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夜色总来得格外沉,琉璃街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墨缘书坊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阁里弥漫着旧书卷特有的沉木香,时樾一袭月白长衫,袖口被他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正踮着脚在最高一层书架前翻找。
指尖划过泛黄的书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眉头微蹙,显然在找一本不太容易寻见的典籍。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伴随着木架轻微的晃动,时樾动作一顿,还没回头,就听见“哗啦”几声,几册线装书从旁边的矮架上滑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脸上已是压不住的烦躁。
沐絮尘穿着一身墨底织金的衣袍,玄色披风的边缘在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此刻正手忙脚乱地去扶那摇摇欲坠的书架,闻言动作僵住,转过身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桃花眼此刻睁得圆圆的,像只做错事的大型犬,小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时樾弯腰捡书,指腹蹭过书页上的灰尘,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太子殿下,您这一下午,已经碰倒第七次书架,弄掉第二十三本书了。”
他把书放回原位,转身看向沐絮尘,目光在对方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袍上顿了顿,“您这金贵的身子,就别在我这堆满旧书的地方晃悠了,成吗?”
沐絮尘往前挪了半步,黑色的靴底踩在铺着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时樾挑眉,伸手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墨缘书坊开了这么多年,我守着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难不成还能被书压死?”
沐絮尘抿了抿唇,视线落在时樾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声音低了些:“夜里凉,你穿得少。”
时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出声:“我自幼在北境长大,这点凉意算什么?倒是您,金枝玉叶的,待久了仔细着凉,到时候又该惊动太医了。”
他说着,转身继续去翻找书架,“您还是赶紧回东宫吧,省得陛下知道了,又要说我怠慢了您。”
沐絮尘没动,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时樾走到东边的书架前,这里的书更显陈旧,有些书脊都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
他踮起脚,伸手去够最上层角落里的一本书,指尖刚要碰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动,伴随着沐絮尘一声低呼。
时樾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就见沐絮尘为了躲避脚下的一个小台阶,踉跄了一下,伸手去扶旁边的书架,结果那书架本就不太稳,被他这么一推,上面的书噼里啪啦掉下来不少,其中几本还直直地朝着时樾的方向砸去。
“小心!”沐絮尘眼疾手快,一把将时樾往旁边拉了一下,那些书堪堪砸在时樾刚才站着的地方。
时樾被他拉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看着满地的狼藉,再看看一脸惊慌失措的沐絮尘,积压了一下午的火气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
他转过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怒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能不能回去?东宫住不下你吗?非要往我这里跑?”
沐絮尘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脸上的惊慌瞬间被委屈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睑,声音带着点哽咽:“可是我想看看阿樾。”
“看我?看我怎么被你折腾死吗?”时樾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
“我的太子殿下,回去吧,天都黑了。”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已经完全沉下来的暮色,灯笼的光在窗外摇曳,将夜色衬得愈发浓重。
沐絮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看向时樾,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狡黠。
他扶着旁边还没完全稳住的书架,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站不稳似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柔弱:“阿樾,外面都黑了,你赶我走,万一有豺狼虎豹把我叼走了怎么办……”
时樾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抽了抽。
他放下手里刚捡起来的书,一步步走到沐絮尘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能闻到沐絮尘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与时樾身上的沉木香格格不入。
时樾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审视:“站直。”
沐絮尘像是被他这严肃的语气吓到了,立刻挺直了背脊,原本还微微佝偻的身子一下子变得笔直。
他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时樾,里面仿佛盛着星辰,带着几分无辜和期待。
时樾比沐絮尘矮了小半个头,他微微抬头,目光从对方的头顶扫到脚底,最后停留在他的胸口。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轻轻戳了戳沐絮尘胸前的衣襟,那里绣着精致的金线云纹。
“你这身高……”时樾拖长了语调,眼神里带着点揶揄,“北境的豺狼虎豹就算再厉害,怕是也够不着你这脑袋吧?”
说完,他又伸出手,捏了捏沐絮尘的手臂。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肉,显然是常年习武的缘故。
“你个体格,”时樾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能让豺狼虎豹给你叼走了?我看是你把它们吓跑还差不多。”
沐絮尘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刚才装出来的柔弱瞬间破功。
他看着时樾,委屈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出口,眼睛里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水汽,那水汽越来越浓,眼看就要掉下来。
时樾看着他这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最受不了沐絮尘这副模样,每次都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欺负小孩子。
可转念一想,这家伙明明是当朝太子,比自己还大上一岁,却总爱做这些幼稚的举动。
“行了行了,”时樾不耐烦地摆摆手,一脸嫌弃道,“要么回你的东宫,要么安静一会。再把我书碰掉,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太子,照样弄死你。”
沐絮尘听到这话,眼睛里的水汽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他连忙用力点点头,像是生怕时樾反悔似的,然后就真的乖乖地跟在时樾身后,一声不吭。
时樾终于难得地清静下来,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架上,仔细地翻找着自己要找的那本书。
书阁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时樾翻动书页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时樾找到了那本被压在最底下的《北境风物志》,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身,想跟沐絮尘说句话,却见对方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喂,”时樾用手肘碰了碰他,“发什么呆呢?”
沐絮尘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啊?怎么了?”
时樾举了举手里的书:“找到了,你要是还不走,就自己找个地方坐着,别再乱动了。”
沐絮尘顺着他的手看到那本书,点了点头,然后真的走到旁边的一张旧藤椅上坐下,规规矩矩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学生。
时樾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好笑,但也没多说什么。他找了张桌子坐下,将《北境风物志》摊开,开始仔细翻阅。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书阁里很安静,只有时樾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和沐絮尘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时樾看得有些累了,他揉了揉眼睛,抬起头,发现沐絮尘还坐在藤椅上,只是头微微歪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将他平日里凌厉的轮廓柔和了几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乖巧。
时樾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心里那点烦躁不知不觉消散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知道,沐絮尘不过是担心自己,只是这担心的方式,实在是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他转身回到桌边,拿起一件搭在椅背上的披风,走到沐絮尘身边,轻轻盖在他身上。
披风带着时樾身上淡淡的沉木香,沐絮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时樾看着他,眼神柔和了许多。他放轻脚步回到桌边,重新拿起书,只是这一次,心里却不像刚才那般平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沐絮尘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身上的披风,又看了看正在看书的时樾,眼神里闪过一丝暖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披风紧了紧,继续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时樾专注的侧脸上,再也没有移开。
书阁里的灯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夜色渐浓,北境的琉璃街在寂静中沉睡,而墨缘书坊里的这片刻安宁,却像是被时光悄悄珍藏了起来。
时樾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感觉到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侧过头,对上沐絮尘的视线,挑眉道:“看什么?”
沐絮尘笑了笑,眼神清澈:“看你。”
时樾被他这直白的回答弄得有些不自在,转回头,继续看书,耳根却悄悄红了:“有什么好看的,看书。”
沐絮尘却像是没听到似的,依旧看着他,声音很轻:“阿樾,你看书的样子很好看。”
时樾拿着书的手指紧了紧,没再说话,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月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光晕。
书阁里的沉木香和龙涎香渐渐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萦绕在两人之间,久久不散。
沐絮尘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阿樾,明天我还能来吗?”
时樾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别再碰掉我的书就行。”
沐絮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我保证!”
时樾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