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鸣章和郑济苍相视一眼，同时假装刚才那话没说过，同时万般后悔刚才嘴不把门——聂枭不能得罪啊，以后在魔界混，都要靠他了。
郑济苍眼珠子一转，开始尝试转移话题，他恳切地哀求老魔医：“医者父母心，你帮帮忙吧，我们肯定不会告发你的！”
他还是在人界当小孩时那副小心谨慎的做派，即便现在身高两米多，也十分谦逊有礼。
华鸣章则完全不同，他手心一番，抄起魔气，直接威胁老魔医：“救不救？不救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不愧是人界头号通缉犯，回魔界后如鱼得水，道德水准也丝滑融入。
只有聂枭没有说什么，眼神则是四处乱瞟着。
老魔医对华鸣章的威胁根本不放在眼里，他冷哼一声：“你袭击了我，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聂枭突然三步上前，从老魔医的药材柜里，揪出一株奇怪的植物，在老魔医面前晃了晃：“你说，治安所得知你私藏这种违禁药物，会如何？”
老魔医怕了：“就算没有禁医令，我也救不了他，这个人族，虽然魂魄尚存，但已经死了！我只是个低阶魔医，是真的没有那个起死回生的本事。你们找错魔医了。”
聂枭感觉老魔医话里有话，询问道：“哦？我们找错了？那对的魔医是谁？”
“城西三十里，魔药谷最深处的乱石滩，住着个魔医，专治疑难杂症，你们若真想救那个活死人，带他去那里吧。”
说完，老魔医把他们推了出去：“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快走吧……”
郑济苍重新把叶以棠变成透明的，扛在肩头。
走出医馆，聂枭辨明方向，领着郑济苍和华鸣章，穿过熙攘杂乱的人群与建筑，径直朝着城西方向行去。
出了城，周遭景象逐渐荒凉，扭曲怪异的植物越来越多，地面也开始变得松软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潮湿泥土与某种陈腐根茎的气味。
跟在聂枭侧后方的华鸣章，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副想问又不敢问，憋得难受的样子。
聂枭头也没回，声音传了过来：“憋了一路，是不是想问那个禁医令的事？”
华鸣章猛地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地道：“对对对！我就是想不通，你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暴君，怎么能立下那么……那么那啥的一条法律？见死不救啊，还连坐全家！这听起来也太……”
他斟酌着用词，没敢直接说出“丧尽天良”“残忍”或者“昏聩”。
聂枭步伐放缓了一些：“任何离谱的规定背后必然有个更离谱的原因！”
他叹了口气，回忆道：“五百年前，人界还不是如今那副灵气稀薄的衰样。那时候，修行之道鼎盛，高手辈出，一个个心比天高。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说我们魔界是什么‘邪魔巢穴’‘天地污秽’，打着‘替天行道’‘净化乾坤’的旗号，集结了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就杀过来了。”
“那一仗，打了近百年。魔界多少山河破碎，多少城池成了废墟，死了多少魔族……尸山血海，真不是夸张。我带着魔军，硬是一寸一寸地打，一场一场地拼，才勉强把他们的主力给怼了回去，重新封住了边界。”
“但你以为这就完了？”聂枭冷笑一声，“麻烦才刚开始。有一部分敌人，根本就没走，他们潜伏了下来，从明面上的进攻，转入了地下的暗战。这次他们不直接进攻了，玩起了更阴的——渗透。散播谣言，煽动不满，挑拨各部族关系，引诱魔族叛变……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从内部搞垮我，颠覆整个魔界的统治秩序。那时候，魔界刚经历大战，百废待兴，元气大伤，根本经不起这种从内部慢慢腐蚀的折腾。”
“为了把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彻底揪出来，我的军队开始了地毯式的搜捕和清洗。搜捕之中，那些受伤逃离的潜伏者，会去找魔医诊治，你们也知道魔族眼中利益至上，毫无节操，给钱就行，魔医也是如此，不分敌我，给钱就医。如果我放任魔医去治疗我的敌人，就等于纵容他们‘修复’刺向我们自己的尖刀！为了彻底杜绝这种可能，也就有了那条你觉得不合理的禁医令。非常时期，必须用非常手段。”
“人界和魔界这么难穿越，怎么会有大军过来啊！”郑济苍觉得难以置信。
“五百年前并没有现在这么难，还有些结界异常稀薄之处，但具体位置，只有王族内部人才知道。”
“有内奸！”华鸣章说。
“对！”聂枭讲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复杂，“那个引导人族修道者大军进犯魔界，后来又暗中策划渗透颠覆的魔族……你们其实已经见过了。”
“棋将军！你那个弟弟！聂恒！”郑济苍惊呼道。
“对，就是聂恒那个天杀的魔奸。”聂枭咬牙切齿道，“我亲自带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他。当时怒极，用五雷魔火焚毁了他的躯壳，将他的魂灵放逐到了虚空之境，叫他永世受孤寂流放之苦。谁知道那天杀的混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从虚空之境逃脱，还跑去了人界！”
“虚空之境是哪儿？”郑济苍问。
聂枭简略地解释：“一个不属于天界，人界，冥界，魔界任何一界的缝隙，充斥着无序的能量和永恒的孤寂，通常用来放逐那些罪大恶极，却又不能简单让其魂飞魄散的家伙。是极刑。”
“难怪他的公司叫第五空间！”华鸣章恍然大悟，脱口而出，“谜底就在谜面上！”
聂枭先是明显一愣，紧接着就是郁闷和懊恼，是啊，如此明显的线索，自己怎么早没想到？
“聂恒为什么要叛变？”华鸣章追问，“他好歹也是魔尊的亲弟，就算没实权，当个富贵的闲散王爷不好吗？干嘛要勾结外人，搞这么大动静，然后被流放？”
“他可不是什么闲散王爷。他曾经跟着我南征北战，击退人族大军，是战功赫赫，万众敬仰的魔族将军。”聂枭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
说到这里，聂枭陡然想起：“聂恒排行老七，最早跟着自己征战时，大家都唤他七将军，棋将军，就是七将军。”
“明白了，谐音梗。”华鸣章恍然。
“那赛老板呢？”聂枭想不出关联。
“赛文，seven！英文的7啊！”郑济苍抢答。
聂枭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感觉十分无语。
郑济苍好奇：“聂恒是皇亲国戚，又有军权，他还有啥不满意的？难不成……他想篡位，自己当魔尊？”他想到了一种最有可能的可能。
聂枭沉默片刻：“篡位只是其中不太重要的一方面原因。”
华鸣章，郑济苍：“还有问题能比篡位更严重？”
“呵呵，你们对魔界之魔在卑劣方面的造诣，简直一无所知。”聂枭冷笑。
“说来听听。”华鸣章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今后，你们自己会慢慢感受到的，不用我多说。到了！”聂枭指了指前方，“那里，应该就是魔药谷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一片更为浓郁，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翻涌的棕灰色雾气，如同厚重的帷幕，将一座巨大山谷的入口完全笼罩。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那层十数米厚的棕灰色雾墙，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谷内地势复杂，生长着无数从未见过的奇异植物，有的高大如树，开着荧光花朵；有的贴地蔓延，叶片自动开合；空气中飘着复杂难辨的气味，像是千万种药草被碾碎，发酵，又经年沉淀后的混合体，不好闻，也不难闻。
按照老魔医模糊的指点，他们在谷中艰难穿行了许久，终于来到一片地势相对平坦开阔的乱石滩。石滩上布满大小不一坑坑洼洼的黑色石头，一条泛着奇异光泽的溪流蜿蜒穿过。
而在石滩靠近山壁的一角，静静地矗立着一栋房子。那房子非常朴素，就是用谷里常见的黑石粗略垒砌而成，低矮，方正，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看起来同样粗糙的木门。
房子周围一小片空地被打理过，没有那些张牙舞爪的怪植，只有些寻常的，颜色稍显暗淡的苔藓和地衣。
这里没有医馆常见的浓重药味，也没有任何标识，朴素到与周围瑰丽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衣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婆婆，正蹲在屋前一小片空地上，慢条斯理地晾晒着一些看不出原本形态的植物。
聂枭恭敬上前：“请问，魔医在吗？”
那婆婆早就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但直到聂枭开口，她才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她的目光先在聂枭那遮掩严实的魔魂上扫过，又看了看华鸣章，最后，落在了郑济苍的肩膀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肩膀上透明状态的叶以棠身上。
“他很难救。”
“你能看见他？”郑济苍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震惊，同时，他自己转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叶以棠，魔气依然有效，人没现形啊。
婆婆似乎对他的惊讶不以为意，目光依旧虚虚地落在叶以棠所在的位置，平淡地说：“我看，不是靠眼睛，是靠气息。活物的生气，伤者的死气，魂魄的魂气，这些气，比什么外在的样子都清楚。”
这一听，就是高手啊，聂枭高兴起来，他强压激动，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恭敬：“魔医慧眼。我等历经艰辛来到魔药谷，正是为此友求一线生机。无论多难，需要付出何等代价，但请魔医明示，只要能救他，我等无有不从！”
魔医婆婆缓缓直起有些佝偻的腰，沉吟片刻，才对聂枭开口：“我的诊费，价格不菲，不过看你的样子，应该付得起。但我丑话得说在前头，我确实有些法子，能救治魔族崩坏的躯壳，也让一些没死透的人族修士起死回生。但对你的朋友……”
聂枭眼睛都亮了。
婆婆迎上他期待的目光：“对他，不一定有效。甚至，可能会更糟。”
“为什么？”他们三个齐声问。
婆婆淡淡说：“因为，他是半魔。”
“什么？”聂枭以为自己听错了，“魔医，您刚才说什么？”
婆婆很诧异聂枭的诧异：“你带来这个活死人，是个半魔，人魔混血，你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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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魔药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