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别砸了,门坏了你赔?”
林知鹤沉稳中带着一丝不耐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铁门,清晰地传入外间。他整理了一下沾染着许长明和自己血迹的白大褂,将那份深埋的疲惫与痛楚彻底压入眼底,只留下医生特有的、带着距离感的冷静。他拉开店铺那扇吱呀作响、布满油污的铁皮门,将身形暴露在门外刺眼的强光手电筒光束和几张凶神恶煞的脸孔前。
门外站着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臂章上印着交叉扫帚图案的“清洁工”。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林知鹤染血的白大褂和他身后昏暗、堆满杂物的店铺内部。
“林医生?”疤脸壮汉的声音粗嘎,带着审视,“这么晚了,还在‘暗巷’忙活?里面什么动静?”他的目光试图越过林知鹤的肩膀向内窥探。
“刚处理完一个急症。”林知鹤面不改色,侧身让开一点空间,正好露出身后操作台上一些散落的带血纱布和用过的医疗器械,巧妙地遮挡了通往后方隔间的视线,“‘张纪’这里设备虽然简陋,胜在应急。病人失血过多,刚稳定下来,需要静养。”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医疗案例。
疤脸壮汉狐疑地眯起眼睛,显然没那么容易被打发。“急症?什么急症需要搞这么大动静?还屏蔽信号?”他指了指手腕上一个闪烁着红光的简易探测器,“我们接到命令,追查第七区逃犯!所有可疑人员,一律带走审查!让开,我们要进去看看!”
他身后的两个“清洁工”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电击棍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隔间内,气氛更是凝固到了冰点。祁墨淮强撑着站在林苏珩床前,全身肌肉紧绷,掌心的电弧虽然微弱却蓄势待发。周烬雪如同一尊冰冷的杀神,守在通往手术隔间的唯一入口,破碎面甲下的眼神比刀锋更利,牢牢锁定着外间的动静,一只手按在匕首柄上,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许长明冰凉的手腕。忱景和拖着伤腿,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外间与隔间连接的阴影处,掌心温度悄然升高。
张纪缩在操作台后面,满头大汗,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打,维持着“暗影”屏蔽程序,祈祷着它别被戳穿。
“查逃犯是你们的职责。”林知鹤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但打扰危重病人静养,导致伤势恶化甚至死亡,这个责任,是你们赵上校担,还是你担?”他向前一步,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病人就在里面,刚做完手术,经不起任何惊扰。你们要看,可以。但请保持安静,动作轻缓。如果因为你们的搜查导致病人出现意外……”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疤脸壮汉,“我想,基地现在应该很缺像林知鹤这样的外科医生,来处理你们这些‘意外’造成的麻烦吧?”
软硬兼施,直击要害!
疤脸壮汉的脸色变了变。林知鹤的名声在基地底层和“暗巷”是响当当的,“活阎王”的外号不仅指他手狠,更指他背景深、不好惹。尤其在这个实验室刚被毁、基地陷入混乱的节骨眼,一个顶尖外科医生的价值不言而喻。如果真的因为他们的搜查导致一个刚手术完的“重要病人”死亡,上面怪罪下来,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他犹豫了。强光手电再次扫过林知鹤身后狼藉的操作台和带血的纱布,又看了看林知鹤那副有恃无恐、冷静得可怕的神情。最终,他啐了一口,恶狠狠道:“算你狠,林医生!不过,那个病人,还有你这身血……最好都解释得通!我们走!”他一挥手,带着两个手下,骂骂咧咧地转身,走向下一家店铺。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纪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隔间门口,周烬雪紧绷的身体才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但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祁墨淮掌心的电弧悄然熄灭,但心脏依旧在狂跳,刚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要血溅当场。
林知鹤面无表情地关上门,落锁。转身的瞬间,他挺拔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下,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爬上了他的眉梢。他靠在冰冷的铁门上,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屏蔽还能维持多久?”他问张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最多……五分钟!刚才他们探测器有反应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张纪哭丧着脸。
“烬雪,检查许工状态。祁队长,准备转移林苏珩。忱景和,你的腿怎么样?”林知鹤迅速恢复指令状态。
“死不了!”忱景和咬着牙活动了一下脚踝。
周烬雪快速检查了许长明的情况,维生单元运行稳定,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平稳。他朝林知鹤点了点头,动作轻柔地开始整理连接在许长明身上的管线,准备再次背负。
祁墨淮也小心地抱起依旧昏迷低烧的林苏珩。就在这时,林苏珩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林苏珩?”祁墨淮的心猛地一跳,立刻低头呼唤。
林苏珩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初时布满了迷茫和虚弱的水汽,如同蒙尘的琉璃。他失焦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祁墨淮写满焦急和担忧的脸上。
四目相对。
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痛哭流涕的激动。只有一片死寂后的、带着巨大疲惫和懵懂的平静。
祁墨淮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了,酸涩、柔软、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紧张和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你醒了。”
林苏珩看着他,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辨认出眼前的人。他那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唇,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不再是曾经那完美冰冷的假笑,而是一个疲惫到极致、却带着一丝真实温度的、极其虚弱的弧度。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环境——简陋的隔间、惨白的手术灯、躺在旁边手术台上昏迷的许长明、守在旁边如同守护神的周烬雪、一脸焦急拖着伤腿的忱景和、靠在门边闭目养神的林知鹤……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祁墨淮脸上,带着询问的意味。
“我们……在‘暗巷’。”祁墨淮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暂时安全。你感觉怎么样?”
林苏珩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
“别动!”祁墨淮立刻制止他,声音带着紧张,“你伤得很重,精神力透支严重,需要静养。”他下意识地将林苏珩往怀里拢了拢,仿佛这样能替他分担痛苦。
林苏珩没有再动,只是顺从地靠在祁墨淮怀里,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那是一种全然信任和依赖的姿态。祁墨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烫,抱着他的手臂却更加坚定有力。
“他醒了?”林知鹤走了过来,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林苏珩的瞳孔和脉搏,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低烧未退,意识刚恢复,非常虚弱。必须立刻转移,这里不安全了。”
“往哪走?”忱景和急切地问,“排污口和荒野肯定被堵死了!”
林知鹤的目光投向张纪:“张纪,你之前说,旧时代地下货运通道的备用入口,就在你仓库后面?”
张秃子脸色一变,支支吾吾:“是……是有那么个口子……但废弃几十年了!里面塌方严重,还有辐射泄露!而且……而且通道那头是‘铁锈镇’!那鬼地方现在全是变异体和亡命徒!比基地还危险!”
“再危险,也比留在这里等死强!”林知鹤斩钉截铁,“那通道是唯一可能避开地面封锁的路径!烬雪,祁队长,带上人,跟我来!忱景和,你殿后,注意警戒!张纪,带路!通道入口的屏蔽和伪装,交给你了!”
生死关头,没有时间犹豫。张纪一咬牙,带着众人穿过堆积如山的废弃零件,来到仓库最深处。他挪开几个沉重的空油桶,露出后面一扇锈迹斑斑、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厚重铁门。他拿出一个布满铜锈的古老钥匙,费劲地插入锁孔,用力转动。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一股更加浓重、混杂着铁锈、尘埃和某种陈旧辐射气息的冰冷气流扑面而来。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深不见底、被黑暗彻底吞噬的通道。
“快!进去!”张纪催促道,“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通道里有一段塌方区,需要绕路,地图我发林医生终端了!祝你们……好运!”他显然不打算跟进去。
周烬雪第一个背着许长明,毫不犹豫地弯腰钻入黑暗。林知鹤紧随其后。祁墨淮抱着林苏珩,也小心翼翼地侧身进入。忱景和拖着伤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混乱的庇护所,也咬牙钻了进去。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暗巷”的气息。绝对的黑暗和死寂瞬间笼罩了所有人,只有维生单元和林知鹤终端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映照着几张疲惫而警惕的脸。
通道内异常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地面湿滑崎岖,头顶不时滴落冰冷的水珠。空气污浊不堪,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辐射尘埃的气息。众人排成一列,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周烬雪打头,林知鹤用终端微弱的光芒照着张纪传来的残缺地图指引方向,祁墨淮抱着林苏珩紧随其后,忱景和殿后,掌心燃起一小簇橘黄色的火焰,勉强驱散身后一小片黑暗,也提供一丝微弱的暖意。
林苏珩靠在祁墨淮怀里,身体依旧滚烫,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在清醒的片刻,他能感受到祁墨淮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怀抱的温暖和小心翼翼的动作,感受到黑暗中那份无声却强大的守护。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安心和奇异悸动的情绪,在他疲惫的心湖中悄然滋生。他微微动了动,将脸更深地埋进祁墨淮的颈窝,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暖。祁墨淮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即,抱着他的手臂更加收拢,耳根在火焰的微光下红得滴血。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带路的周烬雪突然停下脚步。他蹲下身,摸索着地面,然后用手势示意:塌方区到了。
借着忱景和手中的火焰光芒,众人看到前方通道被巨大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彻底堵死,只留下上方一道极其狭窄、布满锋利碎石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爬行通过。
“地图显示,绕过去需要多走至少三公里,而且路径不明。”林知鹤看着终端屏幕,眉头紧锁,“这里的辐射指数……很高。长时间停留风险极大。”
“爬过去!”祁墨淮毫不犹豫,“林苏珩和许工等不起!”
周烬雪点了点头,第一个尝试。他卸下背上的许长明,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然后以一种极其艰难的姿势,如同灵活的壁虎,在布满尖锐凸起的狭窄缝隙中向上攀爬。碎石不断掉落,划破了他的作战服和皮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保护怀中的人不被磕碰到。终于,他带着许长明成功翻越了塌方区。
接着是林知鹤。他身手不如周烬雪敏捷,攀爬得更加艰难,几次险象环生,在祁墨淮和忱景和的帮助下才勉强通过。
轮到祁墨淮抱着林苏珩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缝隙太窄,带着一个人根本无法通过!
“把他给我。”周烬雪从上方探出手,声音低沉,“你先上来,再拉他。”
祁墨淮看着怀中昏睡的林苏珩,又看了
狭窄危险的缝隙,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不想让林苏珩离开自己的保护范围,哪怕一秒!
“相信我。”周烬雪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祁墨淮深吸一口气,将林苏珩小心地托举起来。周烬雪在上面稳稳地接住,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心地将他安置在相对安全的角落。
祁墨淮这才松了口气,忍着伤痛,艰难地向上攀爬。碎石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鲜血渗出,但他浑然不觉,所有心神都系在缝隙那头林苏珩的身上。当他终于爬上去,第一时间就扑到林苏珩身边,确认他安然无恙,才虚脱般坐倒在地。
最后是忱景和。他拖着伤腿,攀爬更加费力。爬到一半时,脚下一滑,一块松动的巨石猛地朝他砸落!
“小心!”祁墨淮和林知鹤同时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