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霓焚香局的天,永远笼罩在一种不冷不热的灰败色调里。
这里虽然挂着“云霓”二字,听起来像是九重天上什么流光溢彩的仙家福地,但实际上,这里是神界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
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腻香气,那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而是一种被千锤百炼后提纯出来的、近乎于“空”的味道。
那是“净心涤魂香”。
巨大的青铜神香炉矗立在主殿中央,足有三层楼高。
炉身雕刻着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青铜表面缓缓游走,像是一条条活着的锁链,将炉腹中燃烧的香料牢牢锁住,再经过层层过滤,化作一丝丝肉眼难辨的青烟,飘向神界高高在上的各处宫阙。
沈照临跪在香炉最底层的灰槽边,手里握着一把长柄的铜铲,正一下一下,机械而精准地清理着从炉膛里落下的废灰。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连袖口的布料摩擦声都听不见。
一身灰扑扑的粗布仙娥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的脸也被灰尘蒙了一层,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垂着的眼睛,眼睫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在这里,没人会注意一个负责清灰的低等仙娥。
“丁丑位,加香三钱。”
高台上,负责监工的管事仙侍拖着长调子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倦意,仿佛连动动嘴皮子都是天大的恩赐。
而随着这声令下,大殿两侧的一排仙娥立刻有了动作。
她们像是一群被丝线牵引的木偶,齐刷刷地捧起手边的托盘,将盘中色泽暗沉的香粉倾倒入炉。
动作之整齐划一,甚至连裙摆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然而,如果离得近了,就能看见这些仙娥的眼睛。
那是一双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瞳孔涣散,眼白微微泛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悲喜,也没有疲惫,只有一种仿佛已经死去的麻木。
那是长期吸入“净心涤魂香”的后果。
所谓的“净心涤魂”,净的是杂念,涤的是神魂。对于高高在上的仙君们来说,这点香气是助兴修行的雅物,但对于日夜浸泡在浓郁香料中的底层仙娥而言,这就是慢性毒药。
它会一点点洗去人的情绪,磨平人的记忆,直到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只会干活的行尸走肉。
沈照临低着头,铜铲轻轻刮过灰槽的内壁,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她数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当数到第七下时,她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
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微微腥气的灰烟,正顺着上方的风口倒灌下来。
这是刚加进去的“噬魂草”燃烧后的残渣。
噬魂草,净心涤魂香的主料之一。
在神界的公开典籍里,它是“安神定志”的圣草。
但在沈照临的认知里,这东西就是用来麻痹神经的迷药。
周围的清灰仙娥们毫无反应,依旧呆滞地呼吸着这股毒烟。
有人甚至因为吸得太多,身子晃了晃,嘴角流出一丝涎水,却浑然不觉,只是本能地伸手去擦,然后继续机械地干活。
沈照临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她不能像她们一样。
三万年了。
从那个被万剑穿心、神魂俱灭的日子算起,已经过了三万年。
谁能想到,曾经让三界闻风丧胆、统御万骨的“寂骨魔尊”,竟然没有死绝,而是以一缕残魂的形态,苏醒在这个卑微的扫灰仙娥身体里?
刚醒来的时候,这具身体破败不堪,灵根废弃,记忆全无,简直就是一具空壳。
她花了整整三年,才让自己适应了这个新身份——沈照临。
只不过脑海中关于作为魔尊时一些记忆始终有些零碎。
“沈照临!”
一声尖锐的呵斥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也到了沈照临的遐思。
她握着铜铲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立刻放下铲子,转身,低头,跪伏在地。
动作流畅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奴婢在。”
沈照临的声音很低,透着股唯唯诺诺的怯意,完全符合一个低等仙娥的人设。
一双滚云纹的厚底靴停在她面前。
是管事仙侍,赵全。
赵全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跪伏在地上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和不耐。
在这个死气沉沉的焚香局里,沈照临是个异类。
并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正常”了。
别的仙娥来了不到一年,基本都变得痴痴傻傻,任打任骂也不知道喊疼。
可这个沈照临,在灰槽边干了整整三年,虽然平时闷声不响,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但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的时候,总让他觉得……
清醒得让人不舒服。
“今天的灰,怎么清得这么慢?”
赵全踢了一脚旁边的灰桶,里面的热灰扬起来,扑了沈照临一脸。
沈照临没有躲,任由滚烫的灰尘落在脸上、脖子里。
“回管事的话,”她头埋得更低,“今日炉温偏高,灰结了块,奴婢怕动作大了惊扰炉身符文,所以……”
“借口!”
赵全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炉温偏高?那是上头贵人们修行正到紧要关头,需要更多的香火供养!你个下贱胚子懂什么?”
他弯下腰,那张油腻的脸凑近沈照临,恶狠狠地道:
“我看你就是偷懒!别以为我不道,你仗着自己还没傻透,就在这儿跟我耍心眼。想偷懒?行啊。”
赵全直起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墨色的玉瓶,随手扔在沈照临面前的地上。
“既然你这么会清灰,那这瓶‘特级’的噬魂草灰,你也顺便处理了吧。记得,要一点一点,掺进底炉的香灰里,不能有一丝结块,否则……就把你的手剁下来祭炉!”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特级噬魂草灰。
那是从数千斤噬魂草中提炼出来的剧毒废渣,别说是直接接触,就是闻上一口,都能让一个低阶修士神识错乱。
让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仙娥去徒手处理这个?
这就是明晃晃的谋杀。
或者说,是想把她彻底变成傻子的最后一道工序。
沈照临低垂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赵全正死死盯着她,等待着她的恐惧、求饶,或者是失控后的崩溃。
在焚香局,管事弄死个把仙娥,就像弄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哪怕她现在暴起反抗,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安上一个“疯魔”的罪名,直接扔进焚化炉里烧成灰烬。
现在的她,太弱了。
弱到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是。”
沈照临伸出双手,捧起了那个墨色玉瓶。
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奴婢遵命。”
赵全眼里的恶意凝滞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算你识相。半个时辰内弄不完,有你好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照临缓缓直起上半身,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
她看着手里的玉瓶,瓶身冰凉,透着股不祥的死气。
如果是普通仙娥,碰到这东西,哪怕隔着瓶子,手也会被冻伤。但她没有。
相反,她的指尖甚至感受到了一丝……亲切。
那是死亡的味道。
是她曾经最熟悉的、伴随了她数万年的味道。
沈照临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冷,却又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
这笑容转瞬即逝,快得仿佛是错觉。
她拔开瓶塞。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瞬间冒了出来,像是一条毒蛇,直扑她的面门。
沈照临没有屏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足以让普通人瞬间脑死亡的毒气,被她吸入肺腑,却像是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她体内,在那早已枯竭破碎的丹田深处,一簇微弱得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惨白色火焰,轻轻跳动了一下。
这才是她的底牌。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魔气。
那是她前世身为寂骨魔尊时,炼化了万千尸骨才修成的本命真火——问骨烛。
只要有死亡,有尸骨,有执念,这火就不会灭。
噬魂草灰?
对别人来说是剧毒,对现在的她来说,却是难得的“补品”。
沈照临拿起铜铲,开始干活。
她没有像赵全要求的那样“一点一点掺进去”,那种做法看似精细,实则会让毒性挥发得最快,最大程度地伤害周围的人。
她看似随意地将黑灰倒在铜铲上,手腕极其微妙地一抖。
这一抖,看似普通,实则暗含了一种极其高深的劲力——那是她前世用来拆解神兽骨骼的手法,“卸骨劲”。
黑灰在空中散开,却并没有四处飘散,而是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旋涡。
旋涡中心,原本暴躁的毒性被这股巧劲强行压制、中和,然后均匀地落入底炉的香灰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烟气外泄。
周围那些原本有些躁动的仙娥,神色渐渐平复下来。
沈照临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一铲,两铲。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稳。
卑微的仙娥,就像一台最精密的机器,在这个充满了剧毒和恶意的灰槽边,掌控着一切。
突然,铜铲碰到了什么东西。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被炉火燃烧的噼啪声掩盖过去。
但沈照临听到了。
她的手腕瞬间停住,铜铲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在满是灰白香灰的废渣里,有一点极其不起眼的黑色。
那不是没烧完的噬魂草,也不是结块的炉渣。
那是一截骨头。
只有指甲盖大小,焦黑如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沈照临的瞳孔却在这一瞬间,猛地缩紧。
骨头。
在神界的焚香炉里,怎么会有骨头?
而且,这截骨头上,散发着一股让她灵魂都在颤栗的气息。
那是……绝望。
是被活生生抽干了血肉、碾碎了神魂后,残留在骨髓深处的、无法消散的绝望。
沈照临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
赵全还在高台上打盹,其他的仙娥依旧像木头人一样干活。没人注意这边。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手法,将那截焦黑的骨头抄起,顺势滑入了袖中的暗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清灰,动作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
然而,就在骨头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她的手臂窜上脊背。
“轰——”
沈照临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
不再是灰败的焚香局,不再是巨大的神香炉。
而是一片漆黑的、死寂的虚空。
无数条粗大的、散发着金光的锁链,从虚空深处延伸出来,贯穿了天地。
锁链的尽头,是一个个被捆缚着的人。
有修士,有凡人,有妖兽……
他们像是一串串腊肉,被挂在金色的锁链上。锁链贪婪地蠕动着,从他们体内抽取着一丝丝白色的光点——那是生机,是灵气,是本源。
“救……救命……”
“我不想死……”
“为什么……这也是道吗……”
无数细碎的、痛苦的哀嚎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刷着沈照临的神识。
而在那画面的正中央,一个穿着焚香局仙侍服饰的少年,正绝望地仰着头。他的身体已经干瘪如柴,一根金色的锁链从他的天灵盖刺入,正咕嘟咕嘟地吸食着什么。
他张着嘴,无声地呐喊。
那截焦黑的骨头,正是他的指骨。
他在死前最后一刻,死死抓住了锁链,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却最终只扳断了自己的手指。
“这不是……飞升……”
少年的残魂在指骨中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
“这是……吃人!!!”
沈照临猛地睁开眼。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眼前依旧是那个灰扑扑、死气沉沉的焚香局。
巨大的青铜神香炉依旧在静静燃烧,符文流转,金光隐现,庄严而神圣。
但一切都已经变了。
沈照临想起了一些作为魔尊时的记忆,她死死攥着手里的铜铲,指节用力到泛白。
那哪里是什么神圣的香炉。
那分明是一张吃人的嘴。
那些飘散出去的“净心涤魂香”,哪里是什么福泽,分明是用无数生灵的血肉和神魂熬炼出来的……尸油!
灵气即枷锁,众生皆猪羊。
而前世作为魔尊的她和她的大军,恰是被作为了一种口粮!
口粮么,可恶!
沈照临有种想发作的强烈念头。
但,下一秒她又强行忍了下来。
现在的她实在是太过弱小,甭说复仇了,就是说出那天道、神界的真相,也没人会信,反而会被打死!
得等,等她变得强大了,也要等一个机会......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再次睁眼。
沈照临的眸子已然平静如水,口中发出的声音更是没有半分波澜:
“丁丑位清灰完毕!”
“请管事查验。”
沈照临低下头,卑微如尘埃。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尘埃里,藏了一颗火种。
一颗足以烧穿这三界九天、焚断万古枷锁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