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后,林逾尽站在原地,看着机房门上那个小小的玻璃窗。
窗后的灯光亮起,映出姜晴阳坐在控制台前的侧影。
“林队。”周涛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真信他?”
“我不信任何人。”林逾尽说,“我只信证据。”
“可是……”
“可是什么?”
周涛犹豫了一下:“技术科那边说,姜晴阳今天下午,在分析李国栋数据的时候,曾经接入过一个他们没见过的数据库。虽然用的是临时权限,但那个数据库的访问日志显示……他用的查询语句,专业得不像普通警察。”
林逾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数据库?”
“不清楚,访问记录被清除了。”周涛说,“但小王说他瞥见了一眼,界面是纯英文的,右上角有个标志,是一个月亮,中间有一把剑。”
月亮与剑。
林逾尽想起电脑里那句“月亮出现”。
他摸出烟盒,又放回去。
“继续查。”他说,“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周涛离开后,林逾尽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他想起姜晴阳吃巧克力时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想起他在黑暗中亮得不正常的眼睛,想起他说“三年前的‘蜘蛛’,真的回来了”时那种平静的笃定。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
像一口深井,扔石头下去,听不到回响。
林逾尽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习惯掌控,习惯看清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而姜晴阳,像一颗突然落在棋盘外的棋子,打乱了所有的布局。
手机忽然震动,是陈支队的消息:
「逾尽,省厅刚来了电话,询问7·21案的进展。我简单汇报了,但那边似乎对技术支援人员特别感兴趣,问了好几句姜晴阳的情况,你注意点。」
林逾尽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收紧。
省厅,姜晴阳的调令就是从省厅下来的。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机房里,姜晴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窗口,代码如瀑布般流淌。中央是那个moonflower.exe的程序分析界面,层层加密外壳正在被逐一剥离。
他的表情专注得可怕,眼睛里倒映着屏幕的冷光,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三小时四十七分钟。
程序外壳全部剥离,露出核心代码。
姜晴阳深吸一口气,点击运行。
屏幕上弹出一个简洁的界面。纯黑色背景,中央是一朵缓缓旋转的白色花朵。
月光花。
花朵下方,是一行小字:
「致月亮:如果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三年前的真相,在下面的坐标里。小心蜘蛛。——萤火」
坐标?姜晴阳皱眉。
他移动鼠标,点击花朵。界面变化,出现一个输入框:
「请输入访问密钥:」
密钥。
姜晴阳闭上眼睛。
三年前的雨夜,血,火,背叛。还有那个人临死前塞进他手里的U盘,和那句被枪声淹没的话:
“密钥……是你的代号……加上……花开的那天……”
他的代号是月亮。
花开的那天……
姜晴阳睁开眼睛,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moon_0915
回车。
界面闪烁了一下,然后跳出一个地图坐标。坐标下方还有一行字:
「数据备份点:滨海市,星海湾7号仓库,B区12柜。密码:月光永不坠落。」
姜晴阳盯着那个坐标,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滨海市距离这里两百公里。星海湾,那是三年前“蜘蛛”案的一个重要据点,行动中发生了爆炸,死了六个人。
其中就包括“萤火”。
他的联络人。
也是三年前,他以为已经死去的人。
如果“萤火”还活着,如果这个信息是真的……
那么三年前的一切,可能都是假的。
姜晴阳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需要去滨海市,现在。
但林逾尽不会同意,警方不会同意,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借口。
或者,他需要消失。
这个念头让他顿住了。
消失……像三年前一样,换个身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但他低头,看见桌上那盒已经快吃完的Royce生巧。林逾尽今天早上给他的。
那个张扬的、笑起来像阳光的男人。那个怀疑他、试探他、却又给他买巧克力的男人。
姜晴阳的手指抚过巧克力盒的边缘。
然后他坐下,重新打开一个程序,是一个通讯程序。
他给“审判”发了一条消息:
「发现‘萤火’遗留信息,坐标指向三年前星海湾据点。请求指示。」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核实真实性。如果确认,按原计划回收数据。注意安全,避免暴露。」
「需要离开本市。」
「批准,制造合理借口。」
姜晴阳关掉通讯界面。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服务器低沉的嗡鸣。
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黎明要来了。
机房的门被敲响。林逾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姜晴阳,时间到了。有结果吗?”
姜晴阳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坐标,关掉所有窗口。
他站起身,打开门。
林逾尽站在门外,眼里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
“有结果吗?”他重复。
姜晴阳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程序是一个信息容器。”他指着屏幕,现在上面只有普通的分析报告,“里面藏了一个坐标,但需要密钥才能打开。我没有密钥。”
“坐标在哪里?”
“不知道。”姜晴阳说,“程序有自毁机制,尝试破解失败三次后,自动删除了核心数据。”
林逾尽盯着他:“你尝试了三次?”
“一次。”姜晴阳平静地说,“系统日志显示,在我之前已经有人尝试过两次。所以第三次失败触发了自毁。”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
林逾尽看着屏幕上那行“数据已损毁”的提示,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线索又断了?”他说。
“不一定。”姜晴阳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虽然坐标数据没了,但我在程序残留的代码里发现了这个。”
他把报告递给林逾尽。
上面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混合序列:BH_SHB_7_B12
“看起来像某种编号。”林逾尽皱眉。
“我查过了。”姜晴阳说,“‘BH’是滨海市的缩写,‘SHB’可能是星海湾的缩写。‘7_B12’——很可能是仓库编号和柜号。”
林逾尽猛地抬起头:“星海湾?三年前那个……”
“对。”姜晴阳点头,“我建议派人去滨海市调查。如果那里真的有线索,可能关系到整个案子。”
林逾尽盯着那串编号,又看向姜晴阳。
“你为什么能这么快联想到星海湾?”
“因为三年前的卷宗里提到过。”姜晴阳的语气依然平静,“星海湾7号仓库是‘蜘蛛’的一个重要据点。李国栋的电脑里出现了相关的编号,这是合理的联想。”
合理的联想。
林逾尽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姜晴阳。”他说,“你知道吗,你总是有完美的解释。”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也许吧。”林逾尽收起报告,“我会安排人去滨海市。你……”
他顿了顿。
“你跟我一起去。”
姜晴阳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对三年前案件细节这么了解的人。”林逾尽说,“而且,如果这真的是‘蜘蛛’的陷阱,我需要一个能识别陷阱的人。”
“技术支援人员不应该参与外勤……”
“你又来了。”林逾尽打断他,走到门口,回头,“准备一下,上午十点出发。这是命令。”
门关上了。
姜晴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走回控制台,打开隐藏文件夹,删除了所有破解moonflower.exe的真实记录。
只留下那份伪造的报告。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椅子上,从口袋里拿出最后一块巧克力。
抹茶生巧在舌尖化开,微苦,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