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五月,正是入夏之时。
天蓝得似水洗,白云悠悠飘在上头,有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吹走磨人的燥热。
人们都在树荫下纳凉,只有不远处的沙地里还歪斜的躺着几只鸡。鸡群惬意地晒着太阳,时不时扑腾下翅膀,扬起的沙子落在身上。
其余母鸡都灰扑扑的,只有一只小母鸡颜色与众不同。它羽毛洁白如雪,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颈羽上围着一圈黑色斑点,像戴了串黑珠链子,鸡冠小小的,嘴也小小的,瞧着格外可爱。
小母鸡雪绒绒一边打理翅膀上的羽毛,一边听着两位主人闲话。
女的手里剥着豆子,道:“那白鸡婆捡回来这么久了,胖是胖,但它一直不下蛋呢。”
男的摇着蒲扇,随口附和:“不仅不下蛋,吃得还多,每次喂食就它最能吃。”
“要不把它杀来炖了,给咱乖娃儿补补身子,他闹着要吃鸡闹好多天了。”
“成,明天就抓来杀了。”
“!!!”雪绒绒听到这天都塌了!连洗毛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虽然她是又懒又胖吃得还多,但也不至于就把她炖了吧。
她是不下蛋,可她长得好看呀!当观赏鸡不行吗!
然而事实是:不行。
谁养鸡是为了好看啊。
于是等到半夜,趁着人都睡熟了,雪绒绒纵身一跃飞出鸡圈,连夜跑路了。
这是她第五次离开。
自打开了灵智成为妖怪后,雪绒绒理解了许多事情,她躲在鸡群中混吃混喝,等到主人要杀鸡了,她就收拾收拾换个地方。
通常是找户新人家蹲在人门口,然后就可以被人欢天喜地的扔进自家鸡圈里,继续混吃混喝。
雪绒绒一刻不停赶了许久的路,饿了就吃点草尖嫩叶,终于在第三天,发现了一座气派雅致的别院。
透过院墙上的雕花窗,雪绒绒看到了棵枇杷树,个大饱满的果子挂在枝头,黄灿灿的,诱得雪绒绒口水直流。
“咕咕咕!”
就这家了!
她挺着胸脯,故技重施,上前使劲啄了啄门,接着蹲成个胖球,等人把她捡走。
可这次不知怎么回事,她等得都快睡着了,也没有人出来。
雪绒绒饿急了,干脆拍拍翅膀,飞进了院里。枇杷树亭亭如盖,被果实压弯了枝头,地上的小母鸡摇身一变,化作位年方二八、娇俏可爱的少女,踮着脚去够树上的果子。
枇杷散发着清香,雪绒绒皮也来不及剥,就连忙塞进嘴里。
枝叶簌簌摇晃,没一会,一条枝头上的枇杷就空了。
纸一扛着扫帚来前院扫地时,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他当即一声呵斥,将扫帚扔开,冲上前拽住雪绒绒的手:“喂!你谁啊!敢来偷我家的枇杷!”
雪绒绒吓了一跳,如果此时她有毛,肯定全炸起来了。
“咯咯——”哒!
雪绒绒赶紧捂住嘴,不对,她现在是人,不能鸡叫!
“哥哥?少套近乎,你叫我爷爷也没用。”纸一力道大得出奇,恶声恶气道:“说!你是哪家的?!”
雪绒绒手疼,心里又慌,她哪遇到过这种事呀,她变成人的次数屈指可数,没想到今天倒大霉,让人给逮着了。
“我、我没偷,我就是太饿了过来摘两个……”
纸一气笑了,心道这人莫不是傻子,“太饿了过来摘两个?亏你说得出口,不问自取就是偷,赔钱!”
纸一向她伸出手,雪绒绒欲哭无泪,和人商量道:“我没钱……我拿别的和你换好不好?”
“拿什么换?”纸一上下打量着雪绒绒,她穿着打扮都极为朴素,不像是能拿出值钱物件的样子。
果然,雪绒绒在袖子中掏了掏,掏出两支鸡毛放到纸一掌心上。
“……”
纸一惊呆了,不可置信地看向雪绒绒。
雪绒绒认真的给他解释:“翅膀上的,最漂亮的两支。”
“你耍猴呢!”纸一把鸡毛狠狠扔在地上,“这鸡毛有屁用啊。”
“可是我真的没钱……”
纸一正要说什么,空中忽然传来一道男声,那声音温和悦耳,仿佛春风化雨,“莫要小气,纸一,随她去吧。”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纸一仍然恭敬的朝某个方向行礼道:“是,主人。”
雪绒绒如蒙大赦,提起裙摆头也不回的溜了。
奔出二里地,雪绒绒回头看了眼,确定没人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经过这一跑,本来就没吃饱的肚子更饿了。雪绒绒胃里像有个大鼓在响,咕噜咕噜的,犹豫一番,雪绒绒心怀侥幸,又返回到别院。
很好,院子中没人!
这次她维持着原形,总不会再被抓到了。
雪绒绒啄食着滚落在地的枇杷,吃两口便警惕地抬起头,观察周围的动静。
吃着吃着,雪绒绒忽觉身子一紧,被人从身后掐着翅膀提溜了起来。
“咯咯咯!”
视线陡然拔高,雪绒绒愣了一下,回过神后开始拼命挣扎。
“咯咯哒!咕咕咕哒!!!”
放开我!!快放开我!!!
纸一去而复返,准备摘些枇杷去酿酒,没成想还白逮只鸡,一时颇为新奇,“哪飞来的鸡啊,嚯,好肥,今晚有鸡吃了。”
雪绒绒一听,顿时挣扎得更厉害了,使劲拍打着翅膀,发出阵阵凄惨的嚎叫,鸡毛满天飞。
“咯咯——咯咯哒——”
不要啊,不要吃我!快放开我!
“肥鸡,老实点。”纸一提着鸡要送去后厨,这母鸡凶得很,他必须两只手按着。
去厨房要穿过一处小凉亭,亭子四周围了竹帘和飘纱遮阳,内里的石桌上摆着凉茶和瓜果,还有一张竹编摇椅,上面躺着个手执书卷,姿态慵懒的男子。
纸一高兴地向男子展示自己刚抓到的鸡,“主人你瞧。”
东方修放下书,抵着唇咳嗽了两声,温声道:“将她放了吧,左右也不缺这一口吃的。”
纸一不敢有异议,立马松开了手。
雪绒绒猛地窜到男人脚边蹲着,眼里满身劫后余生的庆幸,眼看纸一离开了凉亭后,她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抖了抖凌乱蓬松的羽毛。
好险,差点就小命不保了。
雪绒绒睁着双圆溜溜的豆豆眼,好奇地望向救了她一命的男人,霎时便觉得眼前一亮。
东方修身着青色素衣,好似一湖碧绿的潭水,半张面具覆盖住他的左脸,掩映在披散垂落的发丝之中,而未被遮掩的半张脸,长眉入鬓,眼角含笑,比世间最美的玉还要美上三分。
雪绒绒几乎看呆了,一人一鸡就这么对视了半晌,东方修微微一笑,拿起了书继续看。
阳光透过枝桠,在他衣角洒落斑驳树影。
东方修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像雨后的青草香,又带着一丝苦味,雪绒绒很喜欢。
知道了东方修没有伤害她的意思,雪绒绒逐渐放松下来,欢快的在旁边草地上觅食。
雪绒绒一只脚在土里刨两下,把翻出来的小虫子和细沙吃掉。有只蟋蟀被拆了窝,慌不择路地跳了出来,雪绒绒连忙去追它。
但那虫子偏偏像故意逗着雪绒绒玩儿似的,每次快被啄到的时候,就往前跳出一大截。
雪绒绒怒了,看准时机飞快一啄,总算把那讨厌的蟋蟀吃进了肚子。但是,当她看清所处的环境时,却彻底傻眼了。
因为,她迷路了!
雪绒绒扭着胖乎乎的身躯,尝试往回走,她在小花园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怎么也转不回那处凉亭。
雪绒绒累了,就地一蹲,顺便叨了口软嫩的花瓣,咂咂喙后,扯着嗓子开始大叫:
“咯咯哒!”
“咯咯,咯咯哒!”
有没有人呀!救救我呀,我迷路啦!
叫了半晌,东方修终于闻声而来,无奈把鸡抱回了卧房。
雪绒绒乖乖的窝在人怀里,任由东方修抚摸她顺滑的背毛,甚至还主动蜷起了爪子,避免不小心抓伤他。
东方修喃喃道:“第一次见母鸡也能成精……倒是有趣,以后你就留在这吧。”
前头那一句声音太小,雪绒绒没听清,只听见男人让她留下,雪绒绒双眼发亮,用力点了下小鸡脑袋。
太好啦,她又有新家啦。
东方修陪着小母鸡玩了一会,他指节修长,力道适中,雪绒绒眯起了眼,被摸得还挺舒服的。
用晚膳时,纸一端来了四个小碟,一碟盛清水,剩下的盛菜叶、谷子、肉糜,整整齐齐摆了一排,好不丰盛。
对雪绒绒来说,这简直就是盛宴。
“咕咕咕!”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母鸡穷,她雪绒绒也是过上鸡王的日子了!
相比起来,东方修的菜色就略显清淡了,一荤一素,再加碗米饭。饶是如此,他也只动了几口便搁了筷子。
东方修食欲不高,今日吃得已算是很多。雪绒绒见他不动,歪着头,伸出翅膀指了指菜,又轻轻拍他:
“咯咯哒?”
你还吃吗?
东方修垂眸,雪绒绒的碟子里已经空了,他便将自己的饭菜分给了她。
雪绒绒迫不及待尝了一口,这是她第一次吃人族食物,比她的谷子好吃多了。
纸一出门,又另端来一盅褐色的药汁,“主人,药煮好了。”
东方修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这药不苦,但也算不上好喝。雪绒绒闻到了还未散尽的药味,和东方修衣袍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是生病了嘛……
雪绒绒停止进食,担忧地走过去,蹭了蹭东方修的手背。
鸡毛柔软又暖和,察觉到小母鸡略带安抚的意味,东方修嘴角勾勒出淡淡的笑意,摸了摸雪绒绒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