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都九州,东州天门山。
大师姐抱着一手的卷轴路过碧落峰,里面打着瞌睡候门的小侍把头抬起来,还不忘擦擦眼角的一点儿水汽。
见了来人,小侍立即扬起一个笑来。
“师姐这是要找谁?拿着这么多东西可累着了?”
绫皎一把按下他伸过来的手,淡声道:“用不着你。”
又道:“小少主此时可在峰上?”
那小侍收过手嘟囔了两声,才无不可怜地回道:“小少主闹腾得跟猴似的,东州之内,哪个地方是他没玩过的?哪里会老老实实待在见霜峰上,说不定又去哪里玩了。”
侍从年纪小,碧落峰久不居人,平日里无聊烦闷也就散漫懒惯起来。只是嘴甜又机灵,不讨人嫌罢了。
“师姐找小少主是有何事?若是不急,等他回来了我便告知一句,也方便您办事。”
他这话悬在耳边,绫皎却没如何在意。
她抬眼望着屹立千年,浮石碧天的碧落巨峰,寒玉般的眼底倒映着天门山万年峥嵘。
东州天门,百世而立。
青石垂天入云,如腰宝带玉环。仙鹤敛翅傲立,红鸾绕柱其间。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天下三大宗门之首的天门山传承至今,是北山无机阁千斤云卷都书不清的无上荣华。
这一脉掌门膝下的少主,却是如此。
但到底是一脉相承,世人又实在亏欠他良多。
绫皎暗叹一息,又像是轻声低喃:“罢了,等他回来让他去我那一趟便是。”
小侍连声应了,绫皎又从那一怀的卷轴中不知从何拾起来一个小锦囊,丢进了他手中。
那小侍接过忙喜笑颜开地送着她去了。
只是回山的小道上又忍不住嘀咕起来,这东州如许之大,无根无倚的小少主,该从何处寻起?
……
绫皎将手上的法卷符书分门别类堆叠到碧落山藏书阁架上。
这里藏书千万,是天门山要地。
阁楼里没点灯,也不曾开窗,只黑漆漆的一片。这时候正是晚秋,日光落下后伸手连五指也看不见。
绫皎少时觉得这碧落山连着藏书阁都是冷的,抱剑入阁时一脚踩进来,鞋底上就凝了冰。
没有一丝人气。
天门山不寒,只掌门的碧落山上冬日里会积上一层薄薄的雪,不过早春也就化了,轻飘飘随了东风去。每每逢到这个时候,小少主总会不乐意,时常悄悄偷着把团起来的雪人放在掌门内室的床下。
内室寒凉,只有一张蕴养根骨的寒玉床。
雪在冰下其实照样会化掉,融成一滩分辨不出眼睛和嘴巴的雪水,很快消失地无影无踪。
只有他把那当作安乐窝。
可惜这罪行从没有人发现,也就无从究来,只有小少主下一次弯下腰时会不开心地瘪嘴,然后继续等待下一个冬天。
绫皎暗暗抚了一下腰间的储物囊,心中思绪有几瞬繁乱,直到察觉到另一个人走进这间阁子,才迅速归于沉寂,从架上取下一卷图卷。
绫皎脚下一转,直从十几丈高的书台飞身而下,落到地面上时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入阁那人收了伞,带着一阵冷冽寒意。
隔着几步把绫皎吹得一凛。
她微垂下眼,并不经常抬眼见他。
凌皎快步走到长桌前,将画卷正正铺了满面,卷尾顺着流下桌,荡着水波纹,连着整个山河书卷都粼粼起来。
灵气自脚下四起,不多时,昏暗的藏书阁转眼亮堂起来。
层层书架错落有致,山拦水围。半个灵都三州的道法术典都排在架上,一眼过去似乎都望不见首尾,只有泛着淡淡灵气的书筒。
描摹着灵都九州万里风光锦绣绵延的山水卷上,只一处点了高灯,浮现出特别的亮色。显现出与别处不同的夺目。
“仙君。”凌皎开口恭敬,面色不变,眉间的担忧却是如潮水般漫延。
她不能不忧心。
十方魔域而今乱象丛生。
魔尊百里珣横空出世百年。
仅这百年,便迅速吞并了十方魔域之七八,枭居一方,手下魔将门人无数,更不乏一些身修正道背明之人。
如此便也罢了,魔域自古百般动荡,征伐战乱无数,内乱比同外面打得还激烈,魔主代迭。
仙门百家司空见惯,只当是狗咬狗,横竖翻不出早已满地疮痍,阴鬼魔肆的西南三州。
至于那些背大道弃礼法投身魔道之徒,也无需可惜,只斩尽杀绝,除了仙门叛徒妖孽才是。
“只是近来,近来却在东州中……起了一些别的动作。”绫皎斟酌着话语,望向那山河卷的眼都不自觉带了悲悯。
白玉珩坐在桌后,有仙风道骨,清远出尘之风流。那双细眸微敛,正是无悲无喜,恍恍犹如天上人。
黑发三千,散落在肩头脑后,发上簪着的,是天下只此一颗的东州寰海珠。
他不谈此事,反而道:“小少主何去?”
话声如珠玉落盘。
把绫皎从乱世乱象中砸了起来,她微愣,“……这倒是不知。”掌门连年闭关,少主又没个正统师父。“现下大抵又是在哪里散漫玩闹了。”说到底旁人哪里管得住他。
“左右误不了什么。不过,仙君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白玉珩摇了头,起身向外,头上镶嵌在发簪的东珠晃眼。
他淡声道:“尽快把他找回来。”
找回来?
凌皎又怪,什么时候这位仙尊也管起这些俗事,便听白玉珩道。
“百里珣近些年一直在肃清前任魔尊旧部。”白玉珩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不明。
魔宗内外盘根错节,说到底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沉疴难一日而起。
除了夺位时必要除去的几支残党,百里珣隐忍放任多年,一是当时人单力薄,二就是为了打出一张措手不及。
上任魔宗左门主便是其中最后也最重要的一支,也正是他近年逃往东州,在南阳布下断魂阵,范围直直笼罩着周边数个城池。
说是东州境内,其实也不尽然。
这叛党因着在东州南州之交,人烟稀少之地,又行事小心隐秘,一直没引起注意。路过散修道门中人偶有出手,却也消失得悄无声息。
“妖魔肆虐如此之久,天门山也是最近才接到消息。东州向来是天门山地界。你猜,少主去了何处?”
绫皎一时不答,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
她立地沉声道:“我这就下山。”
说罢便抽身要走,倒是白玉珩慢条斯理地将山河卷收了起来,淡淡道:“你先行一步,切勿打草惊蛇。”
绫皎回过味来这话的意思,眸中顿时透出几分惊异。
可仙尊的决定不是她能多言的。她很快将满腹疑问咽下,快步出了藏书阁。
自绫皎走后,灵力也随抽丝剥茧般散去,空空荡荡只剩下白玉珩一人的藏书阁里。
却不知为何多出了一道非人的声音。
“前置条件达成,主线剧情重启。”
……
同一时刻,东南州之交,南阳。
被人心里口里惦记的天门山少主眼下却是满面春风,一身轻松。
布满油光的木桌上堆满了饭菜,空了的碗筷摞成高台。饶是边陲里见惯了神奇的旅人都要往这儿多看上几眼。
就是店小二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将那高高堆叠的,干净得像是刚被牛舔过几遍的盘子收进托盘里,末了才怕这位贵客逃单似的,顶着掌柜的命令,颤颤道:“我瞧着公子着口音和…食量,怎么也不像是本地人,可是从南边来的?”
看着饿死鬼投胎转世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像逃灾的难民。
周渡从饭碗里抬起头,半是笑道:“你这小二说话真有意思,这边陲人来人往,你没见过南边人?我哪里有半分那里的口音了?”
他道:“我从东州来,正要往南边去。”
这倒也契合,东州正是灵都九州最富饶处。
那小二本也是没话找话,见他长了张嘴吃饭说话两不误,便也随口附和道:“是小人眼拙,只是不知公子往南边走是为何?”
看他满面珠光宝气,通身的金玉气派,不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公子,也是世代书香门第,一点也不像是来往两州之间跑货的浪客样子。
只是身边却也没跟个什么侍卫镖师,实在是奇怪。
边陲城池,大些的,处于关口狭隘之地的也便罢了,像那些没名没姓的,正是适合走私过境的地方,便是没人管也不去管的灰色地带。
别说偷盗抢劫,就是纵火杀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哪怕是杀了什么贵胄名流,弯刀割下来的脑袋照样就地丢给身后嗷嗷的猎犬,哪里管什么世家威严,门阀威严。吃下肚还不就是碎肉一块,枯骨一把。
在两界之交的南阳,将那刀一擦,出了门,便是大罗神仙也再难寻仇。
因而这风沙道口,来人皆是这么一副风尘仆仆,行色匆匆的模样,唯恐沾染上一点祸端。
皆是用发巾把头脸一包,遮的严严实实不见一点皮肉,哪有他这般直直梳着头发,戴着发冠的?
这么十几碟子下去,又都是大口的肉菜,周渡暗下摸摸肚子,早心满意足了。
他入道辟谷多年,凡尘俗物虽味美,其间的杂质却对修士修行有弊。他师姐平日不允他多用,这下终于心满意足。
“本少…爷自然是去行侠仗义,惩奸除恶。”周渡看那小二一脸的茫然,挥了挥手道:“算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他伸了个懒腰,从凳子上起来,随手从袋里捡出半块灵石,往桌上掷去。
听也没听那一声响,只开口道:“不用找了。”便拔腿出了门。
“……”
周渡慢悠悠地走上街,自然不知道身后的酒店里客已经不知不觉地少了一半有余。
他正感叹着此地的荒凉,空出来的手还闲情摇着扇。
东州天门山的小少主,从小在东州长大,便从来也没踏出过东州半步。
他自小学的是君子言习的是圣贤书,父亲是天门山掌门,东州半步飞升,太虚大道的集大成者。授他礼法的是白珩仙君白玉珩,东州天门山座上客卿。
可他却是资质平平,修为更是下等。
没有一身天生剑骨,也参悟不透太上玄机。
周渡捏着手里的折扇,他发戴玉环腰佩玉坠,浑身金贵,连脸上都凝了一层玉脂似的。独独这灵菡木折扇不曾描画过一丝一毫的丹青水墨,素静得与他不相配。
他也想走出自己的道。
不用很大。
“小公子。”
周渡回神,收了扇,确认了再三,见一人正在街角巷口冲他招手。
巷口避光,那人一张脸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倒三角的眼。眼尾的褶子极深,在眼下形成一个小小的窝。
“你是在……叫我?”
周渡虽是如此问,还是拔腿走了上前。
那人见周渡走过来,干瘪的脸上眉开眼笑,显得那一脸干巴巴的皮肉更皱了几分,“小人方才听公子说要行侠仗义,见您这气度,便不像是那碌碌无为口出虚言之辈,是个有真本事大能耐的。不知公子可知不知道,咱们南阳近年的妖事——”
“喂,你不会是在骗我吧?”周渡满心嫌弃地把眼前的蜘蛛网挥开,拍拍袖子,进了南阳镇边上的一处破庙里。
说是破庙,周渡还是从这人耳朵里听来的。
毕竟小少主修道,除却东州大大小小的道观,为数不多去过的也就是东都里宝相庄严肃穆的万相寺。
这种从外面看进去分不清是茅房还是马棚的地方,周渡确而是第一次踏足。
三角眼走在他前面搓了搓手掌,风沙磨砺过后的掌心粗糙得像是两片砾石。
“小公子神通广大,小的若是要使什么花招,哪里还躲得过您的眼。”
周渡颔首道:“这倒也是。”
周渡:“不过你说的什么清河水神庙,就是这么个破地方?这种庙真的有人来拜吗?南阳人拜什么清河神?”
“你们南阳没有自己的神吗?”
三角眼先一步取下墙边架上的拂尘,在柱下栏边拍打蛛丝灰尘,本就视线不佳的庙内斜斜射进两三线日光。
厚重的布帷随处挂在梁上,肆意切分着空间,显得原本就简陋的水神庙更加逼仄窘迫。
尘灰蔓延,被日光照得发亮,像是忽然起了一层浓厚的雾气,遮盖住周渡的视线。
他抬眼打量四周,随手掀开几片布帷往里走,耳后还隐隐传来三角眼的声音。
“这水神,在清河确有。是中州造福一方百姓的善神,受清河百姓世代供奉。我们南阳修庙拜神,却是为了一个人。”
难怪没人来拜,处处破败成这样,原来不是本地神。
只是这南阳实在贫瘠荒凉,连神都要从别处请?
周渡纳罕,拂去头顶上成堆的灰土,只怕这东西都比香灰要多了。
不过说起香,这清河神像怎么迟迟不见,瞧着这庙也不大,该不是只有个牌位吧?
周渡借着问道:“为了人?是为了谁?哪个清河县人不成?”
“小公子聪慧,这庙确是清河县人所做,您往里走,便可见着那清河水神像……”三角眼压低了声音,幽幽道。
神像……
周渡皱眉,面前的地下全是土石,走两步就扬起半身沙土。两边的木头架子早发了霉,透出一股难闻的恶味。到处都爬满了虫豸蚊蝇,不知道什么东西爬过留下一层粘稠的液体,细长密集又弯曲地布满了一整面墙壁。
周渡顿了顿,一股恶心顿时涌上喉头,瞬时快步向前,一连劈手掀开几帐布帷,临到最后止住了脚。
他手上还揪着那白幡,指尖泛了白,不自觉后退两步。
“这是……什么?”
神台遥遥高筑,香案不染俗尘,红绿色的帷幕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
不见光的神龛里,只点着三只细长的烛火。
火光绰绰,焰色的边缘模糊不清,像是抛进了一块石头的池水,深深浅浅地抖动起来。
藏在香火后面的神像。
有三只眼睛,七只手。
不对,周渡手上用力,竟生生把那一帘布帷给扯了下来。
连带着上面的灰也簌簌地落下来,迷住了周渡死死不肯闭上的眼睛。
绿青色的石头雕成青面獠牙的鬼,睁开的第三只眼正定定地锁在他脸上,背后的七只手臂纤细,截然不同呈现出死人样的苍白,完全是未足岁的孩童的手臂,偏偏在上面接着水鬼一样扭曲病态的手掌。
不对。
周渡浑身僵直,勉强定神,甩开布帷就要往回。
谁知一转身脸就正对上一双眼。风沙刻入了他的皮肉,眼睛里一改谄媚,全是死寂一般的麻木。
他对着周渡用力一推,周渡忽然浑身发软失去控制地跌倒在那香案下,头向后重重地一磕,顿时天昏地转,再挣扎着抬脸。
那青石像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神台上低了头。
俨然是一张笑开了花的,婴儿的脸。
头顶的眼珠转了转,三只眼睛齐齐盯着周渡。
神像……也会低头吗?
“这位公子,您再往里走,便能瞧见清河水神像了,咱们这儿的怪事,可都是从这儿起来的……”
百里珣逗弄了一下肩上的白狐,淡淡地“哦”了一声,抬眼望向鬼像,“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