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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观局

宫里的风声,到底还是传进了夫差耳中。

说法几乎只有一个。

施夫人念及织造坊生计,亲去太宰府替郑工尹澄清;太宰顾全吴锦与百工,不愿因此误了织造,故而宽放旧案,令其官复原职。

至于真正的内情

鲁路、织造署、人事与财权。

始终无人知晓。

如今宫里议论最多的,反倒是西施的变化。

从前那个只会陪着大王听曲赏舞、不问外事的越国美人,如今竟敢独自去太宰府。

甚至还真把郑工尹救回来了。

馆娃宫廊下、尚衣署井台边、织造坊机杼之间,到处都有人在低声议论。

有人说她善良。

也有人说她终于不像从前那般只知依附大王。

风声就这样一点点转了向。

青禾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

“娘子。”

施星辰正坐在窗边理丝。

“嗯?”

“大王来了。”

她手中动作微顿。

片刻后,才将那缕生丝轻轻放回案上。

“知道了。”

起身时,她下意识按了按肩侧伤口。

伤虽已经开始结痂,可动作稍大,仍会牵得隐隐作痛。

青禾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施星辰却只是理了理衣袖。

“无妨。”

昨夜有些话,她已在心里过了一遍。

该认的认,该避的避。

去太宰府这一趟,她不能说得像邀功,也不能再叫夫差觉得,她仍是那个只会躲在馆娃宫里等人护着的施夷光。

外头脚步声已经近了。

门帘掀起。

夫差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有带多少人,只有一个小寺人捧着食盒立在廊下。

殿里很静。

铜炉里的沉香正缓缓燃着,细烟袅袅升起。

施星辰垂首行礼。

“见过大王。”

夫差伸手扶她起来。

指尖触到她腕间时,微微顿了一下。

还是凉。

他低头看她。

“气色倒比前几日好些了。”

施星辰轻轻笑了笑。

“嗯,今晨还吃了半盏肉羹。”

夫差低低“嗯”了一声。

随后揽着她往榻边坐下。

她靠进他怀里时,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松木与酒气。

夫差低头看着她。

“听说你前几日去了太宰府。”

施星辰安静了一瞬。

“嗯。”

夫差捻着她袖角。

“去替郑工尹说情?”

施星辰低着眼。

“大王若怪妾自作主张,妾认。”

夫差指上动作微微一顿。

施星辰这才轻声往下说:

“可妾那时想着,织造坊不能乱。”

“郑工尹替大王管了几年织造,坊里许多人都认他。若因为妾惹出的风波,弄得吴锦误期,内库生乱……”

她声音轻了些。

“妾心里过不去。”

夫差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问:

“为何不直接求寡人放人?”

施星辰抬起头。

“大王每日要忧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妾不忍再拿这种事去烦大王。”

她轻轻垂下眼。

“况且太宰本也是误信了旁人的话,才会疑心郑工尹。妾只是过去将事情说清楚罢了。”

“郑工尹若真有罪,妾也不敢替他说情。”

她停了停。

“妾当时其实也有些怯。”

夫差低低笑了一声。

“你还会怕?”

施星辰轻轻抿唇。

“太宰那样严肃不苟言笑,谁见了不怕。”

“可妾后来想着,大王平日待妾这样好,又替妾挡了那么多风言风语。”

“妾便觉得,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夫差眸色微微一动。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

她说这些话时,仍是温软安静的模样。

只是比从前多了几分胆气。

夫差忽然笑了一声。

“伯嚭那老东西,朝上有时连寡人的话都敢驳。”

“寡人倒没想到,你竟真敢去见他。”

施星辰靠在他怀里,低低道:

“妾那时只想着,不能再让旁人因为妾出事。”

殿里静了一瞬。

夫差想起那日林中的血。

还有那些骂她“妖媚误国”的声音。

他伸手,将她抱紧了些。

“夷光。”

“嗯?”

“你为郑工尹奔波,宫里那些人,也没人再敢拿祸国的话议论你了。”

他低头看她。

“往后没人再想来伤你,寡人也放心不少。”

施星辰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靠着他。

沉香一点点燃着。

日光透过窗纸落进来,映得她侧脸细白柔和。

夫差低头看了她许久。才缓缓道:

“不过,经过这一遭,夷光倒真和从前不一样了。”

施星辰轻轻抬眼。

“哪里不一样?”

夫差伸手替她拨开鬓边碎发。

“从前总躲在馆娃宫里,不问外事。”

“说话做事,也总小心得很。”

他低头看她,低低笑了一声。

“如今倒像终于长出些胆子了。”

施星辰怔了怔。

半晌,才低声道:

“妾只是……不想再做没用的人。”

夫差看着她,没再说话。

从前那个总低着头、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的人,原来也并非什么都不懂。

傍晚时,郑旦来了。

她进门后,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施星辰很久。

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施星辰放下手中帛书。

“怎么了?”

郑旦走近,在她身边坐下。

半晌,才低声道:

“阿夷。”

“你如今,竟真敢去太宰府了。”

施星辰轻轻笑了笑。

“后来不是也没事么。”

郑旦却没有笑。

“伯嚭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宫里那些夫人,平日里见了他,连多一句话都不敢说。”

“你倒好,一个人便去了。”

她说着,眼里仍有些后怕。

“我昨日听见消息时,心都提起来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施星辰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

郑旦看着她,忽然轻声道:

“从前蔡姬当着那么多人奚落你,你都只是忍着。”

“如今倒敢自己去见太宰了。”

施星辰怔了一下。

片刻后,才轻轻笑了笑。

“人总得护着自己。”

郑旦看着她。

眼神慢慢软下来。

“你变了很多。”

施星辰沉默片刻。

低声道:

“那日林中出了事后,宫里都在传,说太宰抓刺客时,郑工尹只是因为同我有过一句口角,便被一并牵连了进去。”

“若我什么都不做——”

她顿了顿。

“以后旁人见了我,只会觉得,谁靠近我,谁便遭祸。”

郑旦听完,没有再说话。

殿外传来宫人换灯的脚步声。

铜灯被轻轻放下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隔了许久。

郑旦才压低声音:

“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件事。”

施星辰抬起眼。

郑旦声音放得很轻:

“蔡姬那边,好像不太对劲。”

施星辰眸光微动。

“怎么?”

“我宫里的人前几日无意瞧见,采薇最近总偷偷往宫外递东西。”

“夜里还领过一个巫祝模样的人进映月榭。”

施星辰眼神缓缓沉下来。

郑旦又低声道:

“蔡姬进宫三年,还一直没见子嗣。”

“我想着……她大概也是急了。”

殿里静了一会儿。

施星辰没有立刻说话。

宫禁之中,巫祝本就是忌讳。若再牵上魇胜,便更不是小事。

可蔡姬背后,也不只是一个蔡姬。

施星辰抬起眼。

“蔡氏在吴地,势力很大么?”

郑旦怔了怔。

似乎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

却还是低声答道:

“算是吴地旧族。”

“她伯父,蔡嵬如今任司空,管着工匠、营造与徭役。”

她停了停。

“所以这些年,蔡姬行事才一直张扬,当下也未收敛。”

施星辰安静听着。

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袖口。

若直接把事情捅出去——

蔡姬未必有活路。

可蔡氏一定会记恨。

她如今在这吴宫里,才算刚把脚跟踩稳。

若此时便与蔡氏撕破脸,只怕退路都没有。

可若什么都不做,蔡姬只会越发没顾忌。

郑旦看着她,低声问:

“阿夷。”

“此事……你想怎么办?”

施星辰沉默很久。

才缓缓道:

“先别声张。”

郑旦看向她。

施星辰低声道:

“让我再看看。”

郑旦走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馆娃宫里的宫人开始换夜灯。

檐下脚步来来回回,偶尔夹着压低的说话声,倒显得宫里比白日更有活气些。

施星辰没有继续坐着。

她披了件薄外衫,慢慢往后院走。

馆娃宫不算小。

她醒来这些时日,大多时候都困在伤病与风波里,直到最近,才渐渐开始熟悉这里。

后院临水。

靠墙一侧种着一排木芙蓉。

秋末将尽,花已经败得差不多,只剩零星几朵挂在枝头。

有个小婢正蹲在角落里收拾落叶。

见她过来,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

施星辰看了她一眼。

认出来了。

是前几日替她熬药时,不小心烫伤手的那个小婢。

她脚步停了停。

“手好了么?”

小婢明显怔住。

似乎没想到施星辰还记得。

过了会儿,才红着脸低声道:

“回夫人,已经好了。”

施星辰点点头。

“天凉,夜里别总碰冷水。”

“是。”

小婢低头应着,神情却明显比方才放松许多。

施星辰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风从湖面吹过来。

带着一点潮湿凉意。

她慢慢绕着回廊走了一圈,脑子里却仍在想着郑旦方才的话。

巫祝。

蔡氏。

司空。

这些东西,在现代离她太远。

可如今,却都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她走回内殿时,青禾正在替她整理白日换下的衣裳。

施星辰忽然开口:

“青禾。”

“奴在。”

“蔡姬平日,和织造坊走得近么?”

青禾手上动作顿了顿。

“倒不算常去。”

“不过她宫里人以前时不时会过去催锦,说蔡夫人嫌颜色不够鲜,纹样不够新。”

“有时候催得急了,坊里那些织娘都怕她。”

施星辰眸光轻轻动了动。

“那织造坊里,有蔡氏的人么?”

青禾认真想了想。

“前两年倒听说过。”

“有个工正,好像是蔡司空安排进去的。”

“只是没待几个月,后来又调走了。”

“这两年倒没再听说了。”

施星辰慢慢垂下眼。

原来如此。

怪不得蔡姬如今在织造坊,也只能借着催锦摆摆架子。

看来这些年,蔡氏并不是没动过心思。

只是没能真正伸进去。

而姜月对织造坊的掌控,只怕比她原先想得还深。

所以这次太宰忽然动郑工尹,她的反应才会那么大。

殿内安静下来。

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施星辰站在那里,慢慢理着思绪。

蔡姬这件事,不能急。

后宫里的很多事,看着只是女人争斗。可后头牵着的,未必只有女人。

至少得先把证据拿到手。

也得先弄清,她究竟做到哪一步了。

施星辰抬眼,开口说道:

“去叫季统领进来。”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