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回到雨林的某一天,收到了卢平的信。
那天下午,阳光正烈,把木屋前的空地晒得发烫。卡伦带着莉娅去圣树那边了——最近莉娅开始学植物魔法,卡伦每天下午都带她去圣树底下练习感应藤蔓的频率。西里斯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手里拿着一本从英国带回来的魁地奇杂志,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一只棕褐色的猫头鹰穿过树冠,落在窗台上。他认出来,那是卢平惯用的那只,腿上的信筒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拆开信。
“西里斯:
有件事想告诉你。西弗勒斯·斯内普和艾拉·弗林特上周在魔法部完成了婚姻登记。没有仪式,没有宾客,只有他们两个,在登记处的魔法契约上签了字。
艾拉写信告诉我的——你知道,她现在是我的定期联络人,关于药剂测试的事。她说斯内普本不想告诉任何人,但她觉得应该让我知道。她说:“我们都不擅长仪式,但我们都确定。”
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想起很多事。想起尖叫棚屋那些夜晚,想起我们站在走廊里嘲笑他的样子,想起他喊出那个词时莉莉脸上的表情。那时候我以为,有些裂痕永远不会愈合,有些人永远不会改变。
但艾拉走进他的生活了。一个能站在他身边、替他说话、和他一起熬过无数个实验室夜晚的人。他的左肩旧伤在药剂的修复下恢复了85%,这是她告诉我的数据。他同意让我参与第三阶段测试,这是他亲口说的。
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东西。
我知道你听到这个消息可能会觉得奇怪。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但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发现心里更多的是释然,而不是别的什么。
我们都在成为更好的人。这就够了。
替我亲亲莉娅。哈利说他想看雨林的照片,下次来记得带。
——莱姆斯”
西里斯握着那封信,坐在屋檐下,坐了很久。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把信读了两遍,又读了一遍。那些字迹在他眼前慢慢变得模糊,不是因为看不清,而是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去面对。
释然?奇怪?还是别的什么?那个曾经阴郁的、孤僻的、把自己包裹在黑色里的斯内普,现在有人站在他身边了。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一个和他一起熬过无数个实验室夜晚的人,一个确定要和他共度余生的人。
卡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怎么了?”西里斯没说话,只是把信递给她。
卡伦接过去,低头看着。
莉娅从树林里跑过来,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辫尾系着一朵橙色的花。她跑到他面前,扑进他怀里。“爸爸你在看什么?”
“信。”西里斯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卢平叔叔写的。”
“卢平叔叔说什么?”
“说……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结婚了。”
莉娅歪着头看他。“那是好事吗?”
西里斯愣了一下。他看着女儿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她好奇又天真的神情。然后他笑了。“应该是好事。”
卡伦在他旁边坐下,把信还给他。“斯内普。”她轻声说,“就是你说过的那个……”
“对。”西里斯点点头,把莉娅放下来,“去玩吧。”
莉娅听话地跑开了,追着一只发光的蝴蝶,辫子上的小花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那天晚上,莉娅睡着后,西里斯和卡伦坐在圣树下。
月亮很圆,圣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些藤蔓上的小白花都开了,清香弥漫在夜色里,像无数细小的呼吸。西里斯靠着树干,卡伦靠在他肩上。沉默了很久。
“你想聊聊吗?”卡伦问。
西里斯想了想。“想。但很长。”
“那就慢慢说。”卡伦说,“我又不急着走。”
西里斯笑了。然后他开始讲。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霍格沃茨特快上。”
卡伦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刚从家里逃出来,满脑子都是‘我终于自由了’。詹姆坐在我对面,我们聊得热火朝天。他坐在车厢另一边,和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就是莉莉。”
卡伦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莉莉?”
“对。他们从小认识“西里斯顿了顿,“我们听见他说他想去斯莱特林,而当时我的正急于证明自己有选择格兰芬多的勇气。于是他就自然而然成了活靶子。我和詹姆一起嘲笑他,叫他鼻涕精。”西里斯苦笑着摇摇头,“他踉跄着走出车厢时,我当时觉得他活该。觉得他阴沉沉的,一看就是斯莱特林的料。觉得他那身旧袍子……很可笑。”
卡伦没评价,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西里斯继续讲后来那些年。讲走廊里的对峙,讲他如何攻击斯莱特林的“自私狡诈”,质疑他接近莉莉的动机。
“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西里斯说,“只觉得他讨厌。讨厌他那副样子,讨厌他的眼神,讨厌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还那么……”
他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
讲尖叫棚屋。讲他们如何设下陷阱,如何在活点地图上留下破绽,如何用一瓶刻着爪印的月露引他上钩。讲那个满月之夜,他冷静地封死烟囱,亲手销毁相机和所有证据。
“我们差点让他死在那儿。”西里斯说。
“但他没死。”卡伦说。
“对。”西里斯点点头,“他没死。他活下来了,变得更危险,更孤僻,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然后……”
然后是最难讲的那部分。
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倒挂金钟,破旧的内裤,统统石化,围观的人群。莉莉愤怒的质问,他快活的插科打诨。西弗勒斯在地上挣扎,喊出那个摧毁一切的词。
西里斯说到这里,停住了。
卡伦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那眼睛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等待。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西里斯继续说,“不是见不到,是……不想见。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那是仇恨。”西里斯又打开那封信,“看着卢平的信,我才忽然意识到:那可能不只是仇恨。”
“那是什么?”卡伦轻声问。
西里斯想了想。“我们只是两个站在镜像位置的人。”他终于说,“一个逃离纯血投奔光明,一个渴望力量拥抱黑暗。他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莉莉,我想证明自己和那个家不一样。我们都用各自的方式挣扎,都想从出身里挣脱出来。只是……他选择了一条和我相反的路。”
他看着圣树,看着那些发光的藤蔓。
“所以每次看见他,我都像看见另一个自己。如果我没遇到詹姆,如果我没被分到格兰芬多,如果我选择了那条更容易的、被家族认可的路——我可能会变成他那个样子。阴郁的,孤僻的,把自己包裹在黑色里,用仇恨当盔甲。”
卡伦的手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那个午后,他喊出那个词,彻底失去莉莉。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赢了。但其实……”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下的雾气,“其实我们都输了。他失去了莉莉,我失去了……可能是一个能和解的机会。一个能让我不那么讨厌自己的机会。”
卡伦静静地听着,一直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刚才说,你们站在镜像位置。”
西里斯点点头。
“那你知道镜像是什么吗?”卡伦问。
西里斯看着她。
“镜像里的人,和你做着同样的动作,有着同样的表情。但你们永远无法触碰彼此,因为隔着一层镜子。”卡伦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古老的寓言,“所以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恨镜子里的自己,恨他为什么和自己一模一样,又为什么永远无法真正靠近。”
西里斯愣住了。
“但镜子有个好处。”卡伦继续说,“当你往前走的时候,镜子里的人也会往前走。当你变得不一样的时候,他也会变得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西里斯手里的信。“他结婚了。有人站在他身边了。他在研究能帮到你朋友的药剂。他在变成另一个人。不是那个阴郁的、孤僻的、用仇恨当盔甲的人。你呢?”
西里斯看着她。
“你有我。有莉娅。有那些你在乎的人,和那些在乎你的人。”卡伦说,“你们都在往前走。虽然隔着一层镜子,但都在往前走。”
西里斯盯着她,盯了很久。月光把她眼睛里的光映得格外清晰。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张脸,像终于卸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你怎么总能说出这种话?”他问。
卡伦歪着头看他。“什么话?”
“那种……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糟的话。”
卡伦笑了。“因为我站在你这边。”她说,“不是镜子那边,是你这边。”
西里斯伸手揽住她的肩。他们一起靠着圣树,望着头顶的月光。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藤蔓上的小白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卡伦,谢谢你听我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