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浅浅想起当初百里将离丢下那句话后，太白宗师兄师姐还有宗门长老们的愤怒、气恼、争执，其他宗门或看戏，或谴责，或义愤填膺的目光。
想起她站出来同意嫁给百里将离，以身饲虎时的恐惧。
想起新婚前一晚，掌门师父召见她，拍着她的肩膀，握住她的手，要她伺机窥探百里将离的秘密，寻找百里将离的弱点。
掌门师父说：“浅浅，你受委屈了，是师父没用，护不住你。”
掌门师父说：“你放心，为师一定会想办法杀了百里将离，灭了魔窟，接你回家！”
掌门师父说：“从小你就胆小，心思却细腻，宗门一手将你养大，深知你的秉性，在那魔窟若遇上是非，定要优先保全自身……”
想起说一定救她的大师兄，想起昼夜不停炼剑的二师姐，想起抱着她大哭的三师兄，想起把身上所有的丹药符篆都塞进她手里的四师姐……
迷蒙之中，慕浅浅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破庙里溅了她一脸血的乞丐的狰狞面目。
想起临死前给她煮了很好吃的大锅饭，还在碗底埋了煎鸡蛋的药婆婆。
想起第一次见到百里将离，发现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时的心下一松。
想起前世被百里将离的蛇尾缠住，被她逼迫着抚摸探索她的身体，又与这个修真界仙门正道人人喊打的魔头慢慢地熟识起来，成为并肩陪伴的爱侣。
最后的最后，慕浅浅还是想起了自己死亡的那一天。
层出不穷的由自己的家人、并肩作战的朋友、甚至是已经杀死的敌人，感染成的新魔，以最原始的姿态，啃噬一切，万千生灵陷入绝望。
仙门正道残存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太白宗，长老们提出了一个最后的救世之法。
——成神。
将所有人的灵力汇聚给太白宗首席大弟子，也是当前修真界最有天赋，最具潜能的归墟境修士，她的大师兄路云廷。
若成，便能助路云廷飞升成神，以神力应对天谴救世。
若败，也能将天生剑骨的路云廷堆到半神，搭配上太白宗一直供奉着的，那把以上古龙神飞升前的躯干铸造的神剑——轩辕。
路云廷以半神之躯献祭自爆，也能将无数新魔灰飞烟灭，为修真界赢得喘息的机会。
仙门正道都站了出来，甚至闭关多年的老祖们，都沉默地林立在侧，像是修真界最后的丰碑。
每个修士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慕浅浅也不例外。
灵力高的抽取灵力，而她这种灵力低微的修士，便站上铸剑炉，肉身祭剑，以冲破神剑的封印。
慕浅浅几乎是麻木的跳下熔炉的，短短的时日里，她已经接连见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
那场劫难的结局，慕浅浅也不知道，她死在了黎明来临之前。
也或许是彻底的末日来临之前。
在烈火焚身，灰飞烟灭的前一刻，她看见了大师兄朝他们奔来，要强行提前拔出轩辕剑，于是她喊出了那句：
“师兄不要——”
只有一点，唯有一点，慕浅浅不够确定。
魂灵消散之前，她好像看见了一道熟悉的暗红色的魔气，听到了一声，怒气冲冲的：
“蠢货——！”
大概只是她短暂的走马灯。
她实在太想念那个人了。
“愚蠢……”
“蠢货！”
百里将离略显刻薄的声音破开迷惘，清晰地出现在了慕浅浅的脑海之中。
慕浅浅：？
--
“哎，醒醒~”
“你醒醒！”
稚嫩的女音在耳边吵个没完没了，慕浅浅清楚的感觉到有人在推搡自己，并且越来越用力。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场景却让慕浅浅有些难以理解——她看见了好几堆干柴，有枯草有木桩还有竹子条块那种。
像是在凡间的厨房似的。
“你总算醒了！”视线一转，慕浅浅便知道自己绝不是在凡间。
推攘她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儿，长着一双过大的，绿琥珀色的眼睛，头顶还有两个竖起的极小的触角，像是某种昆虫。
很显然，这是一个妖修。
“你再不醒，我就要再去找魔尊大人了。”
小女妖伸出手探了探慕浅浅的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魔尊大人果然太厉害了！”
看来自己的确是重生了，现在也确实还在魔窟。
“首先，”慕浅浅撑起身子，看向小女妖，“这是哪儿？”
前世她在魔窟也待了两三年，印象里并没有这么个地方。
声音因为干渴而显得有些嘶哑，慕浅浅顿了顿：“其次，你是谁？”
“最后，我怎么会在这儿？”
还有一个问题慕浅浅没问出来，那就是，百里将离人呢？
“首先，我叫小苍，是魔尊大人的侍女。”
小苍倒了杯水递给慕浅浅：“喝吧。”
“侍女？”
慕浅浅看向小女妖跟她坐着差不多高的身体：“百里将离还虐待童工？”
不记得她还有这样的习惯啊。
“什么童工！”
小苍不乐意了，两手叉腰，又凶又萌：“老娘已经一百零八岁了好吧！”
“我们昆虫妖这是天生的好身材！”
“哦，”慕浅浅挑眉，“那么其次呢？”
眨了眨琥珀色的大眼睛，小苍想了想：“先讲最后！”
“最后呢……是我刚才去地牢送饭，结果看见你缩成一团倒在地上，周围都是冰霜，你却在冒热烟，还一直迷迷瞪瞪的说胡话。”
一边说话，这小女妖的两只眼珠一边转个不停。
看来语言的真实性还有待考究。
至少去地牢送饭什么的，不大可能，修真界的修士，不管是人还是魔，个个辟谷，哪儿有几个会吃饭的。
慕浅浅心里大概有了一杆秤。
“我怕你死掉，于是就跑去找魔尊大人来救你啦！”
“魔尊大人可厉害了！伟大的魔气往你身上一裹，立马就把你治好了！”
可以听得出来，小苍对百里将离很是推崇。
她说的，其实也大差不差吧。
小苍的确是百里将离的侍女，只不过像她这样迷你的小妖，不说上千，好几百是有的。
他们都太小了，所以百里将离很少使唤他们。
她其实是好奇魔尊大人从正道娶过来的魔后，到底长什么样子，好不好看。
又听说新魔后惹得魔尊大人生气了，被关进了地牢，于是才变回本体，从小洞洞里溜了过去，想偷偷看一眼的。
结果就看到了裹着喜被的魔后生病发烧，脸色又红又白，看起来像要死掉了一样！
后面的事情她就说的是真的了，是她找到了魔尊，还让魔尊来救魔后了！
以她对于魔尊性情的了解，魔尊愿意亲自耗费灵力救人，那就是对这个新魔后，有一些感情在的！
魔尊还问了她，说魔后身为修士，好歹也是个筑基境，怎么会跟个凡人一样发烧？
“是护法大人啦！护法大人怕夫人对魔尊不利，所以下了禁灵咒。”
可不就跟个凡人一样么。
魔尊大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唰地一下就去了地牢！
小苍本来以为自己做了大功一件，结果就听见被灵力治疗的魔后嘴里喃喃了一句什么，师兄什么的，魔尊的脸色腾的一下就臭了。
将人直接丢给了她，还从打入地牢改成了打入柴房。
“魔后。”
小苍托着肉嘟嘟的小脸，一脸正色地看向慕浅浅：“我觉得你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最好要改掉。”
“什么？”慕浅浅不明所以。
“爱说梦话，”小苍道，“无意识的梦话真的非常不好。”
“您的嘴太不严啦！”
慕浅浅：“……”
“百里将离在哪儿？”
“魔尊大人当然是在魔殿啊。”
小苍也喝了两口水，舒服地叹慰一声：“别想了，你现在见不到魔尊大人的。”
慕浅浅：“为什么？”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小苍示意慕浅浅看周围的环境。
黑褐色的石头垒砌的墙壁，还有各种放置得再规整，也无法掩盖它们本质的柴火堆。
“柴房？”
“答对了！”小苍伸手打了一个响指，“不过你只答对了一半！”
“这里是柴房，但这里是炎麟沙的柴房。”
炎麟沙，慕浅浅以前也是略有耳闻的。
这似乎是魔域用来囚禁和惩戒犯错的魔族的地方。
魔窟坐落在无妄海的极寒之地，其庇护下的魔修，也大多都是些喜阴冷的癖好，炎热会压制他们的实力，也会令他们感到痛苦。
而炎麟沙位于魔窟百里开外的积雪山下，岩浆喷涌的地带。
“你知道这里离魔殿有多远么？”
小苍侧过头看了慕浅浅一眼：
“近百里路呢！”
“你身上的禁灵咒还没解，现在就和凡人一样。”
“而且别说走去魔殿了，外头的地面热得能把你蒸熟，恐怕刚出门就晕倒了，我还得再救你一次。”
上一世，她也只是听说过炎麟沙这个地方，但却没有来过。
不可否认，小苍说的是事实。
深吸了一口气，慕浅浅坐了下来。
魔族大多喜阴喜凉畏光，但畏光也不是完全不见光，虽然魔域魔修们居住的地方大多在地下，但也都会想很多办法透气和满足日常的照明。
就好比此时此刻，这间柴房的洞顶上，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圆洞，光线从洞口落下来，足够让人清晰地看清楚柴房里的摆设。
慕浅浅仰头看向这个有些刺目的，透着光的洞口。
慢慢平静了下来。
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于当她的眼前出现活生生的百里将离，当她回到她们的新婚夜，慕浅浅的脑海里都是满涨的委屈、思念和惊喜，根本没来得及思考什么，就做出了很多下意识的动作，说了很多本能想说的话。
可她们的时间不一样，记忆也不一样。
现在的百里将离，是无法理解和共情多年以后的慕浅浅的。
静下来。
慕浅浅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要静下来，慕浅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