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法医初到,画舫惊尸
民国十六年,四月初七,南京。
凌晨两点,秦淮河上的笙歌刚熄,灯市口的霓虹还来不及暗,下关的炮声便远远滚来,像一阵闷雷,把夜色撕出一道带血的口子。
风掠过水面,卷起碎灯影,也卷起腥甜味——那味道,有经验的老船娘一闻就知:死人了。
“死人啦——!”
尖叫从“听雨”画舫里炸出,惊飞栖在檐下的江鸥。
船头的大红灯笼晃了两下,“咚”一声落进水里,火苗“嗤”地灭了,像被谁掐断了喉咙。
此刻,林亦殊正提着一只棕色牛皮箱,站在石头城码头。
箱子里装着:
——一把德国造骨柄手术刀;
——一副镀镍手铐模型(她论文答辩时的道具);
——一本用油纸包着的《Gray’s Anatomy》;
——以及,她父亲写给警察厅厅长的荐书。
她刚下渡轮,鞋底还沾着黄浦江的潮气,就听见这声比汽笛还锐利的惨叫。
林亦殊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雾。
“真热闹,”她轻声咕哝,“南京给我办的欢迎仪式?”
嘴里贫,脚却没停,箱子往腋下一夹,猫腰钻过看热闹的人群。
码头石阶湿滑,她的高跟皮鞋“咔哒”一声,踩碎了一只碎瓷碗。
碗底“秦淮河”三个青花字,被月光劈成两半。
船舱里,胭脂味混着血腥,像打翻了一坛玫瑰卤子。
死者仰面躺在花梨木榻上,军服扣子被扯开,露出胸口——
那里,皮肉翻卷,墨线勾勒,一朵五瓣梅,正狰狞地盛放。
“墨痕?”
林亦殊眉梢一挑,职业病发作,箱子“咔哒”弹开,手套戴上。
指尖刚触到伤口,身后就传来冷冽的男声:
“小姐,再往前一步,我当你破坏现场。”
她回头,看见一双极黑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三十岁上下,青布长衫,袖口用墨玉扣束起,手里提着一盏铜制风灯。
灯罩绘山水,被烛火一映,水纹像活了一样,在他锁骨处晃。
“你是?”
“沈砚辞,”男人声音低而稳,“古籍店老板,受雇来认一认纸片。”
说着,他抬手,镊子夹起半页残纸——
纸色焦黄,边缘参差,像被火舌撕过。
林亦殊只瞥一眼,就认出那上面是宋代木版字,却画着行军阵列。
“武备?”她脱口。
沈砚辞眸色微敛,“小姐懂行?”
“不懂,”林亦殊耸肩,“但家父是开药铺的,我打小闻纸味,一闻就知道这纸掺了明矾,防虫不防火。”
她顿了顿,补一句,“还有,别叫小姐,我叫林亦殊,法医。”
“法医?”旁边的小巡警瞪大眼,“女……仵作?”
“No,”林亦殊用英文笑着纠正,“Forensic pathologist.”
沈砚辞没再说话,只侧身让出一步,却在她擦肩时,极轻地落下一句:
“伤口是死后添的,墨迹未入骨。”
林亦殊脚步一顿,嘴角翘了翘——
同行啊,真有趣。
船舱外,警笛声此起彼伏。
船舱内,林亦殊把死者翻成侧卧,指尖按向颈后。
“尸斑暗紫,指压不褪,死亡时间……”她抬腕看表,“不超过四小时。”
“凌晨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沈砚辞在旁接口。
林亦殊挑眉,“沈先生也懂验尸?”
“不懂,”沈砚辞垂眼,“但懂墨水——墨里掺了松烟,墨迹在皮上不到三刻钟,再久就会晕开。”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评论一幅字画。
林亦殊忽然觉得,这男人身上,有股子旧书页晒过太阳的味,让人想靠近,又怕手指带灰。
她低头,用镊子拨开死者指甲。
甲缝里,一丝暗红,像风干的玫瑰瓣。
“草乌?”她嗅了嗅,又摇头,“不对,草乌苦辛,这个带甜。”
“钩吻。”沈砚辞声音极轻,“岭南叫断肠草,花蜜甜,入酒无痕。”
沈砚辞瞳孔一缩,“你确定?”
“我确定,”沈砚辞抬眼,第一次与她正视,“因为三年前,有人用它杀过我父亲。”
那双眼,像两口古井,月掉进去,连回响都没有。
林亦殊忽然说不出俏皮话。
“让开让开!警厅督查办案!”
人群被粗暴撕开,一身藏青制服的陆知遥大步跨进船舱。
肩章上的银星,在煤油灯下闪得刺眼。
“现场谁负责?”
“我。”林亦殊举手。
陆知遥目光掠过她,眉头蹙成“川”字,“女流之辈,胡闹!”
林亦殊笑容可掬,“督查先生,您的扁桃体发炎了,声音带金属共振,建议少抽烟。”
“你——”
“还有,”她指了指死者胸口,“这墨迹,是死后画上去的,真正的死因是心脏麻痹,毒源在胃。”
陆知遥冷笑,“证据?”
林亦殊从箱子里拎出一只玻璃管,晃了晃,“胃内容物,回厅里做毒理分析,最快两小时出结果。”
陆知遥眯眼,“你是谁?”
“林亦殊,巴黎大学医学院法医学博士,今日报到。”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玫瑰色的胃溶液。
陆知遥没握,转头看向沈砚辞,“你呢?”
“沈砚辞,受雇认纸。”
“纸在哪?”
沈砚山递上残页。
陆知遥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武备玄要?”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他猛地抬头,“封锁现场!所有人,录口供!”
又指向沈砚辞,“你,跟我回厅里。”
再指向林亦殊,“你,验尸报告,明早六点放我桌上。”
林亦殊翻了个白眼,“督查先生,我是法医,不是打字机。”
陆知遥冷笑,“南京不是巴黎,这里,我说了算。”
说罢,他转身就走。
擦肩时,他故意撞了下沈砚辞的肩,沈砚辞纹丝不动,自己袖口却多了一道墨痕。
像被谁回敬了一枚暗器。
后半夜,下起小雨。
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像一面面碎镜子。
林亦殊走出警戒线,才发现伞忘了拿。
雨丝斜斜地往脖子里钻,她打了个喷嚏。
一把油纸伞,忽然罩在她头顶。
伞骨是湘妃竹,伞面绘墨竹,竹节用金粉勾了边。
沈砚辞站在她半步外,长衫被雨浸出更深的颜色。
“谢谢,”林亦殊抹了把脸,“南京的雨,比伦敦还黏。”
沈砚辞没接话,只伸手,替她接过箱子。
指尖碰到她手背,冰凉。
“沈先生,”林亦殊忽然开口,“你刚才说,钩吻杀过你父亲——是玄墨堂的旧事?”
沈砚辞脚步微顿,伞沿压低了半寸。
“苏小姐,”他声音像雨里的更漏,“南京这地方,旧事太多,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可我是法医,”林亦殊抬眼,雨水把她的睫毛粘成一绺,“我的职责,就是让死人开口。”
沈砚辞侧头看她,半晌,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今晚,”他道,“先让活人闭嘴。”
说着,他目光掠向巷口——
那里,两个黑影,正远远跟着。
雨幕里,杀机像青苔,悄悄爬上墙。
巷尾,一盏孤灯。
沈砚辞忽然停步,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书签。
宣纸,洒金,边角用极细的朱砂描了一尾鱼。
“送你。”
“无功不受禄。”
“不是禄,”沈砚辞声音低哑,“是封口费。”
林亦殊失笑,“我嘴这么不严?”
“你嘴太严,”沈砚辞抬眼,“我怕你把自己憋死。”
林亦殊愣住,半晌,接过书签。
指尖相触,沈砚辞的手,比雨水还冷。
“上面怎么没字?”
“等案子破了,再题。”
“要是破不了?”
“那就留着,”沈砚辞转身,长衫渐远,“提醒自己——”
“烬火不灭,来日可期。”
雨声淹没他的尾音。
林亦殊低头,把书签贴到唇边,轻轻吹了口气。
宣纸鼓起,像一面小小的帆。
她抬头,沈砚辞的背影,已融进夜色。
只有伞面上的墨竹,被路灯一照,还在雨里摇曳。
她忽然觉得,南京这座城,也不是那么冷。
至少,有人愿意替她撑伞,还给她留了一道未写的题。
而此刻,无人看见——
沈砚辞转过长巷,指间拈着一缕从她发梢落下的雨水。
他低头,将那滴水,弹进灯罩。
“嗤”的一声,烛火晃了晃,灭了。
黑暗里,他轻声道:
“林亦殊,欢迎来到南京。”
风掠过,卷起残页一角。
那上面,墨痕未干,像一朵即将绽放的梅。