的地下室。
在他们身后，“萤火”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脸上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
而工作台上，那台烧毁的电脑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一行小小的文字，在漆黑的屏幕上短暂浮现，然后消失：
「诱饵已上钩，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但林逾尽和姜晴阳都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